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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明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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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总,这是今年的中秋礼盒。”
我接过那个五颜六色的盒子,在助理面前打开。
他露出惊讶神色,大概因为我以前只会把盒子放到一边,过期后再扔掉。
“流心蛋黄的……”他生涩地介绍起来,“往年订那些光是包装花哨的没几个人吃,今年就订了我家里人也喜欢的,还有冰皮月饼放在冷库,林总您要换吗?”
我拿出一只拆开包装:“再帮我订一盒这个,冰皮的也要。”
“好!您要什么口味的?”
“我不太懂,你帮着挑吧。”我把剩余的月饼塞入电脑包内,拎在手上,“算了,每种口味都来一盒。还有,取消中秋节后两天的行程,我可能回不来。”
这下助理再也藏不住吃惊:“您要放假?”
“劳动法不适用于老板吗?”
这个玩笑大概太冷了,他干笑两声,匆匆点头:“好的,您好好休息啊……”
的确很多年没休息了,因为闲下来也不知道做什么。
后备箱除了月饼又装上了鲜花和请名家画的挂画,还有茶叶和不知哪送来的火腿,以及各种家务机器人。我带着这些忐忑地上路,到了机场,李暮和李夜安正等在出口处冲我招手。
李暮打开后备箱想放行李,见到那些码放整齐的礼物,一时失语:“……大哥你把家搬空了?”
“箱子放后排吧。”
李夜安和行李一起坐后排,她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我们踏上回家路。
回到她真正的家。
外面的日新月异抛下了荒野的村寨,路面坑坑洼洼,不算好开。我想起多年前她一个初学者敢自己开车跑回来,不由迟来地念叨:“我知道你本事大,但别总一个人做危险的事。”
在弟弟面前被训斥她有些挂不住,小声反驳:“什么‘总是’?而且哪有危险……”
李夜安:“林大哥说得好啊,姐,几年前你不还一声不吭就跑终南山了吗。”
“那是……”
她不再出声,靠在车窗上假寐。
闹别扭了。
李宅被两姐弟翻修过,与其他得到衣锦还乡荣光的小洋房一样,簇新又亮堂。
李暮的妈妈张着嘴看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手不住地上下摆动:“够了,够了,这多不好意思……”
第一次见她的长辈,礼数总该尽到。
但卸下所有行囊,我发现自己还是个多余的人。
李暮正和阿姨剥花生,李夜安拿了簸箕去喂鸡,我坐在电视前,窃听厨房传来的碎语。
“和那位二哥完全不一样呢……哎呦,看我这张嘴。”
“没事,妈,都过去了。”
“他有啥忌口的吗?我包了饺子,韭菜猪肉的。”
“他不吃韭菜,我待会调馅儿单独包一盘。”
“我可以吃。”
我忍不住走到门口,插入她们的对话。
阿姨一见我便有些紧张,还是李暮笑着推我回去:“把这当家就好,很快的,饿了的话先吃点花生?刚从地里扒出来,嫩着呢。”
她看出我的无所适从:“或者一起包?”
我们三人坐在桌边,阿姨眼睛瞧着电视屏幕,手下流水线似的滚出一个个饺子。
我的作品与它们泾渭分明,丑得别具一格。
“和林二哥比的确像个富贵人了。”阿姨抽空看了一眼便乐了,“老天都不让你做这类事。”
我掌心里还捧着饺子皮,无从下手。
“让他做,多练练就好了。”
“你这孩子,怎么和你哥哥说话呢!”
小心调整着力度捏合,我放下那只肚子扁扁的饺子。李暮眨着眼,对我比口型:
我吃。
“林大哥你喝羊汤吗?”
李家人似乎都不擅长记长相和名字,而林家过来的人又太多了。我初时已做了自我介绍,现在不好再纠正阿姨:“喝的。”
晚间四人以橙汁代酒,一同碰杯。我和李暮分着那盘不是破皮就是站不稳的饺子,就着满桌的菜式,腹中逐渐温暖。
家的温度。
听说修新房前李暮回来还得和她妈妈挤一起,翻新后每人一间还有余,可随心入住。我不认床,但晚饭吃多了,躺在静悄悄的陌生空间便有些睡不着。
披上外套,我在院落里徘徊寻找睡意,不经意间试图寻找其他东西,视线落在黑暗的窗口上。
她应该已经睡了。
但一颗花生落在我脚边,抬头看,房顶上我想见的人正招呼我上去。
我对天台一类的地方已经有心理阴影了,蹑着步子跑上去,李暮靠在栏杆上,月亮在她身后,她慢半拍地把啤酒藏进月亮里。
其实我很乐意陪她喝一杯,但身体条件不允许,她也不会让我喝。
捻起一枚小碗里的花生,这大概是她的下酒菜,我问道:“睡不着?”
“大哥,我在考虑找下家,我想回Z城。
“我娘不愿去其他地方,她年纪大了,有个什么事儿也没人赶得过来。
“而且你也在这。”
“要来我公司吗?”
“你那不缺人吧。”
我把花生壳聚拢成小山,月色下如一座孤坟。
李暮还在列举她看好的其他公司,我心思却飘到了几小时前的饭桌上。
“李暮,”我叫住她,“离开我吧,找个更好的人,下次带他过来。”
李暮无波无澜地看向我:“因为我娘催婚?”
我无言。
我们的关系永远无法公之于众,世人皆知我们是兄妹,即使是陌生人,也能从我们相似的沉默中看出端倪。
和我在一起她失去的永远比得到的多,她还未体验过正常的幸福,怎么能就此走入我这滩苦海。
“我按别人说的去做时总没好事,所以即使是妈妈的话,我也不听了。”
李暮缠在我身上,我这才发现,她有些颤抖。
“我只问大哥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辈子纠缠下去。”
她唇上有小麦发酵的气息,如同一枚送入我口中的果实。
“你不愿意我也不管了,只要能得到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和我在一起不是她对自己的惩罚吗?我从她眼中能看到违背常理的痛苦,但她仍在啃噬我,用唇齿索取我的灵魂。
我得到的胜过一切痛苦,她说。
但她依旧叫我“大哥”。
痛苦正是我们一路走来的证据,今后我也会不断推开她,不断提醒她,有其他道路的存在。
唯有如此,她才会更坚定地朝我走来。
松开我,李暮问道:“后两天去爬山?”
“是去见老三吧?”我说,“我现在还是不太相信……”
“就当上当受骗好了。”李暮嗤笑,“若他是演的,那当道士真是屈才了。”
她似乎真的相信弟弟寄宿在老三身上。
“见到二哥的话……你会和他说什么?”
我想了想,姑且接受了这个假设前提:“‘别缠着自家妹妹了。’”
“……这是对二哥说的?”
当然不止是这样。
-Happy Mid-Autumn Festiv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