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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突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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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竹野在马背上挣扎着,被朱英妆一只铁手死死地按在原地,她被颠簸的道路震得肚子内部也七荤八素,觉得委屈极了,却不想再哭出来,略微转过头去,狠狠一口咬在朱英妆的手臂上!
不管怎样自己必须得试一试能否考上青云宗,为了回家,干脆今天把事情闹大,让母亲知道自己是认真的。
她正想着怎么说服师父站在自己这边,却见朱英妆已经双目通红,黝黑的眼眸隐隐透出金棕色的兽瞳,小麦色的两颊也隐隐约约泛出黄黑的斑纹,她高高举起一只手,咔擦一声直接劈到江竹野的后脑勺上
江竹野周身一直被萧岚护着,却也被母亲这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她假装被敲晕,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心里的波浪却越来越高。
母亲脸上的是什么?她真的是正常人吗?
为什么这么坚定地阻止自己前往青云宗,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
漫长的道路在飞扬地马蹄声中一点点见了尽头,朱英妆拎起江竹野进了屋内往床上一扔,冷冷道:“醒了就起来,做戏给谁看呢?”
阮陆行也匆匆赶了进来,刚要劝告,马鞭已经裹挟着劲风狠狠地抽到了江竹野的背上。
江竹野只觉得身子半边都麻了过去,但她这一身反骨也不是白长的,既然觉得自己没错,便绝不松口,坦坦荡荡地仰头怒视着自己的母亲。而这一抬头,望见的场景让她一腔委屈怒气成了惊惧交加。
只见朱英妆摘下头盔扔到一旁,整个人气到极致反倒透出几声悲凉的笑声,她靠近了江竹野,一弯腰,露出满口的獠牙和面容的斑纹来,这副尊容若摆在大户人家的门口那便是威风凛凛的镇门兽,若是在山野里遇见了便是索命凶兆——
朱英妆凑近了江竹野把她逼到墙角,发出掺杂着咆哮的质问:“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因为你是我这怪物的女儿,你天生也是个怪物,你在外面的世界不会有好下场!你父亲已经被那伙人害得没了命,你也要巴巴的冲上去送死吗?!”
近到江竹野看清着口腔里参差不齐如同匕首般锋利的虎牙,近到她同那双嗜血的金棕瞳孔直直地对视,震得她失了神智,倒在这种时候想起些不合时宜的往事来。
父亲,是因为什么死的来着?记不清了,母亲在什么时候露出过这个样子吗?好像是有过的,也记不清了。一股莫名的心悸蔓延开来,面前那双眼睛看似暴虐,却又像夹杂着心痛。
阮陆行见状暗道一声不好,他推开门去向外查看,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竟也绽出绿光。
狭小的房间内,狼伺而虎啸。
“啊——”江竹野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一把推开正在剧烈颤抖着的朱英妆,向门外跑去。
噗通——她栽进阮陆行的怀里,被一双大手摸了摸头顶,然后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夫人,您早该告诉她了,这又是何必呢?”
朱英妆恢复本来的样貌从屋内走了出来,冷冷看了江竹野一眼,道:“下次回来收拾你。”,然后急急忙忙打马回了城关。
江竹野依偎在阮陆行怀里,后知后觉地觉出了几分后悔——城关告急,自己却仍在给母亲添乱。
她刚要问些什么,却见阮陆行深吸一口气,揽过自己的胳膊,猛地带她扑倒在地。
“竹野趴下!”
咻咻咻——三只羽箭擦着自己的身体钉到地上,表面有什么气流嗡的一声逸散开来,将她们二人震到一边。江竹野一激灵,这个力道根本不是普通人训练可以达到的!
而一直看起来瘦弱的阮陆行却在这个时候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扔出袖袍前的几只短箭,向背后挣去,在箭头划开空气的气流声中,三声惨叫声从不同的地方响起,随即是噗通噗通的倒地声。
最近的刺客从院子外的树冠上落下,像一张破麻袋软软的躺在地上没了呼吸,身上有什么东西叮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阮陆行低喝道:“快走,暂时没有别人了”
而江竹野惊叫起来:“师父,您的手!”
阮陆行方才揽住她的那只手被插入了一支羽箭,被刺伤的地方已经渗出了黑色的毒血,一股黑气顺着手掌的经脉向上涌去。
江竹野冲进屋里拿出绳索向师父冲去,她利索地用绳子绕出小臂,狠狠一拉紧,尽量让血液凝滞在手掌处。
与此同时阮陆行用小刀在手掌心划开十字,放出汨汨的黑血。阮陆行盯着这黑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又闪出了绿光。
“竹野,你去看看那是什么东西,小心一点。”阮陆行轻声道。
江竹野望见血液逐渐鲜红,放了点心,起身去观察那掉落在地上的细小飞镖,突然听到身后噗呲一声——
那是尖锐的铁器没入血肉的声音,它是那样的清晰,江竹野可以意识到它是怎样轻松的划开透明的表层皮肤,刮开一层层细密的血肉,然后砍到骨头,再因为那巨大的力道将内在的骨头一劈为二,接着以势不可挡之势继续向前,把什么东西完整的砍下来,形成光滑的剖面。
一瞬间,原来也可以这么长。
略有些模糊地视线里,阮陆行亲手砍下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掌连带着小臂一起落到地上,咕噜咕噜地转了几个圈,所经之处,流淌的血液触腐蚀了附近的青草,升起一道道黑气。
江竹野扑到阮陆行身边,将他打横抱起在怀里,翻身上了马。
“师父你撑住,我们马上就要到医馆了。”
江竹野一路上不断地对着一直沉默的阮陆行大声喊,不断挥起鞭子让马跑的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二人在空无一人的荒野上策马狂奔,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马蹄声和痛苦的呻吟声在耳边交织,突然暴露本体的母亲和出现的刺客反复在她的心底出现,一股不祥的预感萦绕在心头。
“会和几日前的地脉有关系吗?母亲在外面遭受了什么?”江竹野把疑问和恐惧咽回肚子里,咬紧了牙,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城墙和刺眼的阳光,然后瞳孔骤缩——
一路向前狂奔,同城门相接的黄土地上黑压压的一片,穿盔带甲的士兵同密密麻麻的黑渊兽群纠缠在一起,叫喊声震天。
这是过去十几年都未曾见过的光景,云瑶镇的地脉稳定了十几年,将士从骨子透出来的安逸被这突如其来迅猛进攻击得粉碎。
本来是个温暖的天气,她却十指生寒。
要变天了。
江竹野策马奔进医馆,把门口的小童吓得瑟瑟发抖。她踉踉跄跄着几乎是拖着医者进了内堂,血红着一双眼让他救阮陆行。
那毒实在太强,纵然江竹野的处理速度已经很快,残留的部分却仍顺着手掌一路上行,如果不是阮陆行狠下心来自断一臂,恐怕此时已经深入骨髓。
待到伤势稳定下来,止了血,江竹野才恍恍惚惚放下心来,她跪倒在地,发现自己已经被浸成血色,在干净整洁的医馆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一出内屋,发现阮陆行终于醒了,积攒了些力气,颤巍巍叫了一声:“竹野!”
只那一声,江竹野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前世的父母是高知分子,在自己年幼的时候被招进了研究所,他们很爱自己,但是并不会太过亲昵。这一世的母亲同样对她好极了,只要她愿意可以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同样,朱英妆总是在外忙碌,回来也只是叫她的全名,偶尔温声喊她“阿野”。
这七年来,虽然江竹野老是抱怨阮陆行没点正形,但实际上极为依赖这个一口一个“竹野”的老爷子。
江竹野背对他们用衣衫擦了擦眼泪,然后匍匐到阮陆行身边,闷闷的应了一声好。
“我们回去吧。”阮陆行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半晌说。
大夫急了,连忙嘱咐道:“这位大爷,您的伤势太重了,现在不能离开,至少要修养一个月,我给你配的药也要配套煎着喝。”
“时间快不够了......”
阮陆行伸出手来摸了摸江竹野的头,又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他分明只是一个发须皆白的重伤老者,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周身的气度陡然强势起来,他盯着江竹野,示意她按自己说的办。
阮陆行太虚弱了,斑白的鬓角渗出了一点灰蒙蒙的毛发,江竹野沉默着拢了拢他的头发。
榕城有什么?到了这般地步还要回去?
她没再多问,觉得自己莽撞的举动似乎成了这一切的引线,匆忙带着阮陆行回了村。
“萧岚?你还醒着吗?”江竹野试着小声的呼唤。
没有回应,只有耳边猎猎的风声,平心而论萧岚在大多数时间都是沉睡着的,今天没有回应也不稀奇,但江竹野仍在这寂静里生出了几分孤寂和决绝。
她早该知道的,这世间唯一能真正依靠的,便是自己。
一路赶回榕城,江竹野抱起阮陆行噌噌噌向上跑,发现昨日山体摇晃后村子里的大家已经被紧急安置到了镇里,她松了口气,又觉出些不对来——什么时候疏散的人群,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
进了小院,她的五感暂时没有察觉不对,便把阮陆行安置在自己房间。
阮陆行在短暂的恢复神智之后又陷入了昏睡,偶尔被断臂的伤口痛的呻吟着醒过来,又因为剧痛而昏过去。
江竹野从一开始的混乱中清醒过来,有条不紊地关好门窗,把厨房的菜刀,弓箭和小刀等兵器全部拿到房间里,然后在炉子上炖上汤药,守在阮陆行的床边。
周围很寂静,一如往常的没有什么人气和声音,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的阴森和可怖。江竹野熄了灯,手里握着镰刀,听到记得心跳声在室内来回震荡。
叮——
金属的碰撞声响起,她吓得差点弹跳起身,却发现那声音是从阮陆行那边传来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从床的暗格里摸索出了一个挂着钥匙的骨哨,递给江竹野。
“你走吧,快离开这里,他们要找过来了。”阮陆行睨着眼,苍老的手拍了拍她的手掌心,把那骨哨递给他。
“是我连累你了,我以为他们已经放过我了,可惜啊......我的东西早就交给你母亲打理了,你去找她,然后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很沙哑,不到半天的功夫,整个人便显出了前所未有的老态。
“师父!别说了!”江竹野扑倒在床边,“我不会走的,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害你?”
阮陆行苦笑一声,低声说:“旧日的仇敌罢了。”
末了,他犹豫了几许,又开了口:“你母亲不想告诉你这个世界还有一群人像我一样,她只是不想让你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但是逃不开啊......躲得了一时,能躲得了一世吗?今日她一显出原形那群人就敢引开她动手,以后你该怎么办呢?”
那双慈祥的眼睛凝望着江竹野,在模糊的视线里交错成了多个人的脸庞,那些人或焦急或悲哀的望着自己,密密麻麻的瞳仁映射在漆黑的夜里,他们说——
“孩子,以后的路,你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