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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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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场雷雨,把山间里外洗了个透亮。翌日清晨,清透的日光铺洒遍野,如纱的薄雾轻轻缭绕,映得漫山的绿意浓重,像是化不开似的。
大雨带走了燥热,连鸟儿也变得格外雀跃,一大清早便结伴在屋檐上啁啁啾啾吵个不停。
屋里的江珧被这群不识趣的小家伙们搅了清梦,不情愿地眯开了眼,伸手一摸,身旁却已是空空荡荡。
困意瞬间一扫而空,他愣了一瞬,胡乱将衣裳一披,趿着鞋便扑到了窗边。手扶窗棂朝外一望,只见檐下挑水的扁担还在,墙上挂的草帽却不见了,连放在墙角的大竹筐和柴刀都没了踪影。
江珧无奈地轻叹一声,也不知是被这鸟儿恼的、还是被那汉子给气的,抬手“啪”地关上窗,扑通躺倒在床上。
他不用想就知道,他那闲不住的牧哥哥定是又进山寻摸什么去了。
山里的盛夏,总是和雨水纠缠不清的。常常晴不过三五日,一场大雨便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待到第二日,山路湿滑泥泞,采草药的活计便只得歇了。
这些日子以来都是这样,天晴的时候,两人就一起去采草药。若下了雨出不了门,索性就收了心思,安心在家歇上一歇。偏偏乔牧是个歇不住的,下了雨也要往山里跑,去寻些菌菇竹笋什么的回来。
昨晚后半夜又是一场急雨,想到明日采草药的活儿又做不成了,念着牧哥哥连日辛劳,江珧特意叮嘱了汉子让他今日不必早起,好生地歇上一日,谁知一睁眼,人还是不见了。
不过心里的那点嗔怪来得快,去得也快。江珧又在床上翻了几下身,没多耽搁便起来了。昨晚一夜好眠,醒来日头都这么高了,他身上松快,起床倒是没什么困难。
老屋的青瓦被雨水冲刷得簇新,在阳光下熠熠发着光。满山的浓绿扑面而来,让刚出了屋的江珧心神一畅。他不觉弯起了嘴角,步履轻快地向灶房走去。
等到进了屋瞧见那冷锅冷灶,江珧心头刚压下的恼意又不自觉地涌了上来——这人,竟是空着肚子就往山里钻!他抿紧了唇,无奈叹息一声,还是俯下身去,利落地引着了火。得煮一锅热腾腾的粥出来,等那不知道疼惜自己的汉子回来,吃了好歹能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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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越爬越高,江珧吃过早饭,又把锅里的粥热了一遍,门口却依然没有动静。他望着门外叹了口气,终于不再空等,转身拾掇起家里的琐碎来。
日头明晃晃地照进来,堂屋里一片明媚透亮,满屋子的草药都像是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屋里本就不够宽敞,几大张铺开的竹席几乎把空地给占了个满,上面正晾着前两日刚刚采回来的金银花。几排竹架见缝插针地挤在四个角落里,大大小小的竹匾上,有的晾着已经晒了个半干的淡竹叶,还有的则盛着从屋后檐下收回来的薄荷。淡竹叶是需要在太阳底下暴晒的,怕被夜间的雨淋了,两人每晚睡前都要先把它们和那堆薄荷都给挪进屋来才能安心。
看见这满屋子的收获,方才的气闷瞬时就被熨帖了,他的嘴角不觉地浮起一丝笑意,手下不停,拿起竹耙细细翻弄起席子上的金银花来。
今日又放了晴,天色大好,江珧拾掇完金银花,便将晾着薄荷的竹匾又端回了屋后,一一挂回绳子上。紧接着,他又把那几排竹架和晒了淡竹叶的竹匾都搬出了屋,在院里安置妥当。等再晒上两日,家里的这些存货就又可以送去药铺了。
这些日子,两人都在紧着把陈掌柜交代的草药单子给赶出来。但逢晴天,乔牧便早出晚归,江珧也常常跟着他一起进山。两人天不亮就往深山里赶,先去采了金银花,再摘薄荷,又赶在日头毒辣前回来。吃过午饭再歇上一觉,等到外头没那么晒了,乔牧就独自拿上镰刀去离老屋不远的地方收割淡竹叶,江珧则留在家中照料,提防着傍晚那说不准的雷雨。
一番辛苦忙碌,收获也是颇丰的。乔牧已经去找陈掌柜交了三次的货,两人寻的草药新鲜肥壮,加之江珧晾晒得当,品相是极好的,陈掌柜给的价便高,已经赚了足足有三两多的银子了。
乔牧和药铺说定要交上去二十斤的金银花,三十斤的薄荷,还有五十斤的淡竹叶,合计一百斤的干货。算下来如今已经完成了一半之多,再辛苦上几回,这单活计就算完成了。
采草药的活计忙,家里的活儿也没落下。正值盛夏,山下菜园子里的菜正蹭蹭地长,豇豆豆角和茄子这些正赶着趟儿地结,丝瓜也能吃了,两人又收了好几大筐的菜回来。这些菜连同乔牧采回来的那些菌菇,都被晒干存了起来。夏季菜蔬丰盈,要多储存些,为冬日多预备下些口粮才好。
乔牧早已经在老屋外面又开了一片空地出来,院子里晒了草药地方不够,两人便挪了些竹架到外头,专在空地上晒这些菜和菌菇。夏季山上日头烈,风气也足,不消晒上三两日便能晒个干透。堂屋西厢的杂间里,已然堆了好几大布袋晒好的菜干。
江珧对这些口粮上心着呢,想到昨夜的那场雨,他终究放心不下布袋里存起来的那些菌菇,想着还是趁着日头好再晒上一晒,便转身回了屋。
他解开了两个口袋,里面是乔牧上次挖回来的草菇和榛蘑,早已经被日头收干了水分。草菇从肥嫩变得瘦小精干,榛蘑的颜色也变得更深了些。用手轻轻一搓,晒干的菌子相互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捧几朵在手里便能嗅到那醇厚迷人的菌菇香气,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满足来。
他又忽然就想到,汉子今日八成也是找这菌子去了。牧哥哥对这深山老林熟悉,总是能寻些好东西回来。
江珧的心头浮上了一丝好奇与期待的同时,隐隐的担忧也悄然弥漫开来。前两次出门挖菌子,汉子在这个时辰早该回来了,可眼下日头都已升得老高,汉子竟还不见人影。他的心猛地揪紧,又忽然想起乔牧上回碰上野猪的事来。
虽说牧哥哥说那野猪已经被徐猎户他们给擒住了,万一还有别的危险呢?想到这里,江珧心下愈发惴惴不安,撂下手里的活儿就去了院门口,步履难安地来回徘徊起来。
大福一整个上午都扭着屁股跟在江珧的身后,不时贪玩去咬一咬他的裤腿,此刻察觉到小主人的焦灼,它也忽然就安分了下来,支棱起耳朵,随他一起在院门口转来转去。
江珧见它这副警觉又认真的模样,反倒被逗得稍稍安心,摇头叹息一声,敛好神色,又继续忙手上的活儿去了。
大福这次却没有马上就跟上去,它在门口又逡巡着转了两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最终扭头一路小跑钻进了林子,然后停住,蹲坐在一个小土坡上面,伸长了脖子朝着山路的方向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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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牧背着沉甸甸的竹筐,和欢蹦乱跳的狗子一同走进院门时,江珧正背对着他们,在灶台前默默地揉着面团。
江珧早就听见了大福的吠叫和汉子的呵斥声,心里终于松了口气的同时,却没有立即就出门迎上去。
心里面的担心落了地,小夫郎的娇嗔便一股脑地冒了出来——
他开始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来:这个倔人,让他好生歇一日偏不听,还非要这么晚回来,让人这般提心吊胆……
心里越想越觉得生气,让他忽然就打定主意这回决不能轻易就饶过他。
他手上揉面的力道不自觉更重了些,头却高高昂起,胸膛也挺得笔直,背对着门口就是不肯把头转过去往门外望上一眼。
大福回来就冲江珧扑了过去,江珧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哄逗它,就跟没看见它似的。
狗子自然是没有眼力见的,见小主人不搭理,便直嘤嘤哼唧起来。江珧用力地白了它一眼,自然是毫无威慑力。小家伙的鼻子倒是灵,闻到了江珧闷在锅里的菜香,很快便没了耐心,自顾围着灶台转悠去了。
听着身后那一人一狗的动静,江珧挺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绷得更紧了些。
乔牧是何等眼力,纵然满心沉浸在满载而归的喜悦里,在发觉小夫郎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时,心下也是猛地一沉。
他的目光在夫郎那明显僵硬的背影上定住,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八九分。
乔牧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下意识挤出个笑来。他没有立刻作声,只是默默将竹筐放下,还特意弄出了些摆放的响动。
“咚”的一声闷响没能让小夫郎背对着他的背影动一下,大福那崽子听见动静却屁颠屁颠地晃着尾巴跑了回来,凑到他的脚边,咧着个大嘴傻乐——那模样,落在汉子眼里,简直像是在看他的笑话。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让乔牧的心头莫名就蹿起一股火来,他刚要开口训上它一声,一个熟悉的念头倏地闪过——
这懒狗虽只会贪吃和嘤嘤叫,却是夫郎的心头肉,哄起夫郎来倒是有时候比他还有本事,以前不就试过几次?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然后朝脚边的狗子使了个眼色。
狗子倒是及时察觉到了主人的眼色,狗脑袋歪了一歪,尾巴摇得更欢了,却是一动不动,满脸的不明所以。那眼珠子提溜转着,里头却只盛着清澈的愚蠢。
盛夏的正午,明明是燥热喧嚣的,此刻的空气却分明是凝滞住的。与那傻狗僵持了几息,汉子忽然就像那树上晒干的叶子一样蔫儿了下去,大脑袋耷拉下来,一口气沉甸甸地吐了出来。
他兀自苦笑一声,抬起手抹了把脸,不再搭理那傻狗,又瞥了一眼夫郎忙碌的背影,摇头一声叹息,手下不停继续收拾起竹筐来。
也许是心里仍有不甘,在又弯下腰的那一刻,乔牧不知怎地,突然就壮起了胆子,重重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江珧虽没有回头,却是一直在留意着汉子这边的动静。听到汉子的抽气声,江珧心头一紧,果然立刻就把身子转了过来。
他几乎是撂下手里的东西就冲到了汉子的身边,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江珧焦急地拉过乔牧的手就开始从上到下打量起他的身子来,眼神里满是担忧。见他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了,乔牧只觉心里又酸又暖。
他却没有打算见好就收,又不轻不重地“嘶”了一声,胳膊也顺势往夫郎的眼前一伸,那上面恰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乔牧的声音里染上了浓浓的委屈:“这儿……让树枝刮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呢。”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夫郎的神色,“你给吹吹就不疼了。”
听到汉子这句熟悉的轻佻话,江珧心里的担忧一下子就被冲淡了——又是这招儿。他在心底叹息一声,随后目光像刷子一样缓慢扫过去,于是,汉子胳膊上那道浅得几乎要看不清的划痕和他那副故作委屈的神态便明明白白摊开在了他的眼前。
目光只来回扫上一遍,江珧的心里便已了然。他极短促地轻哼一声,眉头也跟着忽地一挑。
乔牧立即就察觉到了夫郎的反应,心里猛地一凛。不过在夫郎面前一向愚笨的汉子此刻的反应倒是快,他三两下就从筐子里抽了两根肥硕的菌子出来,双手呈到了夫郎的眼前,乐呵呵道:“今儿可是在老林子里找到了红菇呢!”
江珧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红褐油亮的菌子吸引了过去,再抬起眼,撞见的却是汉子那热得红透、淌满了汗的脸。他不由地抿紧了唇,心里头的那点埋怨,算是彻底消散了。只是抬起头来,轻轻地嗔了汉子一眼。
他没有马上接过汉子手上的菌子,而是低下头,凑近那只挂着“伤”的胳膊,一边小心翼翼朝着那“伤口”吹着气,一边嘟囔道:“活该,看你下回还听不听话。”
乔牧兀地愣住,反应过来夫郎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一下子就把嘴咧到了耳后根。
他随即便憨憨傻笑着向夫郎解释了起来:“珧珧,相公昨晚是答应了珧珧今日要好生歇息的,只是早上醒得实在早,去河边打水时,冷不丁想起去年在老林子里采到的那批红菇来,当时可是赚了一小笔呢!”
他又把手里的红菇往夫郎的跟前凑了凑,眼神也热烈地黏了上来:“我们不是正在攒钱么,我一想,这机会可不能错过,立马就决定再去碰碰运气。只是……只是那地方实在是太远,又好生找了一番,这才回来这样晚,让珧珧担心了。”
江珧这才细细地端详起汉子手上那油润红亮的红菇来。红菇这东西既是酒楼里求之不得的顶级山珍,又是药铺里补血祛风的滋补佳品,向来有价无市。再看眼前的这几朵,个个的肥厚饱满,颜色红中带紫正鲜艳着,菌柄粗壮洁白,菌褶亦是上乘的淡黄色。江珧心头一喜,眼里不禁闪过一丝亮光——这些一看就是上等货,是难得一见的“正红菇”。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红菇的菌盖,又凑近闻了闻那独特的圡腥香气,眉眼弯弯地柔声说道:“瞧这品相,那铺子里必是抢着要呢!相公好生厉害!”
汉子见夫郎果然买账,又憨憨傻笑起来,双眼眯成了一道缝,大脸盘子不自觉往夫郎的近前又凑了凑,挂在上面的汗珠子于是格外地惹眼起来。
江珧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将汉子手上的菌子接过,开口的语气更加柔和了几分:“行了,这次便饶过你。快去擦洗一下,把这身汗湿的衣裳换了,午饭也马上就做好了,先吃饭把肚子垫了再收拾筐里的东西不迟。”
乔牧见夫郎高兴,也正在兴头上,于是献宝献上了瘾,哪里肯马上就走开。他一把将放在地上的竹筐又拎了起来,不由分说地举到夫郎的眼前,好让他将筐里的东西瞧个分明。
汉子的话语里是压不住的欣喜雀跃,声音亦是洪亮有力:“不止采到了红菇呢!你瞧,我还挖了好些鸡枞菌!正巧把那天买的鸡炖了,好好给珧珧补补身子,香得很呢!”
汉子说得眉飞色舞,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仿佛他已经听到了夫郎喝完鸡汤后对他的连连夸赞。
大福那家伙此时也竟听懂了人话似的,甩着尾巴人立起来,双爪直往那竹筐探去。乔牧心下直鄙夷这馋狗没出息,刚才就只会装傻充愣,这会儿见着吃的倒是机灵。
他气得刚想轻轻踢一下它的屁股墩儿,却又忽然灵机一动,顺势将那竹筐高高举起,左躲右闪地逗弄起立起身来的狗子,故意引得它团团转,好让夫郎瞧个乐呵。
瞧着那一人一狗围着个竹筐你争我抢的憨傻模样,江珧指着他们,想说些什么,却呛出了泪花儿,笑得前仰后合。见夫郎笑得这般开怀,乔牧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心满意足地,笑得咧出一口白牙来。
正午黏热,山间寂静,老屋里却漾开阵阵笑声。饭菜的香气混着这欢声笑语,将周遭的空气都染得香甜。
等笑够了,江珧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儿,开口的声音温软却认真:“相公才该好好补补呢,这般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