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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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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下了第一场大雪,雪花从高处纷纷扬扬地洒进街巷当中。
城中依旧繁华,炊饼、烧饼、馄饨、汤面的小摊上冒着热滚滚的白烟,卖洗面水的摊位人头攒动,冬日柴火金贵普通人家没办法日日烧热水洗漱,便来到这专卖洗面热水的摊位上花上一个铜钱舒舒服服地用热水暖手洗脸。
宋璟天还没亮就得去上学,只好花钱每日雇上一辆小车。学堂里面已经放上了炭盆,暖呼呼的热气让人神思倦怠,倒不如屋外的寒风让人头脑清晰。
一月多来,宋璟的文章多次得到吕夫子的夸赞,宋璟更加不敢懈怠,过年开春之后便是县试和府试,通过这两次考试,才有资格参加院试考秀才。而在坐的许多人早就已经是生员了。
“夫子刚刚说了,宋元澈的文章写得最好,可我们这些人里面大多数都是生员了,孙子诠孙兄更是已经考取了举人的功名了。而你,宋元澈还只是一个白丁,开春你若是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岂不是让我们都笑掉大牙!”
人以群分,几个官宦子弟散学之后便对宋璟冷嘲热讽,宋璟也不想惯着他们,毫不客气地回道:“那小弟我可得好好考,不然兄台的大牙就要长在地上了。”
“你你你,你竟敢…”
宋璟将面前对着自己的手指拨开:“我我我,我有何不敢?”
“我叔父可是朝廷的三品大员!”
谢仰春:“哟哟哟!才三品你就这么不可一世了。孙子诠祖父还是户部尚书二品大员呢!还不是说贬就贬了,全家就剩他一个人在京都。”
孙子诠怒不可遏:“谢仰春,我招你惹你了?”
“误伤误伤!孙兄对不住了,我不是说你!”
孙子诠狠狠地瞪了一眼一旁的宋璟,似乎刚刚嘲讽他的人不是谢仰春,而是什么都没说的宋璟。
宋璟完全能够理解孙子诠的愤怒,他原本是二品尚书府的继承人,忽然之间祖父因为包庇、勾结山匪被贬,自己从天之骄子变成犯官子弟。偏偏这个案子还是谢玹亲自办的,自己还不得不在仇人的家中读书,怎能不憋屈?
原本孙子诠也是要跟着全家一起走的,谢玹谢大人为了显示自己不忘同僚之情,亲自恳请陛下让即将参加春闱的孙子诠留在谢府读书,以表示皇恩浩荡。
宋璟一头雾水地对着孙子诠眼中的愤怒,只以为他是读书读傻了。
外面雪还没有化,寒风裹着雪珠打在脸上生疼,宋璟赶紧钻进了自己的小马车里面,抱着暖炉舒服地歪着。
“这么冷的天,辛苦你了郭老丈,今日雪地难行,我让阿沅给你结双倍的钱。”
郭老丈:“如此这般,多谢公子了!”
大路上拥挤,郭老丈架着车拐进了小巷子,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宋璟几乎要睡着。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公子,有人拦住了我们的车。”
宋璟掀开车帘一看,竟然是孙子诠,他衣着单薄地站在雪地里面,鞋子和下衫已经湿透了。
宋璟试探着问道:“孙兄,可要我送你回去?”
孙子诠冷笑道:“回去?回到哪里去?孙府已经被查封了,如今我跻身在寺院的禅房中,哪里还有家?”
“那我走了!”宋璟无语地放下帘子。
孙子诠打着寒颤道:“你下来,我有话与你说。”
宋璟虽不愿但还是下了马车,孙子诠将宋璟拉到巷子僻静处,忽然一把将宋璟按在墙上。
“宋元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跟谢玹从深县一起回来的。你一定知道深县县令莫大人是被谢玹一手查办的,我祖父从来没有收过山匪劫取的金条。一定是谢玹栽赃到我家的。”
孙子诠拽着宋璟的衣领,眼睛都红了。
宋璟一把甩开孙子诠的手,将他推远,怒喝道:“孙子诠,你祖父是罪有应得,你敢说他不知道莫仲远勾结山匪的事情,你又如何证明他没有从莫仲远那里收过贼脏?至于金条的事情我更是闻所未闻!”
其实宋璟大概知道金条是怎么回事了,应该就是谢玹从宋璟手中收缴的皇帝赏赐给忠勇侯府的三根金条。
孙子诠并未因为宋璟的诘问而羞愧,而是继续说道:“你以为谢玹就是干净干净的吗?他难道就没有收受过贿赂?别以为他对你关照有加,你就以为他是好人,说不定哪一天,你就被他当做棋子抛了出去!”
很明显,今天孙子诠被谢仰春刺激到了,来找宋璟的麻烦,就单纯想离间宋璟和谢玹的关系,顺便恐吓一下宋璟,辱骂一下谢玹,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可惜宋璟不是那么容易被吓到的。
“我不是棋子,也不需要你这个弃子来为我操心。”
见宋璟神色未变,依然气定神闲,孙子诠脸上抽搐了几下,扯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话说,你跟谢玹到底什么关系呀?你就这么信任他?该不会真的跟谢羽说那样,你是谢玹养在身边的小倌儿吧!这里没人,你不妨告诉我啊。”
宋璟咬着牙说:“你也知道这里没人呀,那你还敢往前凑?”
孙子诠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果不其然,下一秒宋璟的拳头就落在了自己脸上,正要还手,双臂却被一双大手钳住了。
郭老丈大声喝道:“哪里来的流氓小子,敢打我们家公子?”
孙子诠嘴角流血:“明明是他打我!”
“你大可以去说是我打了你,可惜没有人会相信的。我们无冤无仇,我一个白丁怎么敢打你这个举人呢?你祖父刚刚被贬,你正应该低头做人,你也不想太令人注目吧!”
宋璟将墙角的一团雪塞进了孙子诠的嘴里面:“你的嘴太脏,还是洗洗吧!”
孙子诠呜咽着想挣扎,但是却被死死地按住,吃了一口脏雪,又忍不住地干呕起来。他盯着宋璟上车,眼中满是恨毒,又摇晃着站了起来,整理湿透了的衣服,有些疯癫地笑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被犬欺呀!”
宋璟是真的没有想到,平日里默不作声的孙子诠竟然这么疯。
宋璟的马车正要拐出巷子,却看到一辆熟悉的双辕马车,车顶上盖着薄薄的一层雪,看样子应该是在这里停了一段时间。
陈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车前:“宋公子,我们家大人邀您家中一叙。”
自从上次在大成殿之后,宋璟就再也没有见过谢玹,临近年终他应当也是很忙。
宋璟原本是想让郭老丈赶着车到谢府,然后再回去的,但是陈柏一直在候着,似乎一直在等宋璟下车,这样的话,就只能跟谢玹坐同一辆车了。宋璟犹豫了片刻,便让郭老丈先回去了。
宋璟掀开车帘上了车,看见穿着官服的谢玹正闭眼端坐,宋璟磨蹭了半天在一侧坐了,谢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外面还下着雪,谢玹的马车中没有铺褥子,也没有放置暖炉,寒风夹着小雪珠时不时吹进车中。宋璟顿时感觉脖颈后面凉飕飕的,忽然有片雪花落进衣领里面,被冻得一激灵。
“怎么了?是冷了吗?”
宋璟一边点头一边拢紧了袖子:“是有些许。”
谢玹向来不喜温暖,因此马车还是夏季时的装扮,他已经习惯了冷意,没有想到宋璟如此怕冷。
宋璟跟着谢玹进了愚园,这里是谢玹的住处,与谢府只有一墙之隔,但是却分别对着两条街巷,看着很近,但是正经都要从大门过来,还有走上两柱香的时间。
宋璟跟着谢玹到了书房,谢玹到内室中更衣,吩咐侍从在房间里面多加了两个炭盆,屋子里面还没有暖和起来。
宋璟便坐在矮桌旁靠着暖炉取暖,有侍女在兽首鎏金的燎炉旁边烹茶。谢玹这书房南北通透,又在湖边,夏季肯定清凉爽快,在冬天却显得空旷又寒冷。
“我们家大人换衣服还需要些时间,公子可以烤些蜜桔来吃。”
桌上放着一盘新鲜的蜜桔,每个都有婴儿拳头般大小。宋璟确实馋了,把蜜桔放在炉子旁烤得热热的,一个一个剥了吃了,果然甘甜解渴。
谢玹换了一身常服出来,珠白长袍外面一件淡蓝色对襟褙子,给人一种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
谢玹坐下后挑着眼看向宋璟,严肃的表情一下子把宋璟从遐想中拉了出来。
二人开始叙话,侍女很从容地退出了房间。
侍女走后,宋璟很有眼色地给谢玹奉茶,还贴心地剥好了一个烤热的蜜桔。
“你在学堂里面惹孙子诠了吗?”
宋璟连忙否认。
“那他为何找你麻烦?”
宋璟心想:还不是因为你?你办了他祖父,他才把账算在我头上。但却不敢这么说,只是解释或许是他嫉妒自己的才学。
“就你写的打油诗,也值得孙子诠嫉妒吗?”
打油诗?
宋璟一下子反应过来,那日在大成殿被逼着写的那首诗果然被谢玹看到了,不禁一时语塞。
谢玹拿起宋璟剥好的蜜桔,并没有直接吃,而是将蜜桔上的白色经络一点一点撕去。这蜜桔个个都汁水充足,并没有太多白丝粘在果肉上。宋璟有些惊讶,这吃得也太精致了,自己奉承得果然还是不够周到。
谢玹:“孙子诠跟你说的话,你相信吗?”
宋璟吃惊道:“你怎么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你是不是跟踪我了?”
谢玹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说,你有什么值得我跟踪的?
“只是路上遇到孙子诠,见他脸色有异,这才让陈柏跟着他的,没想到,他竟然是去堵你了。”
宋璟松了一口气道:“他说的话,我怎么会相信呢?谢大人对我,对阿沅都是真情实意的,我们感激还来不及。”
谢玹看着宋璟努力表现诚恳的样子,脸上强装出老练圆滑,但实际上还是一团稚气。谢玹默不出声,心中暗道:小崽子又开始演戏了,只不过演得一点都不动情。罢了罢了,自己对他虽然是真心实意,但是也确实存在利用之心,又怎能强求对方一片赤诚呢?
“你真的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宋璟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想到谢玹并没有接自己的话茬,他知道谢玹问的应当是那三根金条的事情。
如今的三根金条已经不是宋璟揣在怀里面那三根金条了。
这三根金条扳倒了当朝的二品大员,为谢玹铲除了仕途上的障碍。它的价值远远超过了金子本身。对于这金条的来处,宋璟深知,自己应当守口如瓶。
宋璟摇了摇头:“没有。”
谢玹似乎是有些意外,他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孙子诠说得没错,那三根金条确实是我让人放到孙府的,就是当初从你床底搜出来的金条,上面刻着忠勇体国四个字,是陛下给忠勇侯府的赏赐,后来被堑山的山匪劫走了一批。”
宋璟脱口而出:“那你这不是栽赃陷害吗?”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头假装喝茶。
“是栽赃,但不是陷害。莫仲远给孙府送礼的账本已是铁证,只是孙尚书为人精明,早就将莫仲远送来的财物洗干净了,我只是为这桩铁案锦上添花而已。”
宋璟并不在乎谢玹在这个案子里面做了什么手脚,他什么都不做才有鬼呢?对付政敌肯定是要奔着让对方永无翻身之日去的,私藏御赐之物,这个罪名足够让孙尚书滚出京都了。
宋璟琢磨了半刻,终于明白,谢玹下雪天喊自己过来应当是为了敲打自己,把那三根金条的秘密烂在肚子里面。宋璟很高兴自己这么快就领悟了谢玹的用意,正准备表忠心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谢玹真正的用意。
宋璟沉默了,谢玹神情冷峻地看着自己,似乎并不满意自己的反应。虽然周围弥漫着炭火温暖的味道,但是宋璟还是从谢玹的眼神中感觉到了寒意。这种眼神里面是政客独有的敏锐和警惕,像暗夜里的独狼正在观察远处的敌人。
谢玹的严肃的声音打破了许久的安静。
“孙子诠怎么会知道,你是从深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