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三回：丧与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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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绩！阿瑁！快醒醒！不好了！”
一周后的一天晚上，陆尚家的仆人慌慌张张地跑来传话，不久后，朝旭就被从屋外赶回的陆议吵醒，她困惑地看向新婚丈夫。
“阿尚快不行了！阿琼要早产了！我去叫阿绩。”
“什么！我也去！”
两件事情堆积在一起，朝旭的脑子处理不过来，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赶紧出发，就要错过见陆尚最后一面，她飞快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
原本应该是一片漆黑的院子，此时却被烛灯的光点亮，哭声，尖叫声，全部交错在一起。
“我家主人突然没了动静，夫人受惊，大晚上好不容易才找到最近的产婆。”
“她在哪里？”
“在这边。”
“我去看看阿琼。”
朝旭这样说完，跟着另一个仆人快步走向尖叫声的源头。几个产婆围着她，她的脸上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狰狞”，身上的衣服可以用摆设来形容，完全成了布条。
“快，水，布！”
“还没到时间，口不够大。”
“深呼吸，放松，不要浪费体力！”
朝旭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描述此时的感想。平常和她关系很好的徐琼，此时像个、像个毫无尊严的动物一般，双腿被架起、敞开，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几个产婆接力为她擦掉额头上的汗水，递来补充体力的食物。
“你可不要因为好奇就去尝试。”那句劝告的话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好恐怖，好吓人。
光是看着别人生产，脑子里就全是负面的感情，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徐琼要如此劝自己了，如果不是因为爱着自己的丈夫，想要拥有自己的孩子，谁愿意接受这样的痛苦。
“还没好吗？”
“还不够，放松，放松。”
朝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够大，徐琼明明已经很痛苦了，为什么还不能把孩子生下来。
“那边那个，别傻站着，你年龄小，手小，过来！”
“什么？”
朝旭几乎是被推到了那群人中间，蹲在了徐琼张开的双腿前。
“手用热水洗完，伸进去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伸哪里？”
“很简单的，就和给羊接生一样(1)。”
羊？什么羊？谁是羊？
朝旭懵懵地看着最近的产婆，产婆比划了一阵子，她终于看懂了，她要把手伸进徐琼的□□检查孩子的位置，如果头的位置合适就不需要动作，如果不合适，就把头放正。
她们表述得就好像徐琼真的只是一个需要接生的羊一样。
“快点！”
她硬着头皮照办，手瞬间被粘腻的物质缠绕，有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冲进她的胃部，她寻了一下，和旁边的产婆描述情况。
“好，没问题，手拿出来吧。”
手抽了出来，带出一摊血，她立刻浑身犯恶心，移动到旁边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猛然意识到另一件事情，本来就是在往外钻的东西，又来了一个伸进去的东西，她设身处地地想象了一下自己......
“估计还要两个时辰才能打开。”
怎么还有两个时辰！
她看向躺在那里的徐琼，半条命都快没有了，就好像已经失去了生机，她真的还能感觉到疼痛吗？
好吓人，好吓人，好吓人，我也要做这些事吗？
她的脑子里疯狂地问自己。
产婆们为了让徐琼保存体力，不让她发出叫喊。周围的声音全由仆人和产婆发出，朝旭好像进入了一个空鸣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只剩下一声尖锐的鸣叫。
她站在那里不敢动，有一瞬间，徐琼好像看见了她，那双熟悉的眼睛似乎在向她求助，似乎在问她“你为什么不帮我”。
动起来呀，动起来呀，那是你的朋友，那是你最好的朋友。
大脑不断地叫嚣着，可她的脚却无法迈出一步。
阿琼会失望的，你必须过去，你必须过去，万一这是最后一面，万一——
朝旭不断地敲打着自己，她终于开始挪动脚步，一旦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就快多了，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她握住了徐琼的手。
“够了！可以生了！”
现在，才算开始吗？
她看着她们，徐琼就像是她们口中的“羊”，产婆们就是一群给“羊”接生的牧羊人，那个庞然大物开始出现在羊的身体的出口，所有人都看着那庞然大物。羊已经快要不行了，她的呼吸都开始变得微弱，连递到嘴边的食物都只能凭着本能吞咽。
有些话本里不会写，有些话本里一笔带过，有些话本写得很轻松。
但大部分的话本，都只是把母亲当成主角的背景资料的一部分。
“娘......娘......娘......”
朝旭听见了徐琼的哭声，有些话不应该由她来说，但是在这一刻，朝旭本能地回道：“在这里，我在这里，已经没事了，已经......”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朝旭终于听见了喜讯。
“出来了，出来了！”
那些人在欢呼，她们擦拭着孩子的身体，剪断那上面与母亲相连的脐带，将连在母亲身体的那一根随意地扯出——仿佛那是一根不重要的、碍事的绳子。
孩子发出啼哭，她们像胜利者一样给孩子包上毛巾，四处传播喜讯。
等等，你们不看看徐琼吗？不看看她吗？
朝旭低着头，将自己的耳朵贴近她的鼻子和嘴，终于在听到她的呼吸声时，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阿琼，已经没事了，孩子很安全，你也很安全。”
徐琼听见了朝旭的声音，但她已经累得做不出太多的表情，那张嘴已经连说话都费劲，很快闭上了眼睛。
朝旭着看向她起伏的胸口和被汗水浸湿的手，回忆着自己作为“神女”时做过的事情，呢喃道：“神啊，请你保佑她、保佑我的朋友平安无事。”
......
朝旭看到了陆尚的遗体，他昨晚就已经不行了，到最后也没看到自己孩子的脸。陆绩和陆议在安排后事，他们很熟练，毕竟在庐江的时候，已经做过好多场了。
“伯言。”朝旭靠近自己名义上的新婚丈夫。
新婚之夜前，陆绩帮他完成了冠礼，拥有了“伯言”这个表字，本来是二十岁行冠礼，但结婚早、当家早的人，自然也会更早得到这个仪式，只是朝旭先前还不习惯，才一直没有喊他的表字，这是第一次。
“怎么了？”
“阿琼没事了，”她的头搭在他的肩膀上，“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阿尚哥已经死了，阿琼大概会带着孩子回娘家吧。”
“......不能让那个孩子留下来吗？”原本只是在听着的陆绩，突然说道，“那是，大家死了之后，陆家的第一个孩子，不能把她留下来吗？伯言，我们把她留下来吧，我们一起照顾她吧。你看她多漂亮啊。”
陆绩拉着陆议的一角，他哭泣着，说着些只有任性的孩子才会说的话。
“阿绩，你也不想孩子一出生就、就和父母分开吧。”陆议停了停，他试图劝陆绩，但陆绩却哭个不停，连话语里的逻辑都变得断断续续。
“阿爹死了，阿娘死了，阿尚也死了，大家都死了。”
陆绩哭得很大声，朝旭无法判断他是在哭陆尚的死，还是在哭徐琼要带走那个孩子，亦或者，他自己都不清楚。
......
后来，谁也没有提留下那个孩子的事情，陆绩只是更加积极地牵着朝旭的手往陆尚家跑，每次来都直奔那个婴儿的襁褓前，一盯就是很长时间，眼里满是喜爱，还总是伸出自己的手去逗他。
徐琼看着这一切，不发出一点声音。
再后来，徐琼的哥哥来接她，并带走了她和她与陆尚的孩子。
“再见，小羊。”陆绩念念不舍地盯着熟睡中的婴儿，并用着朝旭给她起的名字称呼她。
“还会再见的。”
“嗯，再见。”
徐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三回：丧与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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