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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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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这对壁人缓步走向殿内,众人议论纷纷。
早听闻二人情深意重,浓情蜜意,如今一看,果真如传言所说,眼中更是艳羡遗憾。
“天赐良缘。”
他们的议论落在了虞荔的耳中,虞荔被谢东临领着往前走,嘴角略微牵起。
是啊,她过去也是这么以为的。
虞荔不能修道已不是什么秘密,尤其虞戚还为了幼时缠绵病榻的虞荔,更是常年东奔西走搜寻灵药。如今虞荔长成这般康健的模样,已是不易,更别说修道这一遥遥无期之事了。
本以为虞家自此慢慢没落,谁料出现了一个谢东临。
谢东临是虞戚在十五年前收养的门派遗孤。他出生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是掌门人之子,深居群山之中,可因为被莫名牵连进一起临近的宗门乱斗中,小小的门派惨遭屠戮。
虞戚前去调查之时,将奄奄一息的他从火场中带出来。后又见他与虞荔年纪相当,虞戚心疼虞荔因缠绵病榻无法外出,不能与同辈一同玩耍,便收留他作为门下仆役,要求他终日陪伴虞荔。
后来,虞戚偶然去找虞荔时,发现他正在应虞荔的要求在林中舞剑,稍显稚嫩的剑风显出了他不错的剑术基础,虞戚便心血来潮指点了几句,却未料到谢东临竟在剑术一道展示出了不错的天赋,举一反三,只是空有架势,身上却毫无道术加持,到头来他的舞剑还是个空架子,仅供虞荔赏玩的伎俩。
这时虞荔见虞戚回来了,直接冲上去抱住了他。她早就看腻了谢东临舞剑,又看他们一直说着剑术,心中更是烦躁,直接巴在虞戚身边,挤掉了谢东临的位置,跟虞戚吵着闹着想要出去。
虞戚听着颇为头疼,本来想耐下心来继续哄骗虞荔,转头他便看见谢东临早已收剑,乖巧地站在一边低首看着地面。
他想起自己回来,偶尔不经意便看见谢东临对自己的女儿百依百顺,而虞荔也难得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露出这般有生机的模样,这也许是个契机……他心念一转,便道:“出去是可以……”他故意拉长了音,果不其然看到了虞荔一双晶亮的眼眸。
虞荔的手缠了上去,脸贴在他的胳膊边,甜甜的充满生气的笑脸就在他眼前,让他心中顿时一软:“真的吗?爹!”小孩子藏不住心事,更藏不住话,紧随而来就是倒珠子似的疑问:“什么时候,现在吗?去哪里?是去您上去写信告诉我的地方么?告诉我呀,爹!”
虞戚点头,又斜眼看了一眼一边的谢东临,只见谢东临仍然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是一道影子。
虞荔见虞戚始终不回应自己,急了,开始双手抱着虞戚的胳膊使劲晃了晃:“那您快说呀!”
虞戚卖足了关子,吊足了胃口,这才笑着眨了眨眼,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虞荔摇了摇:“但是有一个条件。”
虞荔瘪嘴,手上力道松了下来,但是身子却往前倾了一分,眼里更是一片势在必得:“您说!”不管怎么样,她的爹总算松了口,她非抓住这个机会不可。
虞戚指向了一边的谢东临:“待他剑术道法练成,你便可以随他一同出去。”他打断了虞荔不服的反驳:“不然爹绝不答应。”
谢东临投来一个意外的眼神,想说什么,话甫一出口又被虞荔直接挡下,虞荔眼珠子一转,朝着虞戚绽开一抹笑颜:“好!这可是爹您说的!”
虞戚看虞荔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慈爱地笑了笑:“你就这么替他应下了?”
虞荔趾高气昂地仰着头:“为何不应下?能学我虞家的道法和剑术,旁人都羡慕不来。这可是天大的恩赐,不是么?”
她斜乜一眼谢东临,谢东临心领神会地跪下叩首:“多谢家主厚爱。”
虞戚悠悠道:“你便这么确信他能学成?”
虞荔站起,走到了虞戚旁边,甫一抬手,跪在地上的谢东临早就站起,很有眼色地给她递上了一杯茶。
“小姐,小心,这茶还有些烫。”
虞荔端着茶,轻轻吹散热气,轻啜了一口。
“我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
虞戚端详着虞荔坦然自若的神色,又看一边不动声色的谢东临,终是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声。
改收谢东临为自家门客,教授他剑术道法,让他日后能够护住虞荔,也能让虞荔消了那份想要出去的心念。
虞戚本意如此,未料到仅仅过了十年,谢东临在同辈人中便难遇敌手。虞戚爽快地答应了虞荔出门游历的要求,只对谢东临耳提面命,要他一定要护住虞荔安危。
后来过了一年,谢东临扶摇直上,成了虞家门下的弟子,也有了自己独立的院落。
而虞荔与谢东临朝夕相对,感情渐深,虞荔先是察觉自己对身边一直照顾自己的俊朗青年起了别样心思,见对方一直拘礼不言还躲着自己,便闯入对方院落,半强硬地对着谢东临表明了心意。谢东临这才在虞荔宛如入室抢劫一般的强势告白下,半是无奈地坦白自己的心意。
“但你要对家主保密。”
“为什么?”虞荔向来瞒不住事情,有了天大的喜事更要大声宣扬。虞戚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的喜怒哀乐,都想与自己最亲最爱的人分享。
谢东临只是笑了笑:“再等等吧。”
只是旁人不是瞎子,看见虞荔对着谢东临不同以往的亲密态度,便将此事汇报给了在外的虞戚。
那是虞荔第一次见到虞戚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不准你跟他在一起!”
“他能为你带来什么?他现在身上所拥有的一切,还全是我给他的。”
虞荔看着跪在地上的谢东临,久久低首不言。她想起对方起早贪黑地练剑,练到病倒也不愿意扔掉手中的剑,昏迷中还喃喃着剑术口诀。她的眼睛瞬间通红,指尖颤抖着想要去拉谢东临,却被他轻轻地推开。
虞戚见她心痛不已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在我足够独立强大之前,我未曾向你的母亲表达过任何爱意,虽然我与你母亲两情相悦,你母亲也冲动,承诺此生非我不嫁,但我爱她,不想让她等,也不想让她被人看不起。后来,我把虞家当成嫁妆送给了她,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了我,成了最幸福的人。”说起妻子,虞戚向来冷厉的脸上浮现一丝柔情和痛楚。
虞荔红着一双眼,轻声道:“爹,您不是告诉我,莫欺少年穷?您怎么能确信他不会像你这样,在未来,自己给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看见虞荔与亡妻相似的眼睛,掩去眼中痛恨神色,继续淡淡道:“我也不在乎你看上了什么人,也不怕什么坏了名声,虞家家大业大,是你的倚靠。可你若是要为这么一个人付出自己,付出虞家,我决不允许。”
虞荔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最了解她的个性,一旦认准了一件事,便不会回头。他承认谢东临是有些天赋,是爱惜虞荔的,可这样的人,世上有多少算多少。他年纪有些大了,心力交瘁,近来已有些人向虞戚递帖子想要拜访他,也有人在暗地里使绊,让他做事处处受掣肘。虞戚清楚他们这些人的想法,更不能容忍虞荔的下半生完全交付于一个平平无奇的人身上。
说罢,他轻蔑地看了谢东临一眼:“我以为他还算老实,没想到……他平日对你的小情小意,就已经足够让你为他出面说话了么?”
虞荔受不了虞戚这样对谢东临的轻视,头一次生出了反抗的心思,她看着谢东临黯然神伤的背影,拉着他的手逃离了保护她十八年的虞家。
也就是在那时,他们遇见了灵山道人。
谢东临得了灵山道人的青眼,被邀去灵山修炼高深道术,甚至允许他带上家眷和道侣。
谢东临孤身一人,唯有一个心爱之人——虞荔。
听闻灵山多有奇术,更是有能让凡人脱胎换骨的道术。
虞荔与谢东临成亲,若是能摸到修道的门槛,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中保全自己,甚至……
思及种种好处,虞戚这才答应不再干涉他们之间的事,更是有些心急,想立刻促成他们的婚事。
比起郎才女貌结成一对这等稀松平常之事,这门亲事,更多的是虞戚对虞荔未来的筹谋。
在虞荔站定与谢东临并肩而立之时,本停歇下来的丝竹之声蓦然奏响,鞭炮烟花应声响起,众人仿佛约好了似的,齐齐鼓掌。
在这片热闹之声中,有一人踏着方步穿过人群走来。
虞荔抬眸,望见虞戚已换了一身文雅的儒衫,罩以沉红的外袍,眼睛望着他们俩的方向,嘴角噙着明显的笑。
“伯父。”
及至虞戚走到他们跟前,虞荔还尚未出声,一边的谢东临便松开了手,低着头朝着虞戚拱手一拜。
虽然谢东临被虞戚收为门客此事人尽皆知,但在外,虞戚为了给足虞荔身份,便让谢东临改口称自己为伯父。
虞戚看了谢东临一眼,不失威严地嗯了一声。
谢东临这才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谦和的笑。
虞戚正待要说什么,有人细细的笑声传了过来。
“嘿,都什么时候了,还叫虞伯父呢。”
这话一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是呀,是呀,都是一家人了,还这么见外。”
“都该改口称呼岳父了。”
虞戚与谢东临还未曾说什么,宾主皆欢的愉悦却被一道尖细刻薄的声音打破。
“嘻嘻,谢公子日后可是要成为灵山道长的关门弟子,到时候,谁攀附谁,那可说不定咯。”
这道声音甫一出现,众人调笑的声音骤然消失,他们面面相觑,唯独剩丝竹还在不厌其烦地演奏。
虞荔不言,侧头望向了一边的谢东临。
谢东临神情未变,向着虞戚请示:“虞伯父?”
虞戚声音低沉:“不必。”
谢东临便点了点头,安静噙笑站着,仿佛并不受那蜚语所扰。
话音落下,欢快的乐声中,只听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之音,有细碎快速的脚步不断响起,人群被迫涌动,又被接连几股怪力莫名推搡,歪歪曲曲让出道来。
身着喜庆颜色的护卫灵活移动,随后又是一阵轻微的呼痛,等众人再去看时,虞家护卫已经将一人制服在地上。
那人被捂住嘴,在地上扭曲着身体奋力挣扎,虞戚看也不看,只扬了扬手,那人就被护卫一个干脆的手刀利落地劈在脖子上,直接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护卫训练有素地将人带走。
“对不住,扰了大家兴致,竟混进来一只小虫子。”
大管家走了出来,先是朝着宾客深深鞠躬,后又朝着虞戚跪地磕头:“家主,是我准备不周,甘愿受罚。”
虞戚也不看他,他扫了一眼谢东临,才双眼看向周围宾客,朗声笑道:“对不住各位,年纪大了,眼神就不太好,放进来几条虫子咬人,还望各位莫见怪。”
众人纷纷说着不打紧。
本以为这场插曲就这么过去,虞戚又突然开口:“我倒是不介意自己会被怎么说,反正我也是半只脚进棺材的人,人老了,在乎的东西也少了。”
“但若是涉及到虞家和我的女儿,”他声音陡然变重,宛如洪钟,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力量,衬得不断奏响的丝竹之声变得绵软起来:“那我便是上一刻被埋进土里了,下一刻我也会从土里爬出来,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此言一出,满座刹那无语。
似乎才有人想起,虞戚还正值壮年,天份不算高,但手腕却狠。虞家现如今人丁凋零,唯一的继承人还是个废人,却依旧是这世间数一数二的名门,那身后不知沉蕴了几百年的家底,虞戚更不知手握多少的权力人脉。
即便是当今第一修道宗门的灵山,也要让一分颜色。若是真有不长眼的得罪了他……
见震慑住了在场之人,虞戚才收起身上肃杀之气,笑着说:“一些惊吓宵小之辈的粗鄙之语,还望各位海涵。”
“今日虞家难得的喜事,还能请来各位前来观礼,在下不胜感激,还望各位今晚能尽兴而归。”
众人干笑着拱手点头,丝竹之声又变得欢快起来,似乎又回到先前毫无芥蒂的时候。
虞戚眼眸深沉,笑容未减,从他准允婚事之日起,他便听到许多闲言碎语,他不惧被人看穿心思,也不怕被人说自己抛弃骄傲攀附他人。
他发誓,一定要保住虞荔,给她铺最安稳最好走的路。
他看着眼前这对璧人款款向自己走来,心中更是满意。
虞荔哪不知道虞戚的心思,父女同心,她心中同样疼痛难忍。
但是决定已经做好,她不会反悔。
在虞戚即将转身走入内堂之时,她终于出声。
声音清脆,却掷地有声。
“但……我不同意这门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