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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定格笨拙的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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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双!明天下午篮球赛决赛,必须去!”阳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打断了陈霜璃对着窗外老槐树的出神。
她转过头,阳澈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她前面的空位上,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哥有重大任务交给你”的使命感。
“啊?决赛?”陈霜璃有些茫然,“我……”
“我什么我!”阳澈打断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阿野他们高三最后一场正式比赛了!打完这场,这帮老家伙就该彻底‘退役’,埋头啃书本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霜璃下意识握紧的指尖,“你想想,以后……想在学校里看他打球都难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中了陈霜璃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以后……想看都难了。这个认知让她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闷痛。
“而且,”阳澈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放软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毕业前最后一次大型活动了,多热闹!就当……给自己留个纪念?拍点照片什么的?”他刻意加重了“拍点照片”几个字,眼神里闪烁着狡黠和鼓励。
拍照?和他?
这个念头让陈霜璃的心跳骤然失序。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人声鼎沸的球场,闪耀的灯光,汗水和欢呼交织的热浪中心,那个耀眼的身影……而她,要如何走近?如何开口?光是想想,指尖就忍不住发凉。
“我……我不太会拍照……”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声音干涩。
“谁让你当摄影师了?”阳澈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咱们去给他加油,顺便……赛后合个影,留个念想嘛!毕业班都这样!多正常!”他故意把“多正常”三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在给她脆弱的勇气打气,“你就当是帮我!我跟他说好了,赛后合影!你不去,我多没面子?”阳澈祭出了“兄弟义气”的大旗,眼神里带着点耍赖和恳求。
陈霜璃看着阳澈,这个和她共享着最不堪秘密、像另一个自己的少年,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逼宫”的方式,把她往那束她渴望又畏惧的光亮前推。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被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期许和那句“以后想看都难了”彻底击溃。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篮球赛当天下午,阳光格外炽烈。高二(4)班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了体育馆。陈霜璃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课本摊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桌洞里那个小小的化妆镜上。镜子里的女孩,脸色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个小小的、平时几乎不用的化妆包。
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她先是用清水仔细洗了脸,拍上一点带着淡淡香味的保湿乳液。然后,她拿出那管几乎全新的、颜色非常自然的豆沙色唇膏,小心翼翼地拧开。对着小镜子,她极其谨慎地涂了一层,抿了抿唇,又觉得颜色太明显,慌忙用纸巾轻轻擦掉一点,反复几次,直到唇色只透出一点点自然的、仿佛天生好气色的粉润。她又拿起小小的眉笔,对着自己原本就形状不错的眉毛,屏住呼吸,极其轻微地描画了几下,力求看起来更精神,又不露痕迹。
头发被她梳得一丝不苟,柔顺地垂在肩头,最后别上了一枚小巧的、带着一点细碎水钻的发卡——那是去年生日时,二哥陈凛白送的,是她为数不多真正喜欢的饰品。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似乎没什么大变化、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的自己,脸颊微微发烫。她换下了宽大的校服外套,穿上了一件熨烫得平整的、米白色的薄毛衣,衬得肤色更干净了些。这已经是她衣柜里最“像样”、也最不容易出错的一件衣服了。
“好了吗,双双?再不走前排好位置都没了!”阳澈在教室门口探进头来催促。
陈霜璃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收起小镜子和化妆包塞回书包深处,心跳如擂鼓。“来…来了!”她抓起书包,快步走向门口,刻意忽略了阳澈落在她脸上那带着了然和赞许的一瞥。
***
踏进体育馆的瞬间,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陈霜璃掀翻。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口哨声、篮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还有激昂的背景音乐,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看台上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爆米花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
陈霜璃下意识地就想摸口袋里的耳机。
“这边这边!”阳澈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胳膊,拨开人群,硬是挤到了靠近前排的位置——果然预留了座位。视野瞬间开阔,球场中央的一切清晰得让她呼吸一窒。
聚光灯下,身着火红队服的少年们身影矫健如猎豹。传球、跑位、抢断、跃起……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速度的美感。而那个穿着10号球衣的身影,无疑是全场最耀眼的焦点。江之野的每一次运球突破都引来山呼海啸般的尖叫,他精准的三分球如同制导导弹般划破空气,空心入网的瞬间,整个场馆都为之沸腾。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贴在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自信和领袖气质。进球后,他会扬起手臂,和队友用力击掌,嘴角勾起肆意飞扬的笑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所有人的视线。
陈霜璃坐在喧闹的海洋里,却感觉自己像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中。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变得遥远模糊,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每一次他带球冲向篮筐,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每一次他进球,她紧握的拳头里指甲都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和唇色,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只是呆呆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将这一幕幕鲜活热烈的画面,用力地刻进记忆深处。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对自己说。
比赛毫无悬念地以江之野所在队伍的胜利告终。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整个体育馆的屋顶几乎要被欢呼声掀翻。队员们被兴奋的人群团团围住,拥抱、击掌、庆祝。
陈霜璃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来。她看着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笑容灿烂的江之野,手心一片冰凉湿滑。合照……阳澈说的合照……
“走啊双双!发什么呆!”阳澈一把拉起她,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灵活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被队友和热情同学包围的江之野挤过去。
“野哥!野哥!”阳澈扯着嗓子喊,用力拍了下江之野汗湿的肩膀。
江之野正笑着和一个队友说话,闻声转过头来。汗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运动后的热气扑面而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胜利的喜悦而亮得惊人,目光在扫过阳澈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被他拽着的陈霜璃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霜璃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他额头上还绑着吸汗带,几缕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整个人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种近乎侵略性的帅气。他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温和的笑意和询问。
“哟,双双也来了?”江之野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依旧清朗,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容坦荡,“谢谢捧场啊。”
“那必须的!”阳澈抢着回答,把陈霜璃往前轻轻推了半步,自己则迅速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两人,“来来来,毕业留念!功臣野哥和忠实观众双双,合个影!纪念咱们高三最后一次征战!”
陈霜璃被阳澈那一步推得猝不及防,几乎是踉跄着站到了江之野的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强烈的、带着阳光和汗水味道的男性气息,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运动后还未散尽的热度。这过近的距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脸颊烧得滚烫,精心涂过的唇膏似乎都失去了颜色。
江之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侧过身,面向镜头,脸上依旧是那抹爽朗的笑容,甚至还微微朝陈霜璃这边偏了偏头,拉近了两人在镜头里的距离。“好啊。”他爽快地应道,声音带着笑意。
“双双,笑一个啊!别傻站着!”阳澈在镜头后喊道。
陈霜璃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她努力地想弯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却感觉比解最难的物理题还要困难。心跳声在耳边轰鸣,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她能感觉到江之野身上传来的热意,和他手臂因为靠得近而若有似无的触碰。
“咔嚓!”“咔嚓!”
阳澈手速飞快地按了几下快门。
“好了好了!”阳澈满意地看着手机屏幕,“完美!”
几乎是拍照结束的瞬间,陈霜璃就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江之野的距离,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学…学长辛苦了,比赛很精彩。” 她甚至不敢抬头再看他的眼睛。
“谢谢。”江之野笑着应道,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了然和温和的兴味,但并未多说什么。很快,他又被涌上来祝贺的其他同学围住了。
陈霜璃几乎是逃离般地挤出人群,快步走向体育馆出口。外面的天光已经染上了暮色,微凉的晚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
阳澈追了上来,把手机屏幕凑到她眼前,邀功似的:“看看!拍得不错吧?”
小小的手机屏幕上,定格着一张照片。
背景是喧嚣未散的球场和模糊的人影。
画面中央,穿着火红10号球衣、额绑吸汗带的江之野,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带着运动后的意气风发。
而他身边,穿着米白色毛衣的女孩,微微低着头,脸颊绯红,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无措,嘴角努力弯起的弧度显得那么僵硬,甚至有些傻气。她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在拥挤中散落了一缕在颊边,那枚小发卡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像热烈燃烧的太阳,一个像紧张羞怯的月亮。
画面并不完美,甚至有些狼狈。
但那一刻的真实、悸动、紧张和江之野那自然而然偏头靠近的瞬间,都被永恒地定格了下来。
陈霜璃看着照片里那个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自己,再看看旁边笑容耀眼的江之野,一种强烈的羞窘再次席卷了她,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丝奇异的、尘埃落定的满足感悄然升起。
她真的做到了。
在阳澈的“逼迫”下,在他毕业前,鼓起勇气,走到了他身边,留下了一张……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带着她所有笨拙和真实的合影。
“丑死了……”她小声嘟囔着,别开脸,耳根的红晕却蔓延到了脖颈。
阳澈嘿嘿一笑,收起手机,像是守护住了什么珍贵的宝物:“丑什么丑?多有纪念意义!走了双双,允墨还等着我们吃饭呢!” 他揽过她的肩膀,推着她汇入放学的人流。
暮色四合。陈霜璃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体育馆。那个耀眼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口袋里手机仿佛还残留着照片的温度,而那个被汗水、阳光和巨大喧嚣包裹的下午,连同那张并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合照,已经深深地、不可磨灭地刻进了她关于这个夏天、关于江之野、关于她自己那份小心翼翼却又拼尽全力的“喜欢”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