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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世 “小道长行 ...

  •   七月十五,午时凶煞,忌开市,可地府却与凡间不同,彼时鬼门大开,黄泉两旁万鬼齐哀。

      非要说有何不同,大抵就是地府鬼差嘴边比平时多了些怨念咒骂。

      黄泉一侧的百丈阴树下,牛头持碎魂枪大步而来,见树下无鬼又四处张望,脖颈上挂着的一小串铁链也随他张望的动作发出响声。

      左顾右盼还是找不到,他抬头一看,见茂盛的枝头红叶间露出一小片素白颜色。

      牛头眼眸微动,将碎魂枪在手中一转,以枪杆一端朝那素白捅去,只那一瞬,枪杆还没来得及碰到枝头上藏着的素白,就听一声怨怼,素白化作白雾散开,又在牛头将碎魂枪摆正后见素白重化身形。

      只见化出身形的男子束发而立,一袭白衣垂落下来,眉眼瞧着清秀俊朗,两只腕上戴着一对银铃手镯,指尖勾着不知从哪儿偷来的一串铜钱,向上扬起时银铃与铜钱一高一低两声响。

      此人模样瞧着颇有人味,可牛头却能从他身上嗅到一股很浓的鬼气,好似腌入味了。

      “你做什么拿碎魂枪对着我,就不怕把我魂魄打散了。”宋愮将手中铜钱砸向对方,好似撒气一般用了些力,话也怨怼十足,“马面呢,他的锁链怎么在你肩上,你们该不会又打架了吧,今日很忙?对了,今日好像是十五,是该忙些。”

      喋喋不休且不等回应,牛头就见那人又抬手拍了拍头顶上的碎叶,腕上银铃滑落几分,模样好生随意,就好似今时正在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一般。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察觉到对方视线,白衣男子侧了侧身,见其视线还在追着,又问,“又是碎魂枪又是锁魂链的,你究竟是来送我过鬼门,还是要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牛头并没有将对方的玩笑话放在心上,面上认真,加之此处较别处更为安静,就更显他话中的郑重:“风盈婆婆离开前特意嘱咐我们,此次中元必须将你送过奈何。”

      哦,原来不是过鬼门。白衣男子腹诽,却也只是在片刻后扯出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笑来,语气随意:“都几十年了,风盈婆婆年年送我过奈何,年年过不去,反倒叫我生也不是,死也不是,何必呢。”

      牛头半晌没答,只于银铃声再次传入耳畔时回过神,语气难得重了些:“总得试试,你在地府游离了六十八年,孤魂百年不过奈何将化厉鬼,届时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白衣男子歪了歪头,似在仔细思索着什么,片刻道:“那也还有三十二年不是吗?”

      牛头未语,似是无奈。

      白衣男子见状反倒多了几分意趣,凑上前以肩撞了撞对方的肩,笑道:“趁着风盈婆婆不在,不若你将我送过鬼门,入凡间,不是都说地府一日,凡间一年的吗,你将我送出去,我离化作厉鬼的时间岂不是又多了起来?”

      牛头偏头垂目看他,无奈更甚:“你在地府游离的六十八年,与凡间的六十八年是一样的,早在容献神君降下福祉的那刻起,凡不过奈何的鬼怪就与凡人一样,过着同样的时间。”

      白衣男子心道让孤魂的时间与凡人一致,当真算得上福祉吗,说出口的却是:“你也一样吗?还有马面,他也一样吗?”

      “我与他生前犯下恶业,坠入地府后千年不得投生,自是过不了奈何,既过不了奈何,自然也与你一样,同凡人过的时间一样。”

      白衣男子曲臂单手撑着下颌,他倒不觉得与凡人共时间有什么,到底三十二年也不算短,谁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万一他能安然投胎转世呢?可话是这么说,真要忆起过往六十八年来,他还是会有那么一刻想直接冲过奈何,管他剜骨噬心还是魂飞魄散,总好过每日看着来来往往的孤魂野鬼,无趣的很。

      “不要想着此刻拒绝与我过奈何,却在我走后自行强闯奈何桥。”牛头好似看出了对面人心中所想,面无表情警告道,“游魂过奈何若无孟婆汤与阴差作引,势必魂飞魄散。宋愮,我的法力虽不如风盈婆婆,但为你引路还是勉强可以做到的。”

      宋愮半信半疑,心道黄泉奈何之主试了六十八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他一个因生前恶业被强留地府的阴差又怎么可能办到。

      大抵是宋愮面上的质疑太过明显,牛头道:“风盈婆婆临走前留下了一碗孟婆汤,就在孟婆殿中。同样在孟婆殿中的,还有一道可以助你过奈何的符箓。婆婆临走前教过我法诀。”

      牛头分明面无表情,可不知为何,宋愮总能从对方的眼中瞧出几分名曰“你信我”的意味来。

      他没有再翻动手腕,此刻耳边只隐约可闻红叶簌簌与远处哀嚎。

      良久,就在宋愮将要点头之时,一束红光自远处而来,眨眼间,红光化作一团红烟落在二人跟前,银铃诈响,宋愮抬手一看,见右手腕的银铃无端闪烁着白色的光点,又在下一瞬消失不见,银铃声响也在霎那间停下,就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待他再次抬头,瞧见的就是那由红烟化出身形的女子垂下了手,对方似乎前一刻抬手结了一个法印,但他并未亲眼看见,只在最后一缕红烟消失前瞧见一个疑似收手的动作,是以他也不确定。

      “风盈婆婆?”宋愮与牛头的声音同时传来,语气中都带着几分诧异。

      整个地府上下皆知,阎王与孟婆因容献神君急召,六日前就前往天界,还说此行至少也得在天界待上七日。宋愮至今都还记得风盈婆婆走之前那骂骂咧咧的模样,怪罪天界一众仙君,什么大事非得在中元前将她召去,有正事不做,去听天界一群老不死的胡吹,这算什么?

      可为何如今七日未到,风盈婆婆却出现在此处,且面上全然愤意?

      “都像个鹌鹑似的看着我做什么!地府进贼了你们不知道?贼进我孟婆殿了你们不知道?”

      此话一出,宋愮牛头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瞧出震惊与疑惑,不待反应,又听风盈开口:“看对方做什么,看一眼就能把贼抓出来?还不赶紧将鬼门关了!”

      风盈这话是对着牛头说的,是以牛头面上纵使茫然,依旧立刻转身化作一抹黑烟而去,瞧方向正是前往鬼门,走时还勾走一只抢道的小鬼。

      见风盈面上还是急切,宋愮刚要问自己能帮到什么忙,就被对方一掌掐住肩提起,在对方的带动下飞至孟婆殿中。

      风盈做事是利落,但有时候宋愮也会觉得对方利落过了头,他虽有银铃护体防小鬼,可耐不住被地府孟婆这般扔来扔去,就比如此刻,他被对方摔在地上,愣是磕到石阶上撞到手腕,险些被银铃划出血。

      倘若魂体能够划出血的话。

      “风盈婆婆,你这是怎么了?”宋愮有些没反应过来,起身后一边往里走一边探头,“你拿这么多符箓做什么?”

      风盈充耳不闻,只是一手翻符箓,一手在制作药汤的药材里挑挑拣拣。一直到宋愮走到他身后,她才猛然起身,将符箓塞到对方手里,又立马将那一把药材扔到凭空变出的锅里,施法取指尖一滴血熬制起来。

      “天界那群老不死的就是故意整老娘,分明没事干还要喊我上去赴宴,一去就是这么些天,不知道今时是什么日子吗,非得万鬼齐出无人镇压才开始急。”

      对于风盈的暴脾气宋愮早有体会,是以此刻只是攥着那些符箓看一眼风盈背影又看一眼符箓纹案,正疑惑对方为什么要给他符箓,就听对方再次开口。

      “整个地府目前能找到的就你魂体不稳过不了奈何桥,我本想着此次中元再试一次将你送过奈何,不料天界突然作妖,平白将我召了上去,便只能将此事交由牛头去做。谁曾想不知从何处又冒出个小鬼来,竟敢到我殿中偷盗!我如今不过感应到殿中失窃这才找了个由头离席,怕是不能久待。此事到底关乎你的转生,孟婆汤离了地府至多只能维持七日,我便给你七日时间,将丢的孟婆汤和那死小鬼找回来。”风盈看着浑身怨气,“老娘在地府几千年了,头一次见有鬼敢把孟婆汤往地府外捎的,那鬼东西真是活腻了。”

      宋愮闻言第一时间不是问为什么觉得他有能力将孟婆汤寻回来,而是捏着符箓在心中思忖,得是什么样的小鬼,才能在风盈回到地府的第一时间就确信那小鬼已然逃离,甚至走时还顺走了一碗殿中的孟婆汤。

      要知道,鬼入轮回前喝孟婆汤是为了洗尽前尘往事,那偷盗孟婆汤的小鬼若是将孟婆汤给妖魔鬼怪喝也就罢了,若是给人喝,岂不是要那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没有多余时间揣测这背后可谓话本里的情缘恩怨,风盈两手施法熬制孟婆汤,又立马展翅将赤羽化作两只手,变换人形时落下的羽毛打在宋愮脸上。宋愮躲避间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风盈已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举到他跟前。

      他第一反应是出鬼门前竟还要喝上一碗孟婆做的汤。

      “没毒。”风盈依旧急躁,宋愮猜测这是因为有百年前鬼无常失职放走数百恶鬼后受到阎王惩戒的前车之鉴,加之她讨厌被锁链困住羽翼的感觉,这才急忙要他去追回孟婆汤,以防阎王回来后惩处她,“这是固魂塑体的汤,老娘可是贡献了百年的修为才熬制而成,赶紧喝了出地府。”

      宋愮被对方掐住后颈的动作吓了一跳,又见对方将碗口抵在自己面前,神色有些怪异,或许可以用这个词。

      “小宋啊,看在我这碗汤是特意留给你的份上,你总不能真叫我被关进水牢吧?”见其面上茫然,风盈又道,“你想想,我这些年对你好不好?”

      如果抓恶鬼残肢给他吸食算好的话,宋愮点头。

      “七月十五是不是你固魂的日子,是不是很疼?”

      宋愮点头,又摇头,分别对应两个问题。

      风盈警告似的以上扬的音“嗯”了一声。

      宋愮眼角一抽,点头。

      “那就对嘛。”风盈一拍他后颈,将汤碗递给对方,令其双手端着,飘浮着原地转个圈后一拍手,看着对方,“以我的法力临时给你固魂塑体离开地府是完全没问题的,只要你成功找到那死小鬼,在他把孟婆汤用掉前抓回来,我就能助你躲过今年的固魂之苦,说不定往后每年都能以此举躲避疼痛,不就是几百年道行吗,我有的是。怎么样?”

      宋愮垂目看手里的汤碗,看到那水面上似乎映着孟婆殿的横梁。还能怎么样,纵使他已经不会因为固魂疼痛了,可长久不受控地陷入一种可谓自责与恐惧的情绪中,也是一种变相的折磨。

      他点头,将汤一饮而尽。

      手中的碗在汤全部喝完的那刻化作烟消失不见,而宋愮也在感受到体内变热的那刻看到风盈又飘到里屋隔着轻纱不知在翻找什么。

      等风盈再次飘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能感受到身体出现了实感,他不知道人的身体该是什么样的,但此刻与他这七十年间的魂体全然不同。

      “估计等出了地府,人身就能全然塑成。”

      不知为何,宋愮竟有些莫名的期待与好奇。

      “这个是隔绝你身上鬼气的斗篷,是我从玄清那小子处借来的,本想着平日出去玩用的,省得天上那群人看得那么严。”

      宋愮接过对方递来的素色斗篷,事实上肉眼看根本看不出什么,以他的道行更是难以捉摸此物是如何隔绝鬼气,但因是风盈给的,他也只管照做就是,到手后就披到了自己肩上,系上系带后将斗篷套到头上。

      宋愮抬眼就要向对方确认还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就见对方此刻正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婆婆?”

      风盈面上仿若五味杂陈,抬手朝对方施咒,半晌又拿出一把白伞,在伞柄上以血液喂养,很快那鲜红血液顺着伞柄向上攀,不足片刻将整个伞面浸红,又在合并两指施咒后将伞恢复成原本的白,递给对方。

      “我已施咒助你探查孟婆汤的气息。此物亦可阻隔鬼气。天界虽不会管你这小鬼何去何从,却耐不住人间有诸多玄门人士,那群道士最爱管闲事,你可别孟婆汤找不回来,又把自己的魂弄散了。”

      那可真是得不偿失,宋愮腹诽。

      他收起白伞,察觉到对方视线,疑惑道:“婆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风盈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挥手在地面变出一块显形镜。

      宋愮认识那东西,可依旧疑惑,他本就是鬼,照什么显形镜?

      “不是让你现鬼身,是让你看看你现在长什么样子。”风盈收起背后两只手,双脚落地,赤脚走到显形镜旁,回头看对方,那眼神无疑是要对方去照。

      宋愮带着些许疑惑行至镜子前,却在看到的那一刻怔住了。他怀疑自己只是晃神没看清,蹲下凑近了看,就见那被血色彼岸牵扯出来的显形镜中,赫然是旁人的模样。

      或许也不算旁人,镜子中的人与他眉眼相似却不尽相同,细看之下,其实是有七八分相像的。

      他记得鬼无常曾说过,无法入轮回的小鬼在世间游荡久了确实会与生前样貌有些许不同,这也是为何生者招魂往往不见旧人的原因。

      或许,这是他生前的样貌?

      宋愮如此想着,白伞入怀,蹲在地上时斗篷压住眉眼,只留几缕发丝,身后斗篷拖在地面,就像此刻方入世就被一个小道童以缚妖网压在地面只能缩成一团抱住自己一样。

      斗篷被地上泥土染黑,宋愮还没完全适应人身,现下蹲得难受,偏偏这缚妖网又实在缠得紧,叫他想施法自救都做不到。

      见那小道童举剑对着自己鼻尖,宋愮轻叹一口气,后悔没有让企图逃避职责的马面一起出来。

      宋愮的话可怜又卑微,他竭尽全力仰头看面前的小道童:“小道长,行行好,放了我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普通百姓,不是什么妖魔。”

      真是发自内心,他也确实不是妖魔。

      正在宋愮以为自己能够听见小道童收束缚妖网声音的时候,那小道童将剑尖刺得更近了,几乎就要抵上他的脖颈:“胡说!我分明在你身上察觉到了很重的鬼气!”

      好一声正义凛然。

      宋愮捏紧了手中的白伞,他的余光可以看到仍戴着的斗篷,说好的隔绝鬼气呢?说好的万无一失呢?为什么这个看似毫无修为的小道童都能将他识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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