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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个人篇(陆议篇之九):残鹿寄言 ...

  •   0,
      “幼节。”
      “爹。”

      去年冬天时分,陆议不知染上了什么病。
      倒也没有到一病不起的地步,医师来看了也没诊断出问题。可病情总在反复,以为好了,过几天又开始发热。
      或许是年龄大了,好几次他视线都模糊了,才发觉自己的体温已经高得不得了。
      也有人说,这就是回光返照。
      只是他的返照,持续的时间有点久。
      思来想去,觉得是得了某种武昌城的医师看不出的病,最好直接回都城去看看。

      恰好先前听说吴帝整出的二宫皇子之事,他撑着发热的身体写完入朝进谏的请求又寄出,估算时间,回信大约也就是这几天。

      等得了回都城的许可,他就可以进都城去看病,还可以去见她,再提醒她千万不要以身犯险、管储君的事情。
      她若是知道他病了这么久都不告诉她,她一定会生气吧。

      “叫你来是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陆议收回注意,用手撑在太阳穴处,他能察觉到自己正在呼出热气,怕是过不了多久,体温又要升高。

      “您说。”
      刚刚弱冠的幼子在眼前跪坐。

      陆议伸手去掏自己的抽屉,一直往最底下摸索,最后,找出了一个卷轴,又将卷轴推向陆抗。

      “卷轴?”

      “展开看看。”

      陆抗解开红线,将卷轴展开,引入眼帘的,先是红色的底、再是之上的文字,最后才是落款的名字。

      “这是婚书?您和我娘的?不对,这是和……嫂嫂的?但,陆逊是谁?”

      ……
      陆抗花了不少时间消化“嫂嫂是我亲妈,我哥是我亲爹,我爹娘其实是我爷爷奶奶”这件事。

      “所以,陛下一开始,赐婚的对象……然后,‘逊’字的意思是……嗯,所以我嫂嫂,不对,我娘,不对……不,我懂了。”

      “你迟早会知道的,只是我觉得,我来和你解释会比较好。如果你娘在我死后才想起来要和你说,你就当成第一次听说吧。”陆议抬眼扫过陆抗,“措词好好想,别让我去你梦里教。”

      “爹,您这么有精神,定会长命百岁。”

      “行了,去请刻玉工过来,水晶镜片的材料昂贵,陛下赏赐给我的数量也不多,我担心此前在武昌寻得的不足以完成加工,我正好问问他是否还需要什么,我回都城时去找找。”

      “是。”

      1,
      吴国无刻玉工,若不是刚好有一名曹魏的刻玉工南渡来探亲,又恰好被陆议的人发现,陆议也不会起请对方来做这件礼物的念头。

      她总喜欢趴在床榻上看书简,眼睛常常不舒服,自己不在身边,她定是更不会注意。
      若是给她送去曹魏才有的水晶镜片,她以后看书简时,眼睛也能轻松一点。
      出于这样单纯的理由,陆议难得地“奢侈”了一把。

      “老爷,药给您送来了。”
      “好。”
      等待刻玉师到达期间,家里的仆人端来熬制好的中药。
      陆议只是瞄了眼那混沌的、黑漆漆地、看不见碗底的药,便接过碗、当成水一样,一边继续处理公文、一边将其慢慢喝完。

      苦涩的药刚入口时确实令人皱眉,但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味道。

      喝完将碗放回原位,仆人无声将其收走后,又过去了半刻钟,刻玉师到了。

      “草民见过陆丞相,叨扰丞相休息了。”
      “不必多礼,坐吧。”陆议放下笔,目光先是扫过刻玉师袖口未洗净的玉屑,再经过他手中的木匣,最后才停留在他的眼睛上,“幼节应该和你说了,今日请你来,是为先前托付的水晶镜片之事。早就听闻魏国刻玉师手艺了得,若不是你来探亲,我估计是没机会一饱眼福,陆某感谢你愿意在探亲间隙制作我的委托。”

      “别别别,当初我家里人也是在石阳之后,听说您这边善待民众,才不远千里举家搬迁,我若不是在做某位大臣的玉器,当时我也过来了。”
      客套话结束,刻玉师打开木匣,露出里面的两块水晶原石,石面上还残留着未打磨完成的痕迹。
      “这是丞相派人送来给我的原石,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但讲无妨。”

      “吴国不愧是水晶产国,这质量是比曹魏的水晶好。”提到这个,刻玉师的眼底里就开始闪闪发光,“这么好的质量,贵国居然没有刻玉师,实在是太可惜了,丞相您是不知道,魏国那些贵族有多稀罕这玩意儿。这要是形成产业卖过去,能给那些人抢疯喽。”

      “水晶分布在岭南交州一带,本身他们的条件就不如扬州荆州,没有那么多能力大面积开采水晶。”陆议中断对方的喋喋不休,“陛下倒是想卖过去,可惜我们自己都不流入民间。我给你的两块,还是陛下先前赏赐给我的。”

      “您说的也是。”刻玉师的脸上写满了遗憾。

      “我今日是想问问,我给你的这些是否够用,过阵子我会回都城,若是不够,到时候我回都城去寻。”

      “丞相请看。”刻玉师拿起一块水晶,借着窗外的天光举起,阳光透过水晶,折射出漂亮的光泽,“陛下赏赐的水晶品质是我从未见过的”
      上层,用来打磨成水晶镜片可以说过分奢侈,拿来做工艺品都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咳咳。”

      “——不提钱。”刻玉师硬生生转换话题,“只是水晶镜片除了镜片部分,还需要镜框,不可能直接让夫人捏着镜片,而这么好的水晶用普通的镜框,我也觉得有些浪费,您看......”

      听到“夫人”二字时,陆议的眼底出现了温柔:“你直接说要什么。”

      “我听说吴国还是象牙的原产国,魏帝还找陛下要过好几次,那玩意儿我都没见过,若是不嫌弃,我也想摸摸这种高级材料。”提到稀罕东西,刻玉师又开始越说越兴奋,“您放心,我虽然没见过,但我研究过这种材料的加工,做成镜架轻便且不易伤手,要是觉得朴素,还可以先泡软再雕刻纹样,我对这方面也很有研究!就是缺把牙雕刀。我跟您说——”

      完全停不下来。
      陆议几次想打断,都失败了。
      他甚至在想,这位刻玉师会接受自己的委托,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源于这里能摸到不少魏国没有的高级材料。

      “——这水晶镜片制成后,需用细绢包裹存放,免得落灰或被刮花,大人若有上好的绢帛,也可一并带来。”刻玉师越说越兴奋,连收纳用的材料都点上了名,“我老早就听说吴国什么原材料都有,就是缺工艺师。我都不想回去了,在魏国哪有这么多好东西啊。”

      陆议点头,抽了片竹片,本想自己写,头却一阵眩晕,缓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不得已之下,他将竹片推向刻玉师。
      “需要什么,直接写上去。”

      “好嘞,丞相。”刻玉师搓搓手,取过笔沾了墨,开始往上面写字,越写越高兴,同时不忘客气道,“丞相有如此心意,夫人定会十分感动,只是眼下您身体不适,回都城又路途遥远,还需多保重身体。”

      “借你吉言。”
      陆议说着,顶着眩晕将竹片交给随从,几番客套话后将刻玉师送走,随后,在亲信的不断呼喊中,勉勉强强回到床榻上,合上了双眼。

      2,
      重新睁开眼时,床边放了碗汤药,但气味与之前所喝的不同。
      陆议扶着额头坐起,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沉。

      “老爷,您醒了?”
      “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两个时辰。”
      “这么久吗?”

      不过看样子,烧又退了。

      “陛下的信还没到吗?”
      “是,不知道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陆议沉沉地叹气,其实自己现在烧已退,倒是不着急去都城看病,只是二宫皇子间的问题耽误不了。

      “派人沿着过来的驿站过去看看。”
      “是。”

      但过了两天,信依然没到,去寻信使的人也没回来,为了收到许可后就能第一时间前往都城,陆议提前处理好了期间的事务,也提前让让准备好了行囊,一下子倒变得有些清闲。

      闲来无事,他在书房中打发时间,自升任丞相以来,关注二宫皇子间的问题的官员们都在想办法从他这里打听消息。
      ……说得好听是打听消息。
      说得难听就是想知道他的立场。

      于是书房里最好不要让人看到的信笺越来越多了。

      他将手放到那封从建业送来的信笺上,写信的是太子孙和,送信的是陆氏族人陆胤。

      信中说,孙和的亲信听到了吴帝与杨竺的谈话,有改立孙霸为太子的意图,请求陆议出面协助。

      尽管陆议觉得这件事情荒谬至极,以吴帝的性子,当时的场景倒是更像是吴帝不想回答,于是装聋敷衍,没想到被误会成同意。
      但孙和的妻子与陆抗的妻子是亲姐妹,他若是什么都不做,似乎也会让那本就生性软弱的孩子更加恐慌、做出冲动,甚至牵连陆家。

      陆议并不关心二宫皇子斗争,他也数次提醒远在吴帝身边的她、千万不要参与其中,只要吴帝做出决定,是孙和还是孙霸都无所谓。
      但孙和今天能让陆胤冒着生命危险送信,明天就能让都城中其他在朝廷做官的族人来找他陆议。
      陆氏一族自几十年前几近覆灭至今,好不容易才开始有复兴的苗头,决不能毁于一旦。

      所以,他思考再三,还是向吴帝呈上奏疏。

      至于为什么要保留着这封信笺……
      不过是准备回去见完吴帝,就拿着去教训孙和,以后不许再做出如此危险之事,决不许再让陆氏一族承受风险。

      “……”
      他沉沉地叹气,将信笺收好,转身时,余光扫过了专门用于存放她的来信的柜子。
      表情瞬间由严肃转为柔和。

      若是当初,她问他要不要私奔时,他回答了好,今天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那一天,他犹豫了很久,但最终,“想要让陆氏走得更远、不能让吴帝因为他带着她私奔的事情迁怒陆氏”的念头占了上风。

      但,如果当时,他冲动了,真的带她走了呢?如今的他们会怎么样?

      但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3,
      行礼收拾好的第五天早晨,信使终于来了。

      但带来的,并不是陆议等候已久的允许进谏,而是……

      “爹,怎么了?信里写了什么?”

      “没事。陛下不许我回去而已。”

      轻飘飘的一句话自然不能让陆抗信服。

      “爹,让我看看信。”
      “小孩子没必要看。”
      “我成年了!”

      陆议正准备摆出家主的架势,却在陆抗的眉眼间看到了陆延的影子。
      于是,他松开了手,让陆抗得到了这封信。

      “陆逊!
      “朕自识你至今已有几十年之久,当年夷陵石亭两场大战,保住江东半壁江山,朕一直觉得,有你接替公瑾,大吴就有未来。——朕甚至私下跟皇后说,有你撑着大吴军政,就算朕百年后,孙家江山也能稳坐!这些话,你如今夜里合眼时,还想得起来吗?”

      “可你现在却让朕心里发寒!”

      “太子和鲁王的事,是朕的家事!是孙家子孙承继江山的大事!你远在武昌守着国门,本该盯着曹魏的合肥兵、蜀汉的永安哨,提防他们趁乱犯境,却天天往京里递折子嚼舌根是想做什么!是觉得武昌的兵权握得太稳,要伸手管朕的家事,甚至想替朕定储君吗?
      “通篇‘为江东社稷’、‘守嫡庶之礼’,朕问你,谁要听这些词?朕没读过书吗?朕要你教吗?朕见惯了诸侯争霸、君臣反目,用得着你教什么是嫡庶、什么是社稷!你身兼丞相、上大将军,军政两权在握,却放着边境防务不管、朝堂政务不问,一门心思扎进储位之争里,你敢说你不是想借着储君,谋朕的江山、夺孙家的天下?!”

      “进京细谈?朕看你是想进京跟太子凑一块,关起门来密谋怎么逼朕放权!不许!朕要你现在、立刻、在这信里给朕说清楚!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头发白了、精力差了、不中用了,是不是觉得朕迟早要驾崩,先攀着太子搭好路子,等他登基,你就能以外戚身份把持朝政!你眼里,到底是朕这个主上重要,还是你心里的陆氏的利益重要?朕看你是忘了自己的本分!彻底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是谁给你这泼天的权势!”

      “朕等你老实回话,若是再敢拿空话搪塞、瞒着掖着,就别怪朕不念情分,到时候你陆家那些跟太子往来的子弟,也一个都跑不了,让你陆氏再想起当年被我兄长灭族的噩梦!”

      4,
      “……”
      实际上,吴帝的第一封信,只是让陆议坐在案前思考了很久该如何回信,他既然能为了陆氏的未来忍让至今,甚至允许有灭族之仇的人的女儿成为自己的儿媳,不过是几分骂声,他只需休息几日,便能整理好情绪。

      但很不幸,吴帝并没有就此罢休。

      接下去的几天,不断有从建业寄来的信笺,语气一封比一封激烈,送信来的信使似乎也知道写信人的情绪不好,后面的信使甚至站在陆家门口犹豫不决、一直等到有人进出,才将信笺交出。

      他本就积攒了一个冬季、断断续续的病一瞬间爆发。
      隐约意识到什么的他,也在这几日陆陆续续交代给陆抗很多事情,关于她,关于万一,关于那些不能被发现的信笺。

      ……

      “爹,要不然别读了。”陆抗跪坐在床榻边,手里是最新一封送来的信笺,“读起来难受就别读了。陛下如果不允许,我们给娘写封信吧,娘肯定会想办法。”

      “伴君如伴虎,她天天在他身边,若不是因为她心思浅,哪里能活到今天,陛下年纪大了,皇子们在眼前勾心斗角本就烦,她多想一些事情都会有生命危险。”陆议深深地呼吸后,道,“念。”

      “……是。”
      陆抗将信笺展开,为已经没有起身的力气的陆议阅读信笺中的内容。

      只是那信笺里的内容已经可以用“诀别信”来形容。

      “……你我君臣三十年,朕以前总念着你有功,对你多有包容,可现在看来,朕是错信了你!你把朕的信任当筹码,把江东的社稷当你陆家的垫脚石,这份情分,该断干净了!
      “你要是还敢嘴硬,还敢护着你陆家那点私心,朕就让你跟你心爱的族人们,一起拿命谢罪!”

      陆抗放下信笺,小心翼翼地看向陆议。

      陆议只是吸气,却少了几分呼气的动作。

      “爹,爹!”
      “小点声,没事。”陆议的气息终于恢复平静,“陛下只是气坏了,肯定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事情,说清楚就好了。”

      “爹,他都这样威胁我们了!”陆抗到底是年轻人,虚弱的父亲和将父亲逼成这样的人,该帮谁,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我去给娘写信!”

      “我说了,不要让你娘也犯险!”
      吼完这一声,陆议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我,去给娘写信,说你病重,想最后见她一次。”

      这一次,陆议没有反对,或者说,他还没有缓过来,也没力气反对。

      陛下只是气坏了,武昌离建业那么远,现在二宫皇子争斗又愈发激烈,他作为丞相有义务让陛下做个了断。
      所以,肯定是有人听说了这件事,于是在他的信到达前后,在陛下耳边闲言碎语挑拨离间。
      只要说清楚,或者,过几天,等陛下气消了就好了。

      陆抗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卧室中。

      陆议艰难地转头,卧室里只剩下伺候在旁边的亲信。

      “老爷,”亲信努力地想要说出安慰的话,“公子去给老夫人写信了,快马加鞭的话,老夫人肯定能赶回来。”

      是啊,她肯定能赶回来。

      “要不要让刻玉师这几天加快速度?说不定来得及亲手把礼物送给夫人。”

      是啊,如果能亲手给她,她一定会高兴。

      “老爷,您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是啊,还有什么必须要说出口的话吗?

      陆议只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每一次睁眼都比前一次更加费劲。

      叫幼节回来。我有话要交代。
      意识快要消失前,他以为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实际上,只是他以为而已。

      个人篇(陆议篇之九):残鹿寄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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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我成嫌疑人了?![探案]》,明媚阳光靠谱军司马x胆小轻微傲娇聪慧织室宫女,胆小鬼也可以破大案!至于觉得她好骗于是靠上来渣男们,都去蹲大牢吧! 本篇平行时空,重构版暨艳张温案,女主为剧情时已被流放的罪臣虞翻之女(但女主不知道) ————————————————————————— 26年3.29完结,连载期间全文免费,预计26年4月下半上v (即使上v也会免费前100w字,只要允许这么v的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