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三年》白露栖木

3、第 3 章 其实不必勉

　　后半夜几乎一直在下雨，墙根儿种的凌霄花好些被雨水打落，铺在潮湿的地面上，橙色的花瓣沾了泥点子。

　　此时正有婆子拿着笤帚在清扫。

　　玉露等人把卧房的窗推开，看见芭蕉叶上还有雨水往下滴，便知晓雨才停没多久。

　　自六月以来，雨天倒是比晴天多。

　　后半夜崔檀雪卧在床榻上听了许久的雨声，思绪一直乱糟糟的，想到了许多人许多事。

　　最后只剩担心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那些书籍，是否会因为梅雨季节而受潮。

　　用早饭的时候，她便道：“等哪日天彻底放晴，也该将那两箱子的书和字帖拿出来，放在日头底下好好晒一晒。”

　　为着那两箱子书，当初嫁进来的时候，她还被谢府的人嘲笑崔家穷酸。

　　可里面有好些，都是友人许久前送给她的，对她来说却是珍贵。

　　玉露应下，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些书在房中放着也占地儿，不如到时候把它们一道放去库房？”

　　省得某些不长眼的下人，老是拿那两箱子书在背后说嘴。

　　崔檀雪喝了一口清淡的肉粥，拒绝了她的提议：“不必了，放在库房反而不便。”

　　从前她娘也曾劝过她把书留在崔家，说没必要带来谢府。

　　可她执拗地将它们带了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般执着。

　　或许只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主。

　　用过早饭，崔檀雪收拾了一番，正要走出正房的大门前去卢氏的住处请安。

　　突然看见院中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她脚下的步子突然凝住，眼中闪过讶异。

　　不由又想起昨夜他悄无声息离去的事来。

　　她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的情绪，再次抬眸时，面色已经如常。

　　走出正房，下了石阶后往前走了几步，崔檀雪最后停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世子。”

　　谢逐正看着紫薇花树出神，听到这一声轻软如春水流淌的熟悉嗓音，遂漫不经心地回身。

　　在看见她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半瞬。

　　今日她穿的杏花色的淡粉上衣，下面是一件半见黄的百迭裙，头上梳着同心髻，发髻上插着一支带绿叶的蔷薇花，发髻的另一边斜插着两根晴水色的玉簪。

　　让人无端想起那一簇粉团蔷薇。

　　三年前同行的将士总打趣他娶了位比自己年长的妻子，说等打了胜仗回去的时候，指不定妻子的容颜已老。

　　还劝他届时纳几房年轻的小妾，贤妻美妾在怀，岂不痛快。

　　少年人脸皮薄，听得多了，对这位远在京中的发妻便越发不喜。

　　也越发地介意他们之间的年岁。

　　如今看着她这幅装扮，恍惚间倒像是初次见面时，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不过一瞬，谢逐便收回了思绪，看着她不自觉地挑了挑眉，语调散漫：“我与你一道去给娘请安。”

　　崔檀雪还以为他是不愿意进她的房中，才会站在这里。

　　没想到却是要与她一同去请安。

　　这让她有些意外，但还是在唇边勾出一抹笑意：“好。”

　　头顶的云层被风吹得渐渐散开一些，有晨光从缝隙中泄下，照在一前一后的两人身上。

　　一路上，俩人都没有说话，显得周围的鸟叫声更为突兀。

　　崔檀雪落后了谢逐半步，她看了眼自顾自往前走，浑身透露出几分疏离的男人。

　　想起昨夜他的离开，她捏着手帕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今早起来的时候，她隐约有听到外面洒扫的婆子说话，说昨晚谢逐回来后与婆母一道用了晚饭。

　　所以他昨晚才会破天荒地回了院子。

　　今早还特意在院中等她一起前去请安，这大约也是婆母的意思。

　　否则以他对她冷淡的态度，又如何会愿意回有她在的院子。

　　她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片刻，她再次抬眸去看走在前头，完全没有要放慢脚步与她同行的男人。

　　昨晚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下定决心与他好好过日子，这会儿又开始偃旗息鼓。

　　与他呆在一处时，她总是有些不自在。

　　眼看着对方与自己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也跟着变重。

　　走在前面的谢逐这时候才发现，一直落后自己半步的女子似乎没跟上，他回头，眼尾随意扫了一眼好几步开外的崔檀雪。

　　但是却没有说什么，很快又继续往前走。

　　崔檀雪见状，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拐上连廊的时候她终于跟上了他的脚步。

　　看见终于走到自己身边，与自己同行的女子，谢逐也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

　　崔檀雪抿了抿唇角，最终做出了决断，在快要到连廊尽头的时候止住了脚步。

　　身边的女子突然停下，谢逐这回也跟着停了下来，见她似乎有话要对他说，于是眉梢一挑：“有事？”

　　男人侧身与她拉开一点距离，索性抱着手靠在一根廊柱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崔檀雪被他这样看着，捏着帕子的手暗暗加重了力气，半晌，才道：“世子若是不喜欢，其实不必勉强自己。”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谢逐却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看了眼身前规规矩矩站着，屏声静气的女子，莫名地，他心中生出不喜，于是嗤笑一声：“你如何知晓我不喜欢？”

　　崔檀雪愕然抬眸，恰巧看见他眼中的戏谑，她后知后觉他是故意问的，一时生出些许恼意。

　　那恼意最后还是被不动声色压了下去，她决定不和眼前的人计较，直白道：“我知晓世子是因为母亲，昨晚才会回来......”

　　还有如今他们一同前去请安，也是因为婆母的缘故。

　　如果不是迫于婆母的压力，他昨晚也不会在丑时又匆匆离开，连一晚都呆不住。

　　谢逐听了她的话，顿时收起脸上散漫的表情，他皱眉质问：“你觉得我是因为我娘才回去的，觉得我昨夜忍受不了和你同处一室才回书房？”

　　崔檀雪的眼睛眨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装的分明是肯定的意思。

　　“世子不必解释，我没有责怪世子的意思。”

　　其实她无意和他掰扯这些，只是觉得两个人被强逼在一起，还不如趁早分开，让她自己一个人受罪，也总比俩人互相折磨好一点。

　　反正这三年她也习惯了。

　　大不了等哪天向婆母禀明缘由，亲自给谢逐挑几房小妾放在后院，这样也能让人挑不出别的错。

　　想通了这些，她的心情比方才好上许多。

　　感受到了眼前男人似乎有生气的征兆，她赶忙道：“时间不早了，再不去给母亲请安怕是要迟到了。”

　　说着她先抬脚往前走去，留下谢逐在原地。

　　走了几步，崔檀雪在偷偷松了口气，其实那句不必勉强自己，同样是她对自己说的，如今说出口，只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谢逐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逐渐走远，完全没有要等自己的意思，又想起方才她说得的话。

　　自以为是。

　　他轻嗤一声，片刻后才抬脚跟上。

　　卢氏没想到昨晚的那些话对儿子有效，当看见年轻的夫妻一道前来请安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在她的眼中，只要儿子愿意接纳儿媳，早日让儿媳怀上长孙，比什么都重要。

　　崔檀雪坐在一旁，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听他们母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偶尔被卢氏提起，则浅笑着应声。

　　甚至还会贴心地让丫鬟换茶。

　　落在卢氏的眼中，更为满意这位儿媳。

　　“当时匆匆敬茶后你就离京，回门的时候都是儿媳一人回的，听说亲家母前几日又病了，你这几日找个时间带上补品和檀雪回一趟崔家，免得外头的人对咱们家说三道四。”

　　卢氏放下茶盏，对着谢逐吩咐。

　　崔檀雪没想到婆母突然来这么一出，她次次回崔家，都是尽量避着崔家其他人，不愿与他们有多过的牵扯。

　　且她爹不在，她娘又病着，谢逐若是真跟着她回去了，瞧见大伯二伯的做派，怕是会更加地瞧不上她。

　　外头那些说她攀高枝的话语，多少是入了她的心。

　　而谢逐不喜崔家，自然也不想去。

　　且崔檀雪不久前才跟他说了不必勉强，那他不去的话正好遂了她的意。

　　卢氏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的不对劲，继续道：“依我看就定在两日后吧。”

　　“什么两日后？”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接着一抹鹅黄的身影轻快地走了进来。

　　“娘，你刚才说什么两日后？”

　　谢纭在卢氏的身边坐下，摇着她的手问。

　　卢氏慈爱地点了点小女儿的脸，嗔道：“被你舅舅养得越发没规矩了，还不去见过你哥哥嫂子。”

　　谢纭今年十四岁，再过一个月及笄，因着生得和卢氏最像，所以时常被外祖家接去，半养在卢老夫人膝下。

　　被卢老夫人养得性子天真直率。

　　被卢氏说了，谢纭先是撇了撇嘴，而后才起身唤人：“哥哥......嫂子。”

　　那句嫂子分明叫得不是很情愿。

　　谢逐随意靠坐着椅子，睨了一眼谢纭没应她，余光扫向另一边的崔檀雪，发现她微微颔首，脸上始终带着一抹笑意，似乎并未因为谢纭的怠慢而不满。

　　谢纭重新坐了回去，缠着卢氏问：“娘，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们在商量后日让你哥哥陪你嫂子回崔家，你哥哥回来也半个多月了，不去拜访岳家，到底有些说不过去。”卢氏整理了一下谢纭有些凌乱的衣摆，缓缓道。

　　说完不等谢逐夫妻先找借口推脱，倒是谢纭忙不迭地说不行。

　　她抓着卢氏的袖子道：“玉珂姐姐约了我后日要去游湖赏荷，还特意让我来告诉哥哥，邀请哥哥一同前往，哥哥不能和嫂子回去！”

　　谢纭口中的玉珂姐姐，便是当朝三公主赵玉珂。

　　她说完这话，屋子里霎时陷入了安静中。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心虚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崔檀雪，却发现后者脸上仍旧挂着浅笑。

　　似乎方才的话与她无关。

　　很快崔檀雪便打破了宁静，善解人意道：“世子既然有约，我一个人回娘家也无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