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昼夜[破镜重圆]》周今

108、108 偶尔也想想我

　　“放心，我会保密的。”

　　Perle坚毅决然再次承诺道。

　　陶峦一脸无所谓耸耸肩，“不重要。”

　　一只略冷的小手牵上来，她才从回忆中醒来。

　　“姨姨，早上妈妈和我说过，她要有事离开两天，这几天住在你家里。”

　　“真聪明。”

　　陶峦摸了摸余子益的脑袋，小朋友却往她身后躲了躲，怯生生看向旁边站着的男人。

　　“这是祝叔叔。”

　　她蹲下来，扶住小朋友的背，大方给他介绍。

　　“是姨夫。”祝聿纠正。

　　他也跟着蹲下来，单手抱起小孩，留了一只手去牵陶峦。

　　余子益面上强装镇定，却死死攥住自己衣角，这副样子逗得陶峦笑出声。

　　她温柔安慰着小朋友，让他不害怕。

　　刚好是黄昏，仨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瞥到祝聿不自觉上扬的嘴角，陶峦眉眼里凝起若隐若现的郁气。

　　这些日子祝聿翻出了毛线团和针，说要趁过年织东西送她。

　　他手巧，不过几天成品就出来了，藏着掩着说等新年给陶峦惊喜。

　　陶峦某次送饭，偶然在办公室柜子里发现了那一大一小的两只袜子。

　　她盯了很久，悲快要从身上泄出来。

　　前天盛安做年末公益活动，和祝聿出席福利院做义工。

　　陶峦发完零食后，抬眼看到祝聿耐心地搭积木、捏粘土......和孩子笑着乐着，幸福轻悠悠飞上他眉间。

　　她又陷入呆状，那股熟悉的苦闷砸来，无处逃蹿。

　　直到有女孩问她是否能帮忙喂喂后院的狗。

　　陶峦茫然转头，没寻到人，视线再往下移，扎两个马尾的小姑娘期待看向她。

　　“大姐姐，能帮忙喂后院的小松吗？院长叫我去拍照。”她晃晃手上的狗粮袋。

　　陶峦自然答应了，顺着小姑娘指的方向走向后院。

　　小松是一只温顺的土松，很小，看起来不过才五个月大，躲在窝里不敢出来。

　　说是窝，不过是用旧纸箱改造的简易小屋，用彩笔涂上五颜六色。

　　陶峦倒出狗粮，还剩下小半袋，她环视周围，眼尖发现用草遮掩的小洞，里面还剩着些许的饭菜之类的。

　　她走过去，从小半袋里掏出了几把，放在旁边。

　　见小松还是不出来，她也没催，静静在周围捡树叶子。

　　等了半晌，小松探出头吃起来。

　　陶峦捡了一堆树叶回来，小狗没吃几口，又吓得把头缩进去。

　　结果她只是在装饰纸盒窝，动作放的很轻。

　　小松躲了几分钟，又探头来吃。

　　做完手工活，陶峦半蹲在窝附近，看小松快乐吃食，不禁抿唇。

　　自吃饱喝足就是快乐，她为什么不能这样简单活着？

　　小松吃饱后，尝试着蹲在陶峦身旁，见人不反感，它又大着胆子去蹭陶峦肚子。

　　力度很轻，仿佛在替她揉肚子。

　　陶峦想起小时候有老人家说过，狗通人性，也通灵性。

　　或许小松也察觉到这儿差点有条生命诞生。

　　于是她低头问：“你能感觉到吗？”

　　问完又骂自己神经，狗狗懂什么呢？狗狗只知道谁对它好。

　　小松却停住动作，歪头看向陶峦，摇了几下尾巴。

　　“你意思是，能感受到这失去一条生命？”陶峦有些新奇看向它。

　　小松又活蹦乱跳摇着尾巴。

　　陶峦低头笑出声，笑着笑着，唇角弧度缓缓僵住，继而是浓厚的一声叹息。

　　“或许我该告诉祝聿，他有知情权，我得挑个合适的日子，你觉得现在合适吗？”

　　“奇怪，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竟那么喜欢小孩，应该会很期盼我们的孩子吧？”

　　“如果告诉他我没守护好......”她摇头，“我不想他不开心，因为我的情绪，他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我也弄不清自己，就是突然某个时刻，我会很难过，明明什么也没发生。”

　　“我很怕醒来，如果睡着，我就不用盯着天花板，想太阳什么时候升起，然后正常地起床，洗漱，上班。这样的日子我不知道还要熬多少天。”

　　“他也很累，甚至会有些厌倦吧？”

　　“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其实我都懂，所以我不愿意和他说这些，徒增烦恼。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如果他愿意放弃我，兴许会好过些，于他于我都是。”她突然沉默，抱紧膝盖，“只是......如果有人想听，我又不会打搅到他......可不可以听我说话呢？不要评价我，只是......只是听我说说......”

　　时间滞静，一滴泪掉落在土里，有点吵，仿佛夜间关不紧的水龙头，惹人心烦。

　　“你觉得呢？”她吸吸鼻子，视线重回到小松身上，“这段日子不是个好时机，对不对？”

　　小松还是兴奋地摇尾巴，想要逗她开心。

　　陶峦眉梢微挑，伸手去抱它，“是的，谢谢你支持我。”

　　午饭是由小朋友们亲手准备的，略显稚嫩，多少有点不足，味道或咸或甜。

　　陶峦用筷子戳着苦瓜，这苦瓜放了糖，很难下咽。

　　往身旁一看，祝聿吃的倒是蛮香。

　　趁大家目光没看来，陶峦悄悄扯了扯祝聿衣角，用眼神示意他吃掉苦瓜。

　　祝聿立马乖乖照做，夹起苦瓜放入嘴中，吃的还是很欢。

　　活动结束，祝聿笑着问她喜不喜欢和小朋友相处。

　　陶峦低头把小朋友的礼物放入包里，默默点了头。

　　祝聿嘴角笑容果然扩大，正要继续说话。

　　“今年我们在淮京过年吧。”陶峦出言打断。

　　“听你的。”祝聿似乎想到什么，自然接过她的包，“说起来这是我俩第一次过年，挺有纪念意义的，得好好安排一番。”

　　指针指向九点半，祝聿这两天晚上都在和屏幕后的策划师讨论新年家中如何布置，陶峦打了个哈欠，催着余子益早点睡觉，明天还得去上幼儿园。

　　余子益穿着睡衣坐在积木堆里，仿若没听到，继续自己玩着。

　　小孩子爱玩是本性，陶峦也不介意，蹲下来和他商量，“我们现在回房间，然后姨姨唱歌哄你睡觉好不好？”

　　余子益没抬头。

　　“那明天早上我做你最喜欢吃的老虎包，现在我们回房间睡觉，再一睁眼就能吃到了。”

　　陶峦指了指客厅角落的袋子，接完孩子放学去逛了超市，里面装着明早做早餐的食材。

　　余子益看了陶峦一眼，正以为能见效，孩子又迅速低下头。

　　“那我陪你再玩十五分钟，时间到了去睡觉。”

　　对面还是没动作。

　　“二十分钟？”

　　依旧没有反应，陶峦只好放出杀手锏。

　　“明天放学带你去买新积木，换你现在乖乖去睡觉好吗？”

　　还是不肯说话。

　　没办法了，陶峦转头向祝聿求助。

　　男人早已放下手机，不知道盯着她们有多久。

　　此时他眉眼略弯，似乎在笑，迈着步子走过来。

　　陶峦连忙让了位置。

　　“害怕一个人睡对吗？我陪着你。”祝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

　　余子益脸顿时红成一片，轻微哼了声，眼神不停往陶峦方向去瞄。

　　“姨夫帮你保密。”祝聿薄唇挑着笑，语气倒挺认真。

　　余子益这才放下心，朝他点了点头，叮嘱道一定要来，接着丢下积木往二楼客房跑。

　　“你和他说了什么？”

　　陶峦略带好奇，看向祝聿的目光隐隐夹着崇拜。

　　她费好大力气都没劝服，凭什么祝聿两句话哄得人主动跑回房间。

　　祝聿把食指放在唇上，神秘一笑，“男人的秘密。”

　　等三个人都躺在客房大床上，陶峦才依稀猜到这个秘密。

　　祝聿无所事事玩着陶峦的手，想弄清楚手心里的每一条纹路去向。

　　“还不睡吗？”

　　陶峦拉了台灯，只有几缕星光从窗外透进来。

　　祝聿支起一只手，牵拉着眼皮子，起了个懒懒的调。

　　“不想睡觉，要不你也唱歌哄我睡？”

　　陶峦摇头：“我唱歌不好听。”

　　她声音不甜，不适合唱儿歌。

　　祝聿声音倒不错，以前每次过年都给她唱“好一朵迎春花啊，人人都爱她......”

　　她脑中老想到这个调调，却唱不出那股味道，偶尔会格外想念。

　　“胡说八道。”祝聿点了点她额头，笑骂道。

　　陶峦微抬头，看向祝聿身边正熟睡的余子益。

　　“你说，小孩子都害怕一个人睡觉吗？”

　　“或许吧。”

　　“我小时候就不怕。”陶峦下巴微扬，神情骄傲极了。

　　“上幼儿园那会，我同桌说她敢一个人睡觉，我回家把枕头拿走，说要自己在房间里睡，第二天醒来，结果我还是睡在爸妈房间。”

　　“我也不害怕，这说明我俩很配。”祝聿眯眼笑着听陶峦说。

　　其实他从小都是一个人，睡地板睡楼道睡地下室睡公园健身设施的坐蹬，反正在被祝安带回来前，他没睡过床，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害不害怕。

　　祝聿似乎想到什么，随意开口：“除夕祝安叫我们一起吃饭，不喜欢不见也行，他们靠你老公吃饭。”

　　陶峦略微思考，摇了摇头，“要见的，说起来，我还没和他们打过招呼呢。”

　　“那家人不好相处，要是心里不舒服随时和我说。”

　　陶峦没说话，只是钻进他怀里，过半天呢喃了句，“我好相处，我们家好相处。”

　　对孩子要说话算数，第二天接完余子益放学，俩人带着他去商场选了套积木。

　　陶峦临时想去洗手间，叫祝聿带着小朋友去游乐区玩，顺便等她。

　　余子益和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祝聿坐在旁边守着，时不时盯着手机，怕陶峦忽然call他。

　　“你小孩啊？”

　　老奶奶扶扶老花镜，仔细观察一番祝聿，指住余子益问。

　　祝聿没理。

　　老奶奶自讨没趣，默默摇头，拿起针继续打毛衣。

　　过了会，一个年轻女人从右边跑来，着急忙慌呼唤自己的儿子出来，拉起正打毛线的老奶奶要走。

　　“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这还差一针。”老奶奶拍掉她的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肯走。

　　“哎呀，妈，这层楼女洗手间有人打劫，我们赶紧走吧。”

　　此言一出，老人呆住，任由女人牵起自己往外走。

　　余子益好奇看向奔跑的大人小孩，走出来想问姨父发生什么，小脑袋左转右转，怎么也找不着人了。

　　女厕所内，陶峦打开隔间门便是这样一幅场景，男人的脸被口罩蒙住，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裤腿边缘渗着新鲜血迹，正用刀抵住孕妇脖子索要钱财。

　　孕妇惊恐万分，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肚子，吓到连话都不敢说。

　　余光瞄到角落里黄色小桶装满打扫器材，陶峦不动声色一一辨认，视线停留在消毒液，脑中顿时来了想法。

　　此时男人正大声威胁着在场的人不准报警，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拿出来。

　　见状，陶峦提高音量，把自己的包举起，“我的包在这。”

　　男人视线果然吸引过来，确认是名牌货，眼里满是贪婪，用脚点点地板，指挥道：“丢过来。”

　　早就算好距离和力度，陶峦抬手抛过去，祈祷着好运降临。

　　如她所愿，包掉落在劫匪身后一段距离，十几张红钞摔出来，散落在旁边。

　　需要转身移动几步才能捡到。

　　劫匪立马不耐烦朝陶峦骂骂咧咧道，最终还是认命去捡。

　　趁这个时间，陶峦迅速弯腰去拿消毒液，用指甲抠开喷头保险栓，上前对着男人的腿脚用力一挤，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惨叫声和金属落地声同时响起，孕妇也挣脱出来跑出门外。

　　陶峦赶紧踢开地上的匕首。

　　“我们一起压住他！”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句，女人们有的抓拖把，有的拿水桶，全涌进女厕所，朝倒在地上的劫匪围了上来。

　　男人眼中疯狂褪去，绝望地看了眼散落在地的钞票。

　　这一切都仿佛和陶峦没关系，她找寻着人群中的空隙，默默离开。

　　“陶峦！”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踉跄的碰撞声。

　　她转头，看见祝聿同样逆着人流跑来，衬衫皱巴巴贴在身上，领带也歪到了一边。

　　“你......”

　　刚要开口，就被男人一把拽进怀里。

　　祝聿抱紧她的手还在发抖，外套上还带着奔跑后的潮气。

　　“......就知道你肯定会挺身而出，我听说劫匪手上有刀，你知不知道我差点......”

　　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颈间，不知是他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事，真的。”陶峦轻声说，伸手想擦掉他额头的冷汗，却被抓住手腕。

　　青紫色一片，面积不算小。

　　她皱眉，什么时候受的伤？

　　“这是意外......不痛的。”

　　陶峦试图收回手腕，却被人死死攥紧没放手。

　　“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前冲？”

　　“你又不是救世主，全天下死那么多人，关你什么事？”

　　“是，你心好，想着去护你的朋友，你的同事，甚至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为什么.....”

　　“陶峦，”他声音突然软下来，“为什么不能...偶尔也想想我？”

　　长久的沉默。

　　“你当我在赎罪吧。”

　　陶峦无力垂下脑袋，说出的每个字都凝着叹息。

　　祝聿突然觉得钻心似的疼，那种濒死感又浮上心头，陶峦一天天加重的病情，他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