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一个引入 ...
-
秦微也坐在后楚东宫的金丝鸾椅上,狭长的桃花眼经轻闭着,面色惨白的很,显然是几日前的那一次刺杀,让他元气大伤。
门口,赵安突然停了下来,回过身来面对柳云倾,似笑非笑道:“看样子太子殿下正在休息,大人当真不改日前来?”
“无妨,我自己进去便好。”柳云倾笑了,温柔的眼中有几分凉薄。
夕阳与天混合得几乎看不出轮廓,只留下一点小尾巴,在天空中孤独地飘荡。
“殿下。”他半跪在金丝鸾椅旁,小声地唤了一句。
作为一开始就投靠东宫的幕僚,柳云倾自然是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的秉性,秦微也,不会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警惕,是他素来的习惯。
椅上的人没有动静。柳云倾微微挑了挑眉,似是感到意外。
他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夕阳打在他的双颊,秦微也的柔美中带了几分端庄,也许是因为重伤,额心冒出了极薄的一层冷汗,脸白得吓人,一看就是个书生模样。
这大概也是朝中武将执意要废太子的缘由,“太子难当国君之相”,这大概是他们的借口。
他们支持的是太子的兄长,从小就混在军营里的著名武将,秦微沉。
忽然一把匕首直向柳云倾面门而来,虽然跪在地上,他仍从容地侧身避开,面上笑容不改:“殿下近日防备减轻了不少。”
秦微也没有理会他的冒犯,只是静静地掀起眼帘,鸦羽般的厚重眼睫为他的容貌添上了几分异域的艳色。他想抬起手来,却不知是牵动了身上的哪一处伤口,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殿下,伤势可好?”柳云倾有意同他闲谈。
“北域那边战况怎么样了?”秦微也微蹙眉心,答非所问。
“死了不少人,”柳云倾低下头去,神情似乎有些哀伤,但语气却冷淡无比,好似只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殿下执意要推行政策么?”
秦微也听出了他的潜台词,缓缓点了点头。
古语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位魔域的质子爷,虽然一开始就投靠了他,但秦微也毕竟不能像对待母后那般,同他多言后楚政治。
柳云倾同他也是默契,只是点到即止,当即便改了话题,他的眼神陡然变得精明无比,但也只是一瞬,他便又变回了之前那个谦谦君子模样。柳云倾握住秦微也的手,传音入密:“陛下有废太子之心。”
那一刹那,秦微也不顾身上的疼痛,硬生生坐了起来,金丝鸾椅被带得大幅一晃。但随即,他又满不在乎地笑了:“本宫有秦微沉的把柄,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柳云倾又柔柔地笑开了:“殿下那般精明,在下早该考虑到的。”
考虑。秦微也好歹也是生在庙堂之中,在此等语境中这么不寻常的一个词,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但这种想法只在脑海中过了一下,秦微也没有再揪着这一点说些什么,只是一边斟酌,一边同柳云倾周旋:“柳卿大费周折来我这东宫,不仅仅是为了汇报北境之事罢?”
后楚的皇宫建得相当气派,传说开国皇帝是个虚荣之人,即便是东宫这实在算不上后宫的地方,与正殿的议事堂,总共加上弯弯绕绕,也隔了不下千米之远。
柳云倾不是这么有闲情逸致的人,也就是说,若非真正有事,他不会去花时间在路程上。而且,依秦微也之见,柳云倾似乎并不在意儿女情长。
柳云倾语气慢慢悠悠,若细听,能听出几分漫不经心中的锐利与兴味,但可惜秦微也没有觉察到。
“微尘殿下生在正月,如今算算年岁,及笄日也快到了。”他笑。
秦微也轻轻挑眉,搬出了惯用的那一套说辞,谎话说多了,他现在也许是因为习以为常,一点也不紧张:“四皇妹幼时曾跌落水中,自那时起,便患上了伤寒的毛病,正静卧宫中呢。”
言下之意在于,这笄礼,办得越简单越好。
秦微也没有被册封太子之前,是后楚的三皇子。四公主秦微尘同是皇后所出,但作为后宫里唯一的公主,还是嫡女,自然要受皇帝喜爱些。
柳云倾还是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未动:“陛下吩咐过,举行及笄礼的时候,要为殿下指配人家。还有,仪式上,公主殿下先前的『那个典礼』,也应当一并补办了。还望公主殿下那日的状态好些。”
“自然。皇妹向来稳重,不会出任何差错。”
秦微也眯了眼,有的时候,他总觉得柳云倾知道些什么。
但往往在剑拔弩张的时候,下一秒,柳云倾就会重新换上笑靥:“殿下,话也传到了,微臣告退。关于北域的战事,微臣会时刻跟进,保证不出差错。”
秦微也还是感觉这段话有些奇怪,但他或许是出于信任,没有多想,等柳云倾走后,又靠回到了金丝鸾椅上。
因着有眼力见看见柳云倾从东宫中出来,想着不用再避嫌了,一众太监丫鬟鱼贯而入。
“本宫先休息一个时辰。时候到了,记着叫本宫。”秦微也眉心微蹙,淡淡地吩咐身旁的丫鬟,“柳卿倒是提醒了本宫,要不然本宫还不记着日子,等休息好了,带我去见皇妹。”
“四公主殿下?”丫鬟迟疑着试探了一句。
秦微也应了一声,靠在椅子上,阖上了眼。
“让我去见微也!”
恍惚间,秦微也好像听到了兄长的声音。他无意识地轻笑一声,似乎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过于荒谬。
“殿下……”有人在拉他的衣袖,他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这几天睡得实在是太沉了,也许是因为伤势严重的缘故,之前太子之位还没有坐稳,为了提防杀手,几乎每天晚上都没有睡过个安稳觉。
但秦微也在看到金丝鸾椅旁静立着的人时,登时睡意全无。
“皇兄身体还未痊愈,再加上外面的风声,不得随意出宫!”一着急,秦微也没有顾得上称谓,只觉得胸口发闷,身上的伤泛着压抑的痛。
也许是怕听到什么皇家秘辛掉了脑袋,东宫里的丫鬟侍女便再一次退了个干干净净。
两张十分相似的脸相对,更显出秦微也脸上的那一份武将看来多余的阴柔。相比于秦微也的狂傲张扬,秦微尘显得沉稳冷静许多:“三皇兄说的是。妹妹在及笄礼之前,不会再妄自出来了。”一边说,口型却表达的是另一层意思:
现在宫中到处都是眼线,时机未到,不可露出端倪。
秦微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点了点头,尽管四周没有任何人,他仍旧是压低了声音,示意兄长近前来讲话。
“陛下说,要把典礼补上,那时候放我的血,对吗?”
在五年前,秦微也是四公主,秦微尘是三殿下。
只不过当时还是皇帝一位小妃嫔的母后陈曦宁,用一句话将这一切都逆转了。
她瞒天过海,瞒的是全天下。只为了拼,自己的一对儿女其中之一,能坐上这至尊之位。
后楚皇室有一个奇怪的传统,也就是皇帝儿女,手下各大侍臣,乃至王公贵族小姐们口中含糊不清的“典礼”。
开国皇帝规定,只要是宗室女,包括公主,满十岁之时,便要向祭坛放血,以祭先祖。
但在秦微也十岁时,当时还是一个小妃嫔的皇后手下的一对儿女出了事故,为四公主举行的典礼便就此推迟了。
这一推迟,便整整五年。
秦微也坐在金丝轮椅上,久久不语,似乎陷入了回忆。
一旁的秦微尘坐在丫鬟走之前拿来的椅子上,静静地望着妹妹恬淡却又明显有着几分不羁的侧脸。
当年若是没有那个刺客,依照皇帝对皇妹的宠爱,她应当能寻个没有实权,但十分好的人家嫁了,从此安稳地度完余生。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秦微尘每一天都活在自责与病痛的折磨之中。
“微尘拜见母妃。”分明是天真无邪的年龄,他却还要故作矜持,跪拜礼倒行得标准。
刚入宫三年,便产下二子,陈曦宁心里也正愁闷着。她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其他妃嫔视为眼中钉,但没有皇帝的宠爱,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在这宫中如何活下去。
她无父无母,能到达如今这个地位,也不过是皇帝看上罢了。
望着可爱又讨喜的皇子,面上先前残余下的那一点点忧愁,顷刻被抹得一干二净。她笑着向他招手:“尘儿,过来看看你的皇妹。”
陈曦宁元气还未完全恢复,此刻虚虚地靠在床沿上,眉心有了几分汗。
“是,母妃。”他又行了一礼,向前走来,一步一步稳重而踏实,周身的气质中没有皇帝的温柔知礼,也没有皇后的阴柔妩媚,也不知这性格是随了谁。
襁褓中的幼童面色白皙,明显是个女孩模样。
“皇妹。”他轻唤一声,温和地笑了,“母妃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她。”
望着这故作老成却举手投足间无不流露出稚气的孩童,陈曦宁无奈地笑了。
十年总是过得很快,母妃依旧没有得到圣宠,但那些想要陷害她的妃嫔们,多少因为安心而动作少了些。
秦微也坐在自己和皇兄一起用木头雕刻的秋千上,脸上洋溢着明媚而张扬的笑,如同母亲娘家人那般倾国倾城的美貌,已初见雏形。
秦微尘在一旁练着剑,身影快如疾风,似要撕裂空间。
秦微也望着皇兄舞剑。那剑气如同雾,虚无飘渺,却映出各种景物的影子,可真好看啊。
她慢慢合上了后楚史的书卷。要想故意隐瞒自己的真实实力,写一篇如此差劲的文章交给先生,可真不好受。但秦微也还是多少明白,母后没有踏上后宫的至尊之位前,她所有的锋芒都必须收一收。
或许世人的话本子都不会这么写。在皇宫的宫墙内,居然会有一处如此岁月静好的地方。
将这剑谱刚好舞了二十回的时候,秦微尘停下动作,擦了擦汗。
“皇兄?”她疑惑地开了口。今日秦微尘练剑的时间,怎地这么短?
秦微尘没有回应她,只是背对着她,那么静静站着,眼神不用看也猜得出来,他在直勾勾地望着一处。
秦微也顺着皇兄的目光看去,没有看到任何东西。还是那样熟悉的宫殿摆设,灰暗的后宫宫墙,寂静中透着一丝怪异。
“曲殇有反应。”女孩面前的背影低下头去。
秦微也挑眉:“可是又有皇兄弟们迫不及待了?”
秦微尘回过头来,望了皇妹一眼,那和秦微也一模一样的碧蓝色眼中神色深邃,但沉默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也许。”
这皇位,人皆觊觎之,是个棘手之物。
而首当其冲的便是无权无势,还特别有才华的三皇子。
不管是文韬还是武略,只要有一处令人惊艳,就必然会引起猜忌。
“右后方。”秦微也毫无厘头地来了一句,秦微尘缓缓点头,手腕微转,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
“皇兄,猎物上钩了。”秦微也拍拍手,跳下秋千,无比嫌弃地望了那人一眼,似乎在嘲笑他的愚蠢。
她冷冷地笑了一声,早已没了先前坐在秋千上单纯无害的模样,让人毛骨悚然,一对狭长的桃花眼中流转着淡淡的异域媚色,分明没有任何凉薄的意味,却莫名让人觉得戏弄。
她余光注视到了秦微尘,本该是欣喜的唇角此刻有了几分担忧:“皇兄,你的脸色……”
秦微尘的状态似乎不太对。若按照以往的情况,这种程度的剑伤伤不了他分毫。
秦微也看样子是彻底放下了心来。但秦微尘总觉得,心底的某一根弦,一直绷紧着,未曾松懈。
天上的风云变幻。如白玉楼一般通透无比的云彩在逐渐散去,散发着阴暗气息的云登上舞台。
尽管防备松懈了,但秦微也的感觉还是敏锐的,也许是又听到了一点风吹草动之声,她面色大变,嗓音有些尖锐,发出的几乎是一声惊呼:“东南角十尺,皇兄小心!”
秦微尘缓缓睁开眼来。
那句“皇兄身体还未痊愈”,用的是同样的口气。
他缓缓笑了笑,目光极尽温柔。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自从真相被揭开之后,皇妹就再也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了啊。
诡谲的天空中,夕阳的颜色在轮番变换着。
秦微尘看了一眼天,面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天色在逐渐阴暗下去,阴风刮过堂来。
他碧蓝色的眼中虚浮地飘荡过几分暗红,秦微尘似乎有所感知,压下浓而厚的眼睫。再睁开眼时,眸色已恢复正常。
这是不属于他的颜色。
或者说,是不属于原先那个秦微尘的颜色。
他从衣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丹药状物体,一口吞了下去。
应该是想着皇兄不能这么白来一趟,秦微也就想和他多说点话,但说着说着就聊起了日常:“说起来,二皇兄在外出征还未归来,便已经有党羽如此维护他了。”
二皇子,秦微沉。
秦微尘猛然一怔,不只是因为听到了和自己名字过于相近的这个人,还有几分秦微也所读不懂的东西。
“他在边疆,是任大将军一职吗?”秦微尘问。
尽管不知道皇兄突然这么问是为了什么,但秦微也还是根据自己所听到的情报回答了:“是。若要按照他立过的军功来讲,他回来之后,皇帝大概率会给他封侯。”
这是对东宫权势有所顾忌的样子。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些话,秦微也没有直言。她只是就事而论。
没有坐到那个至尊之位上之前,万事都要小心,这是母后教给她的道理。
“刚才柳云倾来过?”秦微尘的清秀的脸上,如今最后一抹温情也消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严肃与冷淡。
“大概一炷香之前。”秦微也粗略地算了一下时间。
“魔域的人行事不可捉摸,不可全盘托付。”秦微尘的言语,如今看来也是委婉了许多,或许是因为秦微也对他的印象还仅停留在十岁那年。二人尽管是骨肉之亲,多年未见,秦微也竟有些读不懂他了。
“我知道。”秦微也有些对付地应了一句,没有再多言。
秦微尘听出了她话语中的逐客之意,椅子发出吱呀呀的轻响,他缓缓站起身来:“依皇妹之见,二皇子的也想办法要到一些。”算是应了她之前问的那一句取谁的血的问题。
秦微尘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东宫门前的拐角处,秦微也轻叹一声,慢慢合上了眼。
这一切,注定无法回到从前。
“二皇子”,是啊,有血缘关系的人的血,她才真正需要。这样才能解决及笄礼上那个典礼的燃眉之急。
秦微也真不知道,她当时为什么要一时脑热问出那个问题。
可是往日的情分还未生疏?
寒冬将至。树上的枫叶飘落,东宫中冷寂无比。
而刚出东宫门的那个匆匆的身影,在她目所不及处,脚步变得越来越快,最终散为了一阵清风,无人再知其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