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朝旭于江东》琥珀Tora

564、个人篇（孙登篇）：香薰

　　0，
　　好痛。
　　好痛啊。
　　不管是头还是脖子，还是心脏，都好痛。
　　我这是，快死了吗？

　　1，
　　“太子殿下，您昨晚前半夜又没睡吗？”
　　“没事，我这不好好的嘛。”

　　孙登一抬头，四个部的官吏们便齐刷刷地看向他。

　　“你们一个个来，一口气出现怪吓人的。”孙登挠挠头，“谁最急谁先来。”

　　太子抬手示意官吏们自行讨论，底下的人四目相对后，刚才搭话的羽林军的使者向前半步，朝孙登行礼，其他各部的官吏们便识趣地跟着孙登的亲信离开厅门，在外等候。

　　“太子殿下，护送殿下回武昌的羽林军已安排完毕——”
　　“等一下，哪个殿下。”孙登起手，“前缀加上。”

　　“大公主殿下。”

　　孙登点头，示意使者继续。

　　孙登的每一天早上，都从接见各部使者开始。

　　孙登的长相随母，常被说其性格随和温柔，连其父孙权都担心他因此驾驭不了群臣、在孙登坐镇武昌期间，派潘濬和陆议两个性格严厉的文臣武将协助。
　　又因为其外貌和表露出的性格的迷惑性，从他学习时的伴读，到现在每天来见他的众臣，都表现出一副“照顾者”的模样。
　　所有人都觉得他性格软、容易被拿捏，所以长辈们都会像哄孩子一样对他，而同龄人和晚辈们着急起来也不会说客气话。
　　对此，孙登只是笑笑，并不做解释。

　　因为很麻烦。

　　“……您看这事儿是不是和陆将军、潘太常也商量一下？”
　　就是每次话到最后，使者都会担心他做不了主、明示他去问问他背后的男人们这件事，让孙登略微有些不愉快。

　　“那我可真找了。”孙登顺势明示道，“行，你先回去吧，他俩没这么早来，迟一点我让陆将军和潘太常去羽林军给羽林令答复，如何？就是那俩脾气不太好，这点小事都要亲自跑一趟……再者你们还要准备接待，羽林令阁下不会生气吧？”

　　“别，别，您看您这话说的。”那使者立刻挤出谄媚地笑脸，“哪好意思麻烦他俩跑一趟呢。”

　　“那你就好意思麻烦我？”孙登挑眉，盯向使者时，倒有几分像了吴帝，“如果是陛下到访，尚书台必须协同，但姐姐向来不喜欢张扬，你们羽林军全程保证她安全返回东宫即可，尚书台不参与也无妨。”

　　“是。”

　　羽林军的使者退下了。脸上倒是带着几分不甘心。

　　孙登当然猜得出羽林令希望他回答什么。
　　“羽林军都是干粗活的，哪里懂那些皇女回宫期间的细枝末节的事情，让尚书台帮忙组织吧。”

　　想让他当坏人去指派尚书台呢。

　　孙登在心中轻轻叹气。

　　这群人整天觉得他做不了重要决定，动不动就想让他去找陆议和潘濬，偏偏这群人都知道那俩的脾气，都不敢亲自去找——尽管从顺次上，先找那俩再上报太子也是合理的。

　　到底谁才是太子？

　　有的时候，孙登也想找个借口回建业，让那些不敢找那俩坏脾气的没办法从他这里迂回，让他们好好被骂几顿就老实了。

　　啊，好想回建业啊。

　　“太子殿下。”
　　正感慨着，下一个需要见他的人便从外走了进来。

　　“这不武昌太守吗？亲自来一趟，这是又搜到了疑似禁书的书？”
　　“您别笑话了，谁知道哪里来那么多写陆将军和……的书，查都查不过来。不过这次是有别的事情……”

　　2，
　　数年后，建业。

　　同样是孙登代理国事，同样是接见武昌太守，这次的事情的严肃程度却远超了多年前、他还在武昌时那次。

　　吕壹。

　　孙登去年在东宫召见过他，当初提醒过他，没想到今年居然向吴帝申请去武昌监察。

　　如今那吕壹是吴帝面前的宠儿，从官职来说，典校郎来访，按照礼仪只需要武昌太守和中书省负责即可，但从其受宠情况来说，是否需要用更高规格的礼仪，则成了新的问题。
　　难怪武昌太守亲自从武昌跑了过来。

　　“臣本想请奏陛下，但陛下现在所有的事务都要经过吕壹、我是说、吕中书之手。臣实在没办法，这才来找您。”

　　“哦，我是退而求其次。”

　　孙登顺口一提。
　　武昌太守汗流浃背。

　　瞥见对方脸上的表情渐渐僵硬，孙登才给对方找了个台阶：“父皇本来就让我代理国事，你直接来找我也没问题。”

　　眼见对方的表情舒缓了一些。

　　“按照规格招待即可。”孙登拍板，“父皇再喜欢，他都是中书，招待中书的规格已经很高了，再往上难道要达到招待皇子女的程度吗？我倒是不介意多一个弟弟，只是你们得小心点，别让我父皇发现了。”
　　说完，孙登多瞄了一眼对方。

　　“别，您说得对。”武昌太守立刻认可，“另外，还有一件事，潘太常让我问问，吕中书如果做出超出他中书身份的事情，他这个太常能不能做主。”

　　“准。”

　　“那陆将军——”

　　“也准。还有问题吗？”

　　“没了。”

　　3，
　　接见完武昌太守，后面终于没了访客，孙登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有余力去处理文书。
　　自回建业之后，吴帝大手一挥，把国事公务几乎全给了他，自己整天盯着士族大家都干了什么，吕壹拿着吴帝的任命书耀武扬威，群臣直接写给吴帝的检举信大多会被吕壹挡下，唯独递给太子的检举信、能够绕开中书的眼线。

　　结果孙登的手里堆满了检举信。

　　头好疼。

　　这里的头疼不是精神层面，是身体层面。

　　也不知道是事情多了引起的，还是孙登常年代理国事、每晚都只睡后半夜，日积月累攒下来的隐患终于爆发了。
　　他最近只觉得头疼的时长越来越长，连带着身体也开始不舒服。
　　只是大家都说“陛下和殿下都是长寿的人，太子殿下肯定也是如此”。找了医师来看，也得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叫他多休息。

　　“太子殿下，头又疼了吗？”
　　“没事，习惯了，每个月都会来几天。”

　　孙登放下手时，身后的女人便将双手覆在他的太阳穴之上轻轻按压。

　　“芮良娣，你还不敢见我母后吗？”
　　“妾身只是良娣，哪里敢见皇后殿下。”
　　“良娣就更该去见见。”

　　孙登的玩笑话让身后的人顿时没了声，只是手中的力度加重了不少。

　　“这个力度好，再用点力。”
　　“疼死你算了。”

　　说到芮良娣，实际上，平常都是以“芮妃”称呼。她的身份是芮玄之女，出身丹阳大族，其父芮祉、兄芮良均为孙氏效力，以军功显名。
　　吴帝为太子选妃时，群臣因芮氏家族三代忠义，推荐其女为孙登妃嫔。
　　虽为良娣，待遇却仅次于太子妃周徹。

　　实际原因，便是孙登只有周妃和芮妃两个嫔妃而已。

　　“我听说有种香薰能缓解疼痛还能助眠，太子殿下若是不介意，可否让妾身为您买来？”

　　4，
　　孙登被头疼疼醒的时候，太子妃周徹正在身边酣睡。
　　空气中还弥漫着香薰的气味。

　　芮妃刚取来的头几天，确实有些效果，周徹还称赞过其眼光，只是眼下看来，香薰的作用已经比初到时差了许多。
　　……也可能是孙登的头疼又加剧了。

　　医师说，吴帝也有头疼的毛病，或许孙登的头疼便是来自于此。

　　可，孙权的头疼，并不会让他夜里惊醒，也不会让他呼吸困难。

　　“哈……”
　　孙登背朝太子妃，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将额头用力地印在枕头上，似乎这样做便能减轻疼痛。
　　不、不仅是头疼，还有胸口处的按压感，鼻子好像也变得不容易呼吸，吸气时牵动胸口的起伏，但却好像不足以支持他生存。

　　生存。
　　不，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我还有、还有想做的事情，我死了，阿爹阿娘怎么办，弟弟妹妹们怎么办，我得活着。

　　可突然间，胸口传来下坠感，脑子里突然出现漩涡，将他卷入黑暗。
　　黑暗中，他发现自己无法呼吸，生存的本能让他不断地挣扎，用尽全力从黑暗中逃脱。

　　他猛地睁开眼睛，身后的人还在熟睡，可还没等他松口气，那漩涡再次出现，宛如将沉入海底的渔民的脚踝卷住的海草一般，再一次将他拖入黑暗。

　　强烈的求生欲再次让他逃离，他本能地想要清醒、本能地朝着床边滚去，似乎只要摔倒床下，疼痛便能让他清醒。
　　可当他朝着那边移动时，却蓦然出现意识想要从身体中剥离的恐惧感。只有恢复到沉睡前的姿势，那种剥离感才会消失。

　　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至少、至少让我——

　　5、
　　“殿下、殿下，您醒醒！”
　　“哈、啊、哈。”

　　孙登睁开眼时，眼前是他的三个……不，有一个是被叫来的孙果。

　　“太子殿下，您还好吗？”
　　太子妃周徹看起来快要哭了，旁边的王妃将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眼底里净是担忧。

　　“我这不是没事吗？”
　　孙登抬起手想要替周徹擦去眼泪，那只有暗色斑点的手却被孙果反按在床榻边。

　　“子高，你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也还好吧。”
　　“跟我说实话。”

　　面对着这个只差两岁的妹妹，孙登小声但不甘心地说出了实话：“好几年了。”

　　“……不仅没好好休息，我送你的香薰，你也经常忘记点吧。”
　　“香薰不是芮妃送的吗？”王妃小声询问周徹。

　　但周徹没心情回答她的疑问，只是对着孙登嗔视道：“你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吗？前半夜不睡觉，后半夜才睡，熬出事情了吧。”

　　“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子高，”孙果瞥了眼王妃，“你现在都已经记忆错乱了，连我送你香薰的事情都记成是芮妃送的，王妃来到这里已经有些时日了，你还没意识到问题吗？”

　　孙登没有接话，只是沉默。

　　“再忘记点香薰，就算是我也没办法了。”
　　说着，孙果走到案边，重新点燃了香薰。

　　孙登盯着她的背影，却突然有些迷茫。

　　他好像有话想说，但突然间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从年龄上来说，他明明远没有到老年健忘的时候。

　　芮妃，孙果。
　　孙果，芮妃。

　　“好了，我先走了，阿徹，以后子高要是又忘记点香薰，就帮他点上。”
　　“放心吧妹妹。”
　　孙果带着王妃，离开了太子与太子妃的卧室。

　　烛灯被周徹吹灭，房间再一次陷入黑暗。

　　6，
　　黑暗的房间渐渐被香薰的气味填满。

　　孙登的意识渐渐远去，头顶的疼痛也开始消失，他闭上眼睛想着白天没有处理完的事情，暗示自己暂时不要去想，每当这个念头冒出，就狠狠在脑子里挥手将其散去。

　　恍惚中，他翻了个身，怀里便钻进一个柔软的身体。

　　“阿徹……”
　　“……”

　　怀里的人没有出声，可他却越听那呼吸声，越觉得不太对，太子妃的呼吸声应该要更轻柔一些。

　　他低头一看，脑子突然清醒，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

　　“阿、阿——”
　　“怎么了？头又疼了？”芮妃揉揉眼睛，呢喃着，从床上坐起，看了眼孙登身后，“香薰还燃着，不应该疼啊。”

　　“不，没事，我大概是又混乱了。”孙登轻轻摇头，这一摇头，大脑深处传来轻微的痛感，动作一停，痛感消失，“我有一瞬间，以为刚才阿徹他们带着你来给我看病，你还特地嘱咐阿徹，记得每天帮我把香薰点上。”

　　“……你在说什么啊。”芮妃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回床上，又许他靠在自己的胸前，“交代你要点香薰的是大公主殿下，怎么会是我？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我怎么会出现呢？再者说，那已经是将近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一个月。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芮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唱着吴中唱给婴孩们听的摇篮曲。

　　他再一次睡着了。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等来下一次的苏醒。

　　7，
　　孙果听着周徹的哭声，心也一阵难受。
　　她并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对是错。

　　孙晟的治疗能力更接近于，将身体恢复到一段时间之前的状态，这种治疗能力针对意外死亡特别有效果。
　　举例来说，如果一个人身体健康，因意外被杀，孙晟能将他的身体情况倒退回被杀之前，只要不再次被杀，这个人就能继续活下去，直至生命终点——或下一次意外。

　　但孙登是长达多年的持续消耗，孙晟无法将孙登的身体恢复到他开始消耗之前，孙果察觉不对劲介入时，孙登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那香薰，是孙果与恶魔交换的特殊物品，能够麻痹他的痛觉，让他安稳入睡，但也会让他在闻到气味时、出现记忆混乱。

　　“一路走好，”孙果盯着孙登的遗体，道，“哥哥。”

　　个人篇（孙登篇）：香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