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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婚之夜 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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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意顺着褶皱钻进鲜红盖头中,那盖头方巾上,金丝线精巧地绣着祥龙瑞凤,于倾泻的月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泽。
风的力道忽的加大,花轿幕帘被吹到直愣愣的定在上方,抬轿子的轿夫见此异象,缓缓将肩上的重量放下。
“这阴婚果然与众不同,凡人婚事,怎能中途停轿,鬼神之力下,规矩就可不作数了。”领队跨下马来,微皱眉头,直直盯向轿厢里端坐着的“女子”。
“准少夫人,我等唯恐夜长梦多,惊了少爷的喜事,接下来摸黑的道儿只得您一人前往了。”
这城外竹林夜里不宜久留,更不能深入,送婚到此,就已经是极限了。
一行人深知这个道理,半抱拳向轿子里的人示意,便调转马头,携上轿夫,准备离开。
幽深的小径,树影绰绰,石子路在人影的走动中沙沙作响,除去银光的铺设,唯一的光亮是那身着婚服,头盖红帘女子所提的红灯笼。
只见那女子似是另一手揪着盖帘用余光扶着木梁小心翼翼的下了轿子。
片刻,待送亲的一行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先前诡谲的妖风也渐渐停歇,天地间静廖无声。
前方的路旁是三米一间隔排列着的纸人,纸糊的人服饰颜色照常,唯独脸上的那片惨白无墨,支撑的木条连着一串密密麻麻的铃铛。
路过引起的气流,引得一阵一阵哗啦作响。
新娘向前走了两步,像是觉察到此是人为之阵。
女子似是忽的释然了内心的恐惧,宽大的袖口一挥,那红色的光源随即滚落在地,烛火压过石质路面转瞬寂灭。
月黑风静下,飘逸的红衣身影亦不见其踪影。
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密林深处的宅邸前,铜制的府门轰然异动,掀开了一则缝隙。阴沉之气尽数泄出,团团黑雾逐渐笼罩,不知何时,雾中门前多了一只得看清轮廓的黑影。
身着婚服的女子也悄然来止于此,轻踏步的功夫不死平常之人,面部的遮挡亦对其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直至那团黑气一步之遥,开口道:
“小女子今夜历尽劫难才与夫君相见,只望夫君多多海涵。”
刻意抬高的声线引得雾中人不禁嗤笑,“裴秀,许久不见,更是温婉可人了呢。”
话音刚落,那人便逐渐清晰了身影,缓缓向他的娘子靠近。
清风霁月,明朗映人。
这是裴望舒每每提起夫君容姿之采,忍不住脑海里显现的一行字。
银质束冠蜿蜒的纹路闪现扎眼的光芒,高高束起的及腰长发跃然浮动,暗紫色的眸子流转,更不用说一袭红袍加身,比活人更具生气。
这正是裴望舒被那双纤纤玉手掀开盖头,所见之壮举 。
“未至洞房花烛 ,怎可如此草率行事!”
他急忙开口道。
傅少爷眼见自家夫人如此古板,凤冠下碧水荡漾的瞳色,随飘逸的发显露银光熠熠,更是忍俊不禁。一手抖落无关紧要的遮挡视线之物,一手拂去那盈盈泪光。
裴氏往后踉跄一退,像一只惊弓之鸟。
空中的手没了支撑,只得讪讪作罢。
“裴秀,你当真怕我?”
“傅听澜。”单单只有这三个字。
女子眉眼微垂,看不出其神色。紧握着的拳头,似要用指甲掐出血来。
傅听澜静静的伫立在裴望舒面前,眼神流转,悄无声息的观察着,像一场漫长的对峙。
“看来,你还是耿耿于怀。”悠长的声音随着新郎的步步紧逼变得紧凑。
“来日方长。”
双手展开月光下鲜红的喜帕,没有任何言语,傅听澜动作轻柔地又重新盖回新娘子的凤冠之上。
凤冠霞帔,又如此明艳动人。任谁也不会犹疑,这会是一个怀玉女子。
可偏偏,他是一介男儿身。
裴秀,真是个奇人。和孤魂野鬼也算是天生一对。
傅听澜想至此,晦涩看向面前之人。
于是,他向里牵上裴望舒的手,十指紧扣,迎着阴风中吹锣打鼓的热闹,半开的大门轰然打开,他们一齐跨过放于门槛,接着又跨过那一盆高高升起的蓝焰火盆,仪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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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秀,裴秀。”裴望舒被床塌边精灵古怪的小丫头吵的脑袋痛。
他也不知这丫头哪里得来这些精力,明知自己整日病殃殃的,还要来此叨扰。明明他可以悄无声息的死掉,可现在有人会记得他。
“澜儿,我和你出去还不行吗,你先松开我的肩膀,嘶————”话音未落,叫“澜儿”的丫头急于松开反倒一下扯到了他的神经。
见她这般高兴模样,裴望舒也便忍着痛没有声张。
“今日可是裴昭的大喜之日,我虽不喜他,可这婚事难得一见,我们去见见世面。”傅听澜难掩兴奋之意。
裴望舒拉被她拉着手走到了庭院外,看她饶有兴致地边走边回头看向自己。
“你就不怕因为我他们也赶你出去。”裴望舒淡淡陈述到。
“有我在,绝对不会发生的。”傅听澜突然背对着他站定。
小孩子声线的笃定宣誓着她的认真,稚嫩的手握住的力道紧了又紧。
裴望舒笑了笑。
“好。”
穿过裴家的各处偏苑,两人总是要走走停停,小孩子心性看见有意思的东西就像被勾了魂儿。
“再逗留下去,人家都拜完堂了!”裴望舒娇嗔道,手中捧着一路上薅的花花草草。
“又不是只有这一件事。难道你玩得不开心吗?”
裴望舒无言。
就这样,两人磨蹭到了裴府正苑,眼前尽是红彤彤的一片。
日光闪耀着门帘、屋檐和立柱上的张灯结彩,大大小小的囍字无处不在,丫鬟小厮忙碌的穿过廊檐下忙碌这,府中管事则是和老爷夫人交代着现在的进度和安排。
裴傅二人偷偷的在侧苑门张望,见时间还早,傅听澜找了个无人在意的时机,一撒腿扯着裴望舒溜出了府门。
“这要是叫傅老师知道你我二人偷溜出来,一定没好果子吃。”裴望舒信步闲庭的拉着傅听澜走街串巷。
行人、小贩不时投来惊奇的目光,半大的女子竟拉着那傅家独子有说有笑。
指指点点很快被裴望舒察觉,他想松开手,只见傅听澜反其道而行之,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右臂。
“看来你们不知道,他是我傅家刚寻到的长女,我傅听澜的亲姐姐。你说是吧,姐姐。”傅听澜嘴角洋溢着笑容,眼神中却透露着一丝冰冷。
裴望舒看着他没说什么,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腰带。
自那以后,向来以爱妻声名远扬的傅太师就多了一桩苟且之事。
“姐姐,你说他们怎能这般古板。”
傅听澜面露委屈,和蔫儿了一样无精打采的。
“澜儿,在裴家你可莫言这样叫我。”
“以及,我比较喜欢你对我直呼其名。”裴望舒将傅听澜的肩颈掰过来,直直地盯着她。
眼见到了时辰,吹锣打鼓的声响由远及近,两人随着路人的退后挤在路边小摊前。
先看到的是领头的护卫队,马蹄声纷至沓来,身旁的人一阵喧闹,他们这才得知,刚刚略过最前方的领队是新娘子崔氏的大哥———崔世镜。
“好生英俊。”傅听澜一手揽住裴望舒的手,一手指向前方马上的俊俏郎儿。
确是如此。
高大俊逸的男子眉目间尽是浩然正气,两侧鬓角飘逸着的青丝,仙气飘飘。
裴望舒如是想到。这崔家倒是祖业未失,道风长存。祖上分家家主崔乘风得道成仙?他从未见过,也不知真假,只是周遭都这样讲。
全不顾身旁的傅听澜早已松开手向前挤去。
当裴望舒收回思绪时,抬眼一看,下巴都惊的直向下掉。一同的人,竟已骑在了那已远离身前五米开外的马上,那人正回过头来朝着他招着手。
“这丫头,又控制不住了。”裴望舒无语凝噎。谁能知,与傅听澜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竟还有重现的机会。
看着倒在身后糖水铺子幡旗后不省人事的“仙长”崔鹤,裴望舒知道,傅听澜怎样也改不了争强好胜的个性。
他慢条斯理地混在人群中,随着人流的方向看着前方马背上肆意妄为的人儿,半晌,回到了裴府。
只见傅听澜一手扯着马疆,马前蹄空中一抬一落,正正停靠于裴府牌匾二字中央前的空地上。
只见他轻身跃然马下,人群中除了傅听澜仿佛都被定格在了原地。仅一个闪光间,那清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郎”飘然跃至眼前。
人流恢复了正常,都抬眼望去那队首的白马上,空空如也,诧异着明明刚才还在驰骋的崔鹤,怎么狼狈地于轿前狂奔。
“就知道你出来就是要惹是生非的。”裴望舒朝着面前人的银质发冠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进了裴家,就莫要生事了。”
除了送亲的队伍,门前簇拥着手拿请柬的宾客,两侧的小厮察看过后,宾客才得以进入。
两个人此时想要趁鱼龙混杂溜进裴府,可天公不作美,正正巧巧迎头撞上了裴府管家。
被堵过了门槛的门柱后,傅听澜不管不顾带着裴望舒略过管家暴跳如雷的脸色,径直向前去。
“怕他作甚。”傅听澜不仅人小鬼大,胆子也是一顶一的,有时裴望舒会恍惚,究竟谁才是年纪稍长之人。
病弱难医,自己何时才能追上她的步伐,又该当何日有保护她的能力。
————
恍惚之中,裴望舒被拉着手走到了天井之处,听到了盖头外的鼓瑟齐鸣、笙磬同音:
“喜今夜今时我与夫人喜结良缘,仅以阎罗为誓,我傅听澜愿与裴望舒阴阳两合,永世相守相随。”
话落,纷至沓来的祝贺声飘忽在喜帕外,他愣在原地不动。只见那手上的触感转移到了腰腹后轻抚了一下。
“别怕。”
裴望舒随着感觉的流动,缓缓弯下了腰。
“一拜地府。”
“二拜冥堂。”
“夫妻对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