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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终局 半个时辰后 ...

  •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疾驰行驶,停在路边的庄院前。

      七八匹快马紧跟着马车停下来,楚崖和小根负伤见血,顾不得自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前面的马车前,“主子。”

      “开门!”车夫此时已跑到庄院前叩门,待里面人开门,快速说道:“我是司空家的人,家主请路神医帮忙医治两个伤患!”

      因着柯妘与许泠泠的关系,司空庭和路行野后期私交甚好。听闻是司空家,庄院大门敞开,走出来几个药童要搬运马车上的伤患,楚崖和小根已先一步动手。

      那伤患面色发青,耳鼻嘴口都有血迹,如同僵木被人抬着进入庄院。

      盛槐是自己从马车里下来的,他脸颊紧绷,每一步都走的慢,与车夫的着急,药童的慌乱不一样,他像个没事人一样。

      “不治。”

      路行野的回答就这两个字。

      楚崖和小根都伤得不轻,更担心主子的伤情。两个人听厌了拒绝,目光里涌出一层愤色,若不是看在对方神医之名,他们有的是手段迫这大夫救人。

      毒素已经侵入柳裵的筋脉脏腑,情况急迫。路行野自立门户开了药堂,远近闻名,他并非脾气古怪刁钻的医者,只不过是还恼着盛槐。

      “路神医,只要你能救他,不管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盛槐知道他为柯妘而耿耿于怀。

      路行野冷哼一声,眼尾瞥着盛槐,“我不大度,别人若是欺负到我头上来,我定要让他后悔一辈子。”

      “你!”楚崖气愤不已,作势就要上前理论,被小根拉住。小根真诚恳求道:“路神医,你要多少钱我们都可以给你,求你救救我主子。”

      路行野目光漠然的扫了眼他们两个,“我路行野不爱财,你们也别怪我冷面无情,要怪就怪里面那个快死的人和站在这里的这位,作恶太多,报应不爽。”

      柳裵的毒再耽搁不得,盛槐心急如焚,已别无他法,膝盖慢慢弯下去就要下跪,被一道清亮的声音叫住。

      “不准跪!”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个年轻女子,粉衣衫裙,身姿婀娜,左手牵一个三岁大的男娃。俨然是已为人妇的柯妘。灵动稍减,更添娇颜玉润的成熟。她喊住了盛槐,心情颇为复杂。

      “阿妘,你怎么到这来了,快回去。”路行野瞧见跟在妻子后头的小谷,瞪了他一眼。都怪这小子通风报信。

      小谷喊了声师叔,怕师叔责骂,依旧躲在柯妘后头不过去。

      柯妘已经听小谷说了前因后果,板起一张脸训斥路行野,“神医当久了你脾气倒上来了。医者仁心,路神医的心是好的,就是心眼太小了。快去救人。”

      “阿爹,阿爹治病救人,阿爹好。”男娃抱着路行野的腿,一张小嘴如蜜甜。

      路行野蹲下来亲亲儿子,十分无奈,在妻子的眼神催促下,不情不愿的进去医治病患。小谷跟在路行野身后进了药房。

      “多谢。”盛槐声音暗哑。

      柯妘手里牵着儿子,“听说你武功尽失。”

      盛槐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幸好,我当初没有嫁给你。”柯妘目光中是云烟散尽的释然。

      直到深夜,路行野才从病房出来,满脸丧气。盛槐立马上前询问情况,路行野表情肃穆的摇头,情况不容乐观。

      柳裵中毒已深,又动用了内力致使毒素扩散,一双眼睛彻底失明。

      路行野勉强说出一个好消息,“他的武功被废,倒是因祸得福,毒性随着功力排出体外,性命得以保住了。”

      盛槐沉默一会,“他的眼睛有治愈的可能吗?”

      “没有。”

      人们在最痛苦时,时间仿佛是凝滞的。匆匆半月,好似只是一日过去。

      上一刻还阴晴的天空不知何时积满乌云,风很大,将天边的乌云吹了过来。

      客栈后院,盛槐站在门廊前,衣袍被狂风吹卷,“要下大雨了。”

      房门大开,柳裵坐在桌边,强风吹进室内,他一动不动如尊秀美的木雕。那双琉璃宝石一般的眼睛,被暗青色完全覆盖。

      断手断脚,中毒旧疾,乃至眼瞎,这些下场对于杀手来说,只要不死,都是一个好结局。

      柳裵十分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趁下雨前出发吧,你先走。”柳裵说,“楚崖会来接我。”

      盛槐没有走,在门前站了一会,转身返回室内,“我不喜欢下雨天,衣服会被打湿。我明天再走。”

      “我不会跟你走。”柳裵说的直接,没给两人丝毫回缓的余地,“现在你没有武功,我眼睛又瞎了,江湖人不会放过我们两个。各自去找出路吧。”

      “还有出路吗?”盛槐斟茶,递一杯到柳裵手边,无需提醒,以柳裵的耳力听得见茶杯的位置。

      “你想跟我死在一起?”暗青色的雾笼罩了柳裵双眼,连带着脸上的神采也暗淡无光。“江湖这么大,我们各寻出路,总会有办法苟活于世。”

      盛槐眼眸微垂,没说话,好像是认可这个提议。

      柳裵的手准确无误的摸到茶碗,迟迟没喝,指尖感触着茶水温热,亦如某人身体的温度。

      此刻是柳裵最脆弱时刻,他怎会不想有人陪伴在身边。可他不能再犯错。明知江湖人杀心不灭,他又怎么能自私的把盛槐留在自己身边涉险。

      过去的杀孽罪恶,就由他这副残缺之躯全部承担。

      片刻功夫,茶水变凉了。柳裵刚要端起喝下,面前忽有一股熟悉温热的气息靠近。

      盛槐俯身,轻轻吻住柳裵的唇,柳裵有些愕然,灰暗的眼中有些许闪烁。

      “别想着替我偿命赎罪,他们对我的恨,你代替不了。”盛槐近距离的凝望那双暗沉无光的眼眸,“柳裵,你是我苟活于世的心念。我不带你走,七日后,你自己到西岸河来找我。”

      三司镖局的处刑会后,老鬼和柳裵都不知所踪,两人武功尽失,已是任人宰割。可惜江湖上再难寻到二人踪迹。

      许泠泠担心哥哥伤势,只能暗暗着急,无法寻觅到其下落。好在盛槐传信约她相见。

      黎明,盛槐等在青云山下的山中。寒霜重露,山里一片湿雾,这种时间的见面出人意料,不会有人察觉到这场隐秘的会面。

      “阿吉,你伤势无碍了吧?怎么不等医治好伤就走了?”许泠泠满目关切,见他无事才安心。

      路行野答应柯妘为柳裵看伤尽心尽责,只不过还是看不惯盛槐在眼前晃,于是盛槐只好提前离开,把柳裵交给楚崖和小根照看。

      盛槐没提多余的话,只道:“我有一事想求你帮忙。”

      见他神色认真,许泠泠几乎能猜到他要说什么,“是关于柳裵?”

      无论柳裵七日后的选择是什么,盛槐都不能让他代替自己承受江湖人的仇恨。

      “门派内有很多职差,我想让你们隐姓埋名留在青云派,这样我也可以照顾你们。”许泠泠提议道。

      盛槐轻笑摇头,“我知道你为我们着想,可这样不是办法。如果被人发现,万一我们的关系暴露,你的处境会变得很难。”

      许泠泠眼眶有泪,“那你怎么办?我不能看着你去死啊,阿吉……”

      “活命的办法我有很多,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不至于就死在他们手里。”盛槐语气轻松,掩不住一丝担忧,“我的请求违背了你的原则,但各大门派如果想对柳裵出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痛苦不在自身,如何能感同身受的体会别人的抉择。许泠泠终于理解柯妘当初义无反顾的选择嫁给成木。

      如今她甘愿违背原则,只为守护自己珍重之人。

      西岸河滩凉亭,大雪纷飞,柳树枝条沾满霜雪,就像一根根银条。

      一个男人坐在凉亭里,披件黑色大氅,闭目养神。他已在此处等候许久,风声萧瑟,又过了片刻,俊美的脸上出现失望和落寞。

      落雪交织寒风的声音掩盖了脚步声,盛槐撑伞走在雪地里,透过雪幕望向凉亭。

      结冰的河面覆盖一层雪霜,远山绵延,漫天飞雪。柳裵置身其中,清冷孤寂,像是被遗落于此。

      正当柳裵心灰意冷时,忽然听到趋近的脚步声,“是谁?”

      盛槐收起伞放在石柱边,“是我。”

      “哦。”柳裵的语气风轻云淡,袖子下面的手紧紧捏着,他生怕盛槐失信。

      盛槐看出他强装的淡然,没有戳穿,走近,伸出手轻抚他被风吹凉的脸庞,“等了很久?”

      “还好,反正闲来无事。”柳裵口是心非,不肯在口头上占据一点下风,他不肯袒露自己的软弱和残缺。

      盛槐不甚在意他的过分要强,搓热掌心替他冰凉的双手,“走吗?”

      “……我是个瞎子,看不见。”柳裵这么说。

      盛槐温柔笑道:“怕什么,我给你引路,手给我。”

      柳裵此时显得有些犹豫,“我不是个很好的人,脾气坏,自私记仇,你要是有一天受不了了想逃,我不会准你走。”

      “你要怎么留住我?”盛槐将手伸到他掌心里,“抓紧,别松开。”

      飘雪纷飞飘,两个身影逐渐远去。

      番外——

      太阳当空,青山斜坡,草芽绒厚。

      男孩手里提着一只野兔,飞快地在草地上奔跑,自由欢快的像只野猴子。他急着往家里赶,满心雀跃,根本没注意到山脚拐道正有一匹红马驶来。

      离山道还有段距离,男孩借着草坡陡势,一个飞身跳跃落在山道上。红马也在此时奔出拐角,猛然看见从草坡上跳下来的男孩,红马主人脸色大变,急急勒住缰绳。

      “快躲开!”

      一声嘶鸣响起,践踏的马蹄在男孩身前停下,马脸几乎挨着男孩的脸,呼哧出热气。

      红马主人惊慌跳下来查看男孩的情况,“你没事吧?”

      男孩正摸着马脸发笑,听到声音看向那红马主人,眼睛不由得定住了。红马主人是个小姑娘,一身红衣,黑发用红色缎带挽成利落的发式,双眸明亮水润,就像是一个美丽的小精灵。

      “喂,你有没有事?说句话呀?”小姑娘挥手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男孩站起来拍拍衣服,野兔还紧紧抓在手里,憨笑道:“我没事,你有没有事?”

      小姑娘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红马是特意配与她的小马,但是将这马骑出如此快的速度,需要骑术,也需要胆量。她见他无事也就放下了心,“我没事。既然你没事我就走了,不然他们就得追上来了。”

      “是坏人在追你吗?”男孩看着已经翻身上马的小姑娘,邀请道:“不然你去我家避避风头?”

      小姑娘摇摇头,回头往后瞅了一眼,担心有人追上来,“不是坏人,是我爹爹。好了,不跟你说了。”

      男孩快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沧浪。”

      “我是司空绫!”小姑娘扬鞭策马离去,声音在春日和风中飘荡。

      沧浪望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拎着野兔继续往家里跑。沿着山路进了村子,都是极其普通的农户小院,他推开自家院门,视线快速扫了一圈,冲向厨房里面。

      “婆婆,柳叔和盛伯还没到吗?”

      “别着急,时辰还早着呢。你柳叔他们这次回来会多住几天。”

      “太好了!上回盛伯教我的招式我都学会了!婆婆我打了只兔子,关笼子里面了啊。”

      沧浪拎着兔子从厨房出来,将兔子关到笼子里面,回头忽然看到院子门口出现两个身影,惊喜的叫一声,兴高采烈的扑过去抱住男人的大腿。

      吃过午饭,沧浪在后院的树荫下将自己学有所成的招式打给盛槐看,柳夫人和柳裵在房间里。

      “裵儿,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吧,不如留在村子里跟娘一起生活。”

      柳裵靠在窗边,听了会院子里两个人的交谈声,长期漂泊并未在他身上留下沧桑,眉眼间是坦然舒畅,“娘,我这辈子跟定他了。”

      “可是……你都这样了还要跟着他到处奔波吗?”柳夫人非常担心,“江湖上有人在追杀他,万一他出什么事,你以后怎么办?你孤身在外谁来照顾你?”

      柳裵淡淡道:“要是他死了,我会陪他一起。”

      没有哪个做母亲的会想听到孩子说这样的话。柳夫人这两天都没有再给过盛槐好脸色,柳裵知道是自己说的话使然,不想让盛槐受这气打算提前离开。

      走的时候,柳裵拥抱了母亲,道:“不要怨我,也不要怨他,他把我照顾的很好。娘,我这辈子所有的爱都是他给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他一个人。”

      春风和煦,柳夫人和沧浪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裵儿,下次早点回来。”

      柳裵回首,微笑着朝母亲点点头。

      谁都不知道下次归期是何时,谁都不知道是否还有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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