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
-
-07-
缇里西庇俄丝的母亲，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那个将你也视作她的孩子的人，于某一天突然逝去了。
死亡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正如冥河的主人塞纳托斯，祂也是于某一天突然出现在人世间，从此无忧无虑的黄金的年代成为过去，永远的离别开始在人与人之间上演。
然而莫忒丝的死亡又好似早有预兆。
在即将前往那场祭祀的前一晚，她按照往常将你们抱在怀中，用与平时别无二致的柔缓嗓音，说出了之前不曾有过的叮嘱。
她说，你们要乖乖睡觉，无论梦到什么都不要害怕，就这样一觉睡到大清早，睡到明天艾格勒再次睁眼的时候。
她说，那会是一场漫长的仪式，但明天她就会回来，如果明天回不来，那就明天的明天，如果一直回不来，那就是她已经找到了解决黑潮的办法，前往了西风的尽头，在那里等你们。
她说：“我们一定能在那片新天地重逢。”
这是她最后的先知，留给你们的最后的预言。
缇里西庇俄丝无比信任地说：“那我们约好了，我会乘着月亮，扬起星星做的舤，去找妈妈！”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你的手，你们都有不同寻常的感觉，都知道今晚过后命运的丝线将剧烈波动。
然而缇里西庇俄丝是多么勇敢啊，在与母亲许下约定后，她真的闭上眼睛，乖巧睡去了。
你却没有如莫忒丝所说闭上眼。
一股莫名的感觉始终萦绕在你的心间，使你不愿意闭上眼。
那股感觉使你不禁在黑暗中皱起眉头，并最终在它的驱使下离开房间，又来到莫忒丝的面前。
她正垂眸仔细打磨一块红玻璃，听到脚步声抬头见到没有乖乖睡觉的你也并不意外，把手中的作品放到一边，她对你张开双臂。
你下意识地、毫无停顿地走过去靠到她的怀中。
她于是微笑起来，轻抚你的长发与脊背。
你仰头望着她，你用心凝视她，在夜晚烛火的光下，她红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美丽的脸庞，都浮起蜜一般、无比柔和温暖的光芒。
这种蜜一般柔和温暖的光常笼罩在她身上，但是在这一晚，在这一刻，这光在你眼中格外清晰，格外明亮，几乎要刺痛你的眼，使你情不自禁落下泪水。
那股促使你行动的感觉从你的心头蔓延到你的喉咙，你意识到你有话想要对这位圣女说。
但在你彻底明白自己想要说什么之前，莫忒丝先开口了。
她说：“我的好女孩，睡不着的话，今晚我再最后为你讲一个故事吧。”
这是她偶然得知的，发生在不知何处的故事。
＊传说曾有一位名叫阿里阿德涅的公主，她爱上了来讨伐怪物的英雄，给予英雄一把魔刀和一个线团，帮助他成功进入迷宫杀死怪物，而后和英雄一起逃离家乡。
她和英雄彼此相爱，但在逃亡的路途上，英雄在梦中受到命运女神的警告，得知他们的爱情不受众神祝福。于是英雄将她遗弃在一座小岛上。
被抛弃的阿里阿德涅悲痛欲绝，而另一位英雄出现并爱上了她。
此后阿里阿德涅也爱上了他，她又一次坠入爱河。
如是反复。
“我亲爱的、可爱的孩子，”莫忒丝讲完了故事，她轻抚你的面颊，叫出你的名字，“阿里阿德涅。”
你名字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一同消散的还有莫忒丝许许多多未尽的话语。
莫忒丝是雅努萨波利斯几千年来最为出色的圣女，她因为她所信奉的神明降下的神谕而养育你，将你视作她的第二个孩子，又在她的神明的启示下，得知了刚刚那个故事。
为何故事的主人公和你有相同的名字呢？
命运三泰坦之一的雅努斯在无声中回复：因为那是你命运的倒影。
被预知了命运，被不知何人捏塑了命运的形状的你，使莫忒丝的心中升起无限怜惜。她怜惜你，正如她怜惜将会踏上逐火之旅的缇里西庇俄丝，她对你咽下剩余的话语，正如她对缇里西庇俄丝咽下了自己全部的先知。
这样的你，却没有因为这个主人公和自己同名的故事产生一丝动摇，你的心自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在现在的你的认知里，填补你、使你又泄露了无限爱意的英雄，缇里西庇俄丝，她绝不会抛弃你。
你的心没有因此产生动摇，自然也不觉得这个故事多么重要，在此刻的你的心中，最重要的只有眼前这个看着你的人。
莫忒丝注视着你，美丽的面庞柔软无比，布满爱怜，她长长的红发垂下来盖在你的身上，就像一片温暖的火苗在你的身上流动。
她的目光，她的美丽，她的爱怜，她的温暖，你感受着这一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位母亲。
然而人总是在即将失去时，才会认识到一些事物的本质，意识到某些宝贵的真理，贤明智慧者如此，庸俗愚笨者如此，你也如此。
因此即便现在你脱口而出了“不要走”，莫忒丝也一定会离去了。
莫忒丝早已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她早已决定去拥抱自己的命运，她望向你们的眼中总是闪烁着母亲的爱怜，但属于圣女的坚决早就成为了她的底色。
她的眼睛如此柔和温暖。
她的眼睛如此坚决冰冷。
而缇里西庇俄丝又是如此的勇敢无畏，她是否也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呢？但无论如何，她还是闭上眼睛睡去了，等到艾格勒再一次将光明撒向大地，她也会拥抱她的命运。
但你却没有那样的勇敢无畏。
奔赴这场命定的死亡是为了更加遥远的未来，你是不懂这些大道理的，这是无私的圣女才会懂的东西，而你从来、从来就不是圣女。
只需要见见你，看你一眼，和你的黑眸对视一瞬间，无论是谁都可以知道，你是与“圣女”截然相反的存在。
你那颗脆弱的、破损的、狭小的心，好不容易才重新获得了喜乐与安宁，绝不允许你就这样轻易地失去。
无须在意遥远的漫长的未来，哪怕黑潮的灾难终有一日会将世界吞噬，只要此刻你们在一起，无人离去，那么在死亡之前，你们便是拥有了永恒无限的幸福了。
你渴望着这样的幸福。
你执拗地、冷酷地又一次请求：“请不要走。”
莫忒丝发出了一声叹息。
曾经有一位布利萨的王远道而来，只为带回拯救家乡的神谕，而命运的泰坦如此告知：“未曾得那万目之一目相视，却甘与一剑之万锋相敌。微风将受狂啸淹没，愚钝的王纾尽千金，只为自己买下亡国的漂泊。”＊
传喻的老祭司不能告诉进奉大笔钱财的王这样绝望的预言，转而告诉王应与周边的城邦交好，以此来得到他们的帮助。于是布利萨的王为与周边交好纾尽千金，当纷争的阴影到来时，那些城邦却尽数臣服于天谴之矛的威力，无人相助的布利萨被轻而易举攻破，王自此在翁法罗斯的大地上流浪。
——命运的箴言如是得到彰显。
无论选择了怎样的道路，无论如何解读，无论是拥抱还是逃避，都终将踏向注定的结局。
所以她会在明天的仪式上死去，缇里西庇俄丝会在不久的未来开启逐火的旅途，而你会如故事中的阿里阿德涅一般，遭到英雄的抛弃。
她已预见你们的全部，她并无更改这些的能力，也并不打算更改，但她仍要向你留下最后的话语。
你这脆弱纯粹的，比任何存在都要更加倾尽所，有着一颗如烈火般毫无保留的心的人啊，请记得：“一切选择都有意义。”
命运三泰坦之一的雅努斯开辟了万千门径，哪怕通向不变的结局，所行的道路也有千千万万种，结局的意义也有千千万万种。
所以——
“明天见。”她对你说，用这句世界上最伟大的预言结束了你们最后的对话。
……
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缇里西庇俄丝依旧陷在深黑的睡梦中。
她睡得很熟，呼吸平稳，面容恬静，脸上并无一丝恐惧的痕迹。
你久久凝视着她，心中突然涌起汹涌的恐惧。
是否有一日，她与母亲无比相似的红头发、蓝眼睛和美丽面庞上，也会浮现起与今晚的莫忒丝一般柔和又坚决的光呢？
是否有一日，身为圣女的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奔向注定悲伤的命运呢？
是否有一日，“明天见”的预言也会降临到你们身上呢？
这想必是一句诅咒。
凝视着缇里西庇俄丝，你落下了泪水。
而后你躺到她的身侧，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一如往常般柔软温暖，你闭上了眼。
按照莫忒丝所说的，你也睡去了。
你认为“明天见”是诅咒，莫忒丝与缇里西庇俄丝却认为这是预言，于是你选择了，你选择相信她们。
艾格勒重新睁眼的第一个明天，你和缇里西庇俄丝一起在枕边发现了一块被打磨好的红玻璃。
在雅努萨波利斯，如果有人为命运光荣赴死，圣女就会从火山的采石场中撷下一块玻璃，细细打磨，交由死者家属接收。＊
圣女从命运的重渊坠落的消息传到你们耳中。
莫忒丝死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