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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锁魂 额前的咒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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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客房门窗紧闭,陆持将榻边烛火吹灭,看一眼案上点燃的香,终是退出屏风后,不再看榻上之人。
屏风另一头,席玉趴在桌上也睡了过去,看起来像累极了,大抵还入了梦魇,眉头紧蹙。
彼时风吹过窗外,影影绰绰的似有东西飘过,陆持收了手中的剑,将其化作一道符箓,在走到窗口前抬指点在席玉眉心,趴着睡的人这才舒展眉眼,彻底昏睡过去。
烛火将他的身影映在窗上,却只是片刻,他将窗打开,与外头停着的日晷撞个正着。
可他并不意外,反倒像是在一直等着它的到来,眼眸中多了几分阴鸷,在昏暗的月光下瞧着并不真切,如镜花水月,非人非物。
陆持将符箓贴在晷针之上,符箓顷刻间化作烟雾消散,就见那日晷泛出淡淡蓝光,光影在月光的映射下渐渐消散,最后一缕探进屋内,寻屏风而去,又越过屏风,直抵榻上熟睡之人的眉心,化作一抹花钿,印在额前。
这是锁魂咒印。
宋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下去的了,大抵是在日晷中耗费了太多法力,以至于他原想强撑着与陆持二人耗时间,待二人睡着后再带着孟婆汤离开,却不想自己先失去意识睡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也觉得浑身酥麻像是断了骨头一般,以为是被打的后知后觉,却在睁眼看到熟悉又陌生的横梁后两眼一闭。
他有些头疼,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何,他又回到了小师弟的寝屋。
宋愮闭眼不肯动一下,脑海中却是闪过无数话语,其中以那铜钱小妖的话最为强烈,就好似对方一直在他耳边念叨一般。
为何那小妖会称他为小师弟?难不成他从始至终都是附在那小师弟身上的?难不成,在旁人眼里,他一直都不是自己本身的样子?
不对,既如此,陆持又是如何认出他的?陆持这个“大师兄”,又怎会认不出小师弟?
宋愮只觉得头疼,可思虑再三,他还是起了身。这次榻下有靴子,他开了门,门上的符箓依旧在,但他没有再同上次一样留在原地,他决定探探这个宗门。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这日晷要几次三番将他拽进来,附在这小师弟身上。
宋愮边走边四处望,却发现此间宗门不见一人,他穿过目之所及的所有廊道,甚至最终又绕回了小师弟的寝屋,都没能见到任何一个人。
他有些疑惑,别人见不到也就算了,此前传话的师兄,与那个有些奇怪的“陆持”为何也不在?
如此想着,宋愮再次往反方向走,这次他虽还是没能见到人,却走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地方。
此处青砖素瓦,日光夺目映照在地面,他下了长阶,此处大抵是校场,他看见空旷场地的两端,一侧放着数十木桩,一侧放着数十箭靶,再往外走些,他见日光打在一块圆盘上。
宋愮直觉日光之下的那东西有些眼熟,下意识加快脚步,却在看清那东西真正样子后怔在原地。
那分明是一个日晷。
照理来说,宗门校场放着日晷看时辰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可今时不同往日,换作此情此景,那东西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宋愮上前就要查看,却在看到晷针上飘着一张黄纸的那刻被人握住手腕,他一惊,回头看去,却发现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种诡异的漩涡中,再睁眼时又是一片漆黑,只觉唇瓣被堵住,双手被人攥住举至头顶,整个人好似被捆住了一般,躺在榻上动弹不得。
。。。
宋愮眨了眨眼,他还是看不见,却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那股温热顺着唇舌涌入自己体内。他动弹不得,遂开始思考若他忽然能动了,会不会一把推开身上的人,那人究竟是谁?
感受到唇瓣分离,宋愮胸口起伏的幅度在对方松开一点后逐渐变大,又随着唇瓣上对方指腹划过的动作,他脑子混乱,下意识就喊道:“师兄?”
随着热流遍及全身,宋愮似从混沌中拨开了那层迷雾,他眨了眨眼,看到撑在自己身上那人的影子,但看得并不真切。
他又眨了眨眼,再睁开时听见细微的喘息声。
宋愮看清了将他压着深吻的人是谁。
是陆持。
又或者说,是日晷中的“大师兄”。
因为他发现这个“陆持”身上穿着的是蓝白莲花纹道袍,他透过对方身上的衣领,看见了其上下滚动的喉结。视线上移,他又看到了对方破了的嘴角。
竟然咬破了。
宋愮没由来地想着,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操控自己的意识,又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封存了他的意识,让他能感受到此刻在发生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
他像个傀儡,只知道自己是宋愮,只知道他大抵是附在小师弟体内了。
宋愮身体不受控地眨了眨眼,只是怔愣着,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人。
不多时,他听见屏风后门开,下意识偏头看去,又听关门声,有人影经过屏风,上面映着来人的身影。
宋愮怔怔地看着,他好奇来的人是谁,却在彻底看清来人后被榻上之人掰着下颚重新吻了上去。
包括他视线在内的所有感官在顷刻间再次被“大师兄”占据,他睁着眼与对方接吻,看着对方同样睁着看他的眼睛,脑海里想着的却是屏风旁站着的那人。
那人的眉眼与神情他不会认错,对方身上那股清香也在此间屋内被放大,淡雅的花香,像白玉兰,可对方的脸却并非白玉兰那般淡雅。
陆持的脸阴郁到了极点,像是非常生气,可又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
宋愮的脑子很乱,他觉得自己的意识被刻意模糊了,他分明该推开,尤其还被陆持撞破了他与另一个“陆持”在榻上云雨,这本是他绝不会做的事情。
可他根本推不开。
。。。
宋愮确实不满,对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掐他。
不对。
“陆持”一只手钳制住他的手腕,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哪还来的手去握住他的脚踝?又去解他的裤带?
察觉到这点不对劲的他当即扭着头就要避开“陆持”的亲吻,叫对方连续好几个吻都只落到他的颈侧。
唇舌得了空的宋愮当即大喘气,半边脸贴在被褥上,额前发丝也往一侧倒。
他看不见,只能尽量朝着屏风的方向喊:“陆前辈,陆持,是你吗?陆持?”
没有人回应他。
“陆持?陆前辈?”
宋愮仿若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只是一味地朝空屏风处呼喊,却不料他口中喊着的名字,一位压在他身上,一位站在榻边,就站在他跟前,垂目瞧着,面色一言难尽。
陆持没有回应他,只是再度曲指化出一张符箓,将符箓悬空炼化,以指尖鲜血注入其中,片刻化作一抹银白在指腹,就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抚去。
陆持听见宋愮咬牙强忍疼痛的声音,但也只是那么片刻,他再抬手时,对方小腿上的伤痕已然消失不见,如白瓷般恢复如初。
如此反复,陆持几乎将宋愮全身的伤都修复了。
他看着榻上与宋愮吻得难舍难分的“陆持”,终于还是抬手一挥,将“陆持”化作一缕云烟消散。
几乎是在“陆持”消散的同一时间,浑身赤裸的宋愮整个人蜷缩起来,如天生地养的灵物般闭眼沉睡着。
陆持坐在榻边,低头抚去对方额前的碎发,与此同时宋愮长睫微颤,缓缓睁眼。
宋愮第一眼看到的是榻边坐着的陆持,也是在对视上的那刻,他的视线再次变暗,但这次并非失去感官,他是被对方凑上来的吻遮挡住视线的。
宋愮茫然间没有回应,对方也只是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又在他鼻尖落下一吻,直起腰垂眼看他。
宋愮有些分不清了,他分不清这个陆持是真正的陆持,还是日晷中那个陌生的“陆持”。
在对方长久且含着几分可以说是眷恋的目光中,宋愮选择了逃避。
他偏开头想随便寻一处看,却发现与不远处桌子下竖放着的铜镜对上了。
他看到了铜镜中的自己。
铜镜中那个被自己附身的小师弟,根本就是他的脸,与他在孟婆殿中看到的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尤其那额前的咒印,分明就是锁魂印!
半晌的反应时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冲破体内的一道屏障,他猛然起身,看向面前一直在看着他的陆持。
“陆持!”
对方没有回应他。
宋愮瞳孔骤然紧缩,他猛地推开面前人冲下榻,却不料双腿发软整个人都从榻上滚了下来。
他看到自己裸露的小臂,当即就要蜷缩着去寻道袍,却发现只抬眼瞬间,本该在榻上的道袍就出现在了自己身上,就好像他从未浑身赤裸地出现在陆持面前一般。
不对。
他猛地抬头,才发现此时此刻根本没有陆持,不论是哪个陆持,此间房屋,除了他自己,根本没有别人。
情急之下他俯身趴下,却发现桌下的铜镜也不见了,就好像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境,可他怎会在日晷的幻境中再入梦境?
宋愮当即强撑着酥麻的身体赤脚冲向门外,却在打开门的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猛地睁眼,他从榻上起来,发出不小的动静,额间一片冷汗。
“醒了?”
宋愮寻声望去,神色中只剩恐惧与怀疑。他坐在榻上,就见屏风不知何时被撤开,席玉和陆持此刻正坐在桌边看着他。陆持看着面色平常,席玉倒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像是被他吓醒的,满目茫然。
而那句问候关切的话语,是陆持说的。
宋愮没有给出回应,只是看向桌上摆着的一面铜镜。
这面铜镜没有支撑的地方,像是个残次品,此刻只平放在桌面上,以他所在的位置根本不可能看到铜镜中自己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恍惚间起身,想要去照照那面铜镜,即便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想要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他不顾身旁二人一直未移开的目光,只是拿起桌上的铜镜,他在铜镜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指尖用力,牢牢捏住铜镜边缘。
他发现自己的模样似乎与印象中的有些不一样,偏偏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何处不一样,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镜中自己的额前,发现额前除了几缕弄乱的发丝,什么也没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小宋你怎么了?”饶是困顿的席玉也从对方的神情举动中意识到了不对劲,赶忙上前关心。
宋愮这才回过神来,他放下铜镜,摇了摇头,又看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陆持。二人视线相撞,可对方只是疑惑地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于是他收回视线,和席玉说自己没事,又说只是梦魇了,对方这才没追问下去,再度各自休息去了。
等他再次有动作,已然是寅时末,彼时席玉趴在桌上睡着,陆持也一手持剑一手抵在桌岸上撑着脑袋睡着。
宋愮借着微弱的月光起身,放低脚步声,途经二人身边时又看了一眼陆持手中握着的长剑。
如今孟婆汤已然到手,面前二人皆已知晓他非人的身份,日晷中的男鬼更是瞧着来者不善,不论出于何种原因,此处他是万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犹豫片刻,宋愮终是转身小心翼翼开了门,离开此间客栈。
而就在客房门被重新关上的那一刻,枕臂而眠的陆持缓缓睁了眼,微弱月光打在他侧着的半边脸上,长睫微颤,瞧不出喜怒。他回头看向门外,见门外身影由深变浅,最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