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长风》陈二柒

97、第 97 章

　　巷子又窄又深，常人很少来这里，更何况眼下这个时候，再向坏处方面想一下，这里说不定就是他们的据点之一。

　　地上的麻袋不住翻腾着，里面传来微弱的细碎的声响，像猫儿抓挠叫喊一般，只是看大小却不是猫这么简单。

　　李照月看了看堵在两边的人，皆是凶狠狡诈之人，尤其是方才那人，此人是黄回夸赞过的人，凶恶程度比他人更甚。就是只从数量来看，她能取胜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她盯着地上躺着的麻袋，心中快速做了一番打算。

　　黄三认识她，甚至对她有一定的了解，听他语气，江度意并没停止让人找她，那么……她缓缓开口道：

　　“怎么？黄回没在这附近吗？他人呢？”

　　黄三没有回应，倒是巷子口先嚷嚷了起来。

　　“你这该死的丫头，竟然敢对黄老大口出狂言，我看你是欠教训了。”

　　李照月这才仔细打量起两人，一人细瘦矮小，眼神飘忽不定，脖子微微往前探着，身体紧绷，看起来在时刻防备着什么。

　　另一人体形高大，双手抱胸，腰间别着一把斧头，眼神有意无意地看着黄三，神态中带着嘲讽的意味。

　　方才讲话的便是那瘦弱的人，他言语中对黄回颇为维护，说起黄回时，彷佛与有荣焉，身子都不由得挺直了几分。

　　“三哥，这个野丫头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出言不逊，就让我好好教训一下她。”

　　他一边觑着黄三的脸色，一边缓步上前。

　　李照月紧盯着他，心中想着等下该如何出手，那人还未及她身前，便听巷口那人开口道：“驼子。”

　　季驼子像受了惊般顿了顿，回道：“怎么？”

　　黄回这时才淡淡开口：“住手。”

　　“你知道她是谁吗？”

　　季驼子停住了脚步，谄媚问道：“我自是不及三哥见多识广，不知这丫头是谁？”

　　黄回瞥他一眼，道：“黄老大有个看重的外甥，你应当知道吧？”

　　季驼子赔笑道：“似乎听说过。”

　　黄三意味不明笑了一下，指了指李照月，“她，就是老大的那个外甥，江公子的……我该怎么说来着？童养媳？”

　　季驼子一听，心领神会，嘿嘿一笑，立马转身向李照月赔不是，“既然如此，那方才的都是误会，都怪我眼拙。原来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巷口那人突然发出一声冷哼，也不知是想奚落谁。黄三听到后扭头看他，眼神凶恶，那人丝毫不惧，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谁也不肯相让。季驼子平日最会察言观色，见状一声不吭的立在一旁。

　　这时，墙外传来了一声呼唤，“姐姐，姐姐你还在里面吗？”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喘，李照月想到了外面墙上的梯子，说不定那小孩儿见她还没过去，一时心急，不知轻重的爬了上去。

　　扑通，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的声音响起，随即响起了孩童嚎啕大哭的声音。

　　几人不知外面的情况，还只当是几个顽皮的小孩起了冲突。

　　季驼子弯腰捂住了耳朵，一脸不耐，“这些吵闹的小鬼们，我最讨厌他们的哭声了，尖锐的好像要把我脑子给吵出来。”

　　小孩哭了几声后，似是有人出门查看，惊呼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从墙上摔下来了？”

　　几人面色微变，黄三踢了踢脚边的麻袋，道：“行了，别在这耽搁了，带上东西赶紧走。”

　　季驼子矮小瘦弱，又没有多少力气，这事只好另一人来做，他大踏步走了进来，拎起麻袋随手一甩就搭在了肩上，看着李照月，问道：“那她怎么办？”

　　黄三考虑再三，道： “把她一起带走。既然是江家的人，还是交给江公子处理。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先告知老大一声。”

　　李照月想着拖延下时间，道：“我们这样走在一起会不会太显眼了，不如……”

　　“那你想要怎样？”季驼子以为她在嘲讽自己的长相，快速打断道：“难道你还想要我们给你找个轿子回来？”

　　又是一阵来回的脚步声响起，墙外很快聚集了一群人，李照月心中一亮，便要开口呼救。

　　“我在……”这里。

　　她话音未落，只见那人身形一晃，李照月立刻感觉后颈一疼，随即眼前一黑，身体缓缓倒下，不省人事。

　　那人随意甩了下手，平静道：“这样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月明星稀，微风阵阵，河道上的船只缓缓划过，水面立刻漾起一层层波浪，两岸的树林后退着散去。

　　李照月躺在船底的一堆杂草中，一动不动。船身轻轻摇动，外面的水流声混合着周围的啜泣声，空气中充满水汽的潮湿味。

　　船舱里侧坐了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想到以后的命运，由小声啜泣逐渐变成埋头痛哭，李照月被她哭醒，揉着后颈坐了起来。

　　入目一片漆黑，但是明亮的月色借着船身的缝隙飘进来了一些，李照月适应了一会儿，眼睛勉强能视物，便摸索着坐在了她的旁边。

　　小姑娘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继续埋在膝盖里哭泣。

　　李照月不怎么会安慰人，想了想，还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以示安慰。

　　“别哭了。你知道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吗？”

　　小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抽泣了几下，吸了吸鼻子后，止住了哭声。

　　李照月看得迷惑，“这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眨巴了下眼睛，带着哭腔回道：“只知道他们要把我带去哪里，他们没有提起你，我不知道。”

　　李照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怎么会被他们带走，你家里人呢？”

　　小姑娘今年十四，名叫秋影。“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只有一个奶奶，年前也病死了。我之前在街上流浪，有个人过来说让我跟他走，他就给我吃的。我其实想到了他在骗我，可我实在太饿了，只好跟他走了，吃完他给的鸡腿我就晕了。”

　　秋影又瘦又小，饿得皮包骨头，完全不似正常年龄的小孩，李照月揽着她只觉揽到了一身的骨头。

　　想了想，她又问道：“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地界吗？”

　　李照月本以为她不知道，谁知她竟点头应道：“我下午醒来时他们不知道，我就听到了他们的说话。”

　　秋影学着那几人的腔调重复了一遍，李照月听得越来越惊心，没想到黄回的手现在伸得这么远，她先前心中只是有了大概的猜测，现在听秋影一说，才知自己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黄回这个人，远比她以为的还要丧尽天良。

　　“姐姐。”秋影扯了扯她的衣服，小心翼翼的问道：“我……我也会像奶奶那样吗？”

　　李照月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我们肯定可以跑出去的，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她不知道，不知道秋影的结局，也不知道自己的。

　　这话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残酷，她温声道：“不管以后我们会经历什么，你都要记得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才会有出路。”

　　“嗯。”秋影似懂非懂地点头应道。

　　船只继续在水面上行驶，头顶持续传来人群的喧哗声和碰杯的声音，食物的香气顺着缝隙飘了进来，勾得两人的肚子咕咕直叫。

　　秋影靠着李照月的肩膀，伸手摸了摸饿得凹进去的肚子，大力的呼吸着空气中的香气，以此幻想自己也能吃到那些美味的饭菜。

　　她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有气无力道：“饿，我好饿啊。”

　　一天滴水未尽，李照月也饿得眼冒金星，她无力的动了动身体，道：“那就睡觉吧，睡着就不会饿了。”

　　秋影闭着眼睛晃了下脑袋，“可是肚子一直叫，我睡不着。”

　　她又想起了昨日那只鸡腿，努力的回味着它的口感和味道，“咕咕咕”，肚子又是一阵响动。

　　要是再能吃上那样的一只鸡腿，哪怕让她再晕一次也愿意，这么一想，她不由得又多咽了几下口水。

　　凌晨时分，天色微微发亮，船舱内笼上了一缕淡青的光色，船上的人趴在桌上睡得正沉，船头的两人继续闷头划船。

　　一阵轻微的晃动，李照月被猛然惊醒。

　　船底的光线比昨晚明亮许多，她向旁边看去，秋影不知何时躺在了杂草堆上，双手抱着肩膀蜷缩在一起，嘴里喃喃地喊着：“奶奶……鸡腿，鸡腿。”

　　李照月拨开了她嘴边贴着的头发，回身倚上木板时，从光线钻进来的小洞里看到了日出时红霞满天的景象。

　　平静的河面像是被镀了一层红色光晕的镜子，其它船只开进来时，水面上又荡漾起金色的波纹。

　　外面一阵悉悉窣窣的声响过后，一扇小门被打开了。

　　来人是个精瘦的男子，一双吊梢眼，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眼神瞟过对面的两人后，对着李照月喊道：“你，跟我出来，有人要见你。”

　　李照月一动不动，问道：“是谁？”

　　男子面无表情，语气冷硬地回道：“故人，出来一见便知。”

　　李照月心下有些明了，不可能是黄回，她还不至于让他亲自过来，那么就是……

　　从船底出来，迎面扑来的就是清新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李照月扭头看向远处，明亮的光线一时让人有些睁不开眼，她背着身子伸手挡了挡，那人嫌她先前磨蹭，此刻不满她的举动，伸手推了她一把。

　　“快走。”

　　李照月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伸手朝着两边抓了一下，旁边突然出现一只手稳稳地捞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起。

　　“你在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起，李照月不顾还没站稳，猛地抽出手看向身旁之人。

　　果然是江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