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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世人无知愚昧 为什么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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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月注意到辗迟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紧咬着下唇,用力到唇上几乎没了血色。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被围困的红色身影,瞳孔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不只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深埋在心底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
辰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触到的瞬间心头一颤——那手指冷得像冰,还在微微发抖。
场中,颜如婴已经被团团围住。她张开双臂,把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那背影瘦小,单薄,却纹丝不动。
“你们打我可以……”
颜如婴挡在少女身前,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到一半就开始发颤,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她还是拼命维持着那个弧度。
“但是……能不能别打脸?”
没有人理会她。
领头的家丁大手一挥。
“弄死这个小胡子!一切自有老爷撑腰!”
“是!”
那群人一拥而上。
这一幕,似曾相识。
辗迟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忘了的时候,也有一个人这样挡在他面前。
也是红衣,也是瘦小的背影,也是面对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那个人,也是颜如婴。
她以死相护过的人,是他。
他欠她的,何止一条命。
不再犹豫,辗迟冲了出去。
一脚踹飞最前面的家丁,又一拳推开另一个。他站在那里,挡在颜如婴身前,周身元炁翻涌如焰,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家丁们被他打得七零八落,爬起来后却不敢再上前。可上头人的怒火比眼前这个少年更可怕,他们对视一眼,咬着牙又冲了上去。
辗迟抬起手,元炁在掌心凝聚成光。
“火离——”
“辗迟……”
“辗迟!”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那声音轻的像一片落叶,和人群里辰月的尖叫交叠在一起。辰月所想的是,要阻止辗迟用元炁伤害普通人,便情不自禁喊了出来。
不知听到了哪一声,辗迟的手顿在了半空。
颜如婴望着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望着那头熟悉的红发,眼眶忽然烫了。
竟然真的是他,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于她,辗迟是故人,也是曾经诀别的人。
围观的人群终于看明白了,和那个冒牌货的小胡子不同,这个红发少年,才是真正的侠岚。
颜如婴走了两步,站在辗迟身后,声音好像要哭出来一样,她说:“你怎么才来?”
“对不起,我来迟了。”辗迟微微侧过头,低声道。
骚动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辰月站在人群里,望着辗迟的背影,眉头渐渐拧紧。
不对劲。
站在颜如婴面前的辗迟,像变了一个人。那股少年人的跳脱不见了,那股傻乎乎的热血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忽然之间,那些被藏起来的沉重都浮了上来,压在他肩上,压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背影。
辰月没由来的有点难过,说不上来。
这个颜如婴,和辗迟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一见到她,辗迟就变成了这样?
议论声渐起,却不再是惊叹,而是另一种东西。
“一个侠岚,怎么可以随便打人?”
“太守颁布的公告你们看了没有?那些侠岚仗着自己有点力量,一直在仗势欺人。”
“你看看他们那个样子,跟劫匪有什么区别?”
辰月和千钧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愕。
短短数月,侠岚在世人眼里的风评,竟已沦落至此。
这就是柏寒一直看到的世界吗?
被打倒的家丁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忽然笑了。他指着不远处公告栏上贴着的榜单,声音又高又尖,生怕有人听不见:
“都瞧瞧!大伙都瞧瞧!”
“这就是侠岚!在天子脚下太岁头上动土!今天敢当街打卢老爷的人,明天就敢到你们家烧杀掳掠!”
他环顾四周,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说——侠岚该不该死?”
人群里的目光变了。
那些犹疑渐渐化作惊恐。他们看着辗迟,看着那双沾着元炁的手,看着那些被打倒在地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这话说的,你算哪门子太岁?”
辗迟大步上前,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把拎起那个家丁的衣领,把人提到眼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拳砸下去,把那颗脑袋打歪。
“这是赤裸裸的诬陷!”他的声音压着火,压得嗓子眼发紧。“你再败坏侠岚名声试试呢?”他不信百姓不知道侠岚是英雄。
家丁没有挣扎。
他悬在半空,脚离了地,脸上却浮起一个笑。那笑容阴险,得意,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踩进陷阱的狐狸。
他反手,狠狠揪住了辗迟的袖子。然后,他仰起头,冲着四周的人群高喊起来。
“你们快看啊,这侠岚要动手打平民百姓了!”
那声音又尖又亮,刺破街巷的喧嚣,钻进每一个围观者的耳朵里。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往后退,更多的人用那种复杂的目光盯着辗迟——警惕,畏惧,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厌恶。
辗迟的手僵在半空。他不理解,大家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家丁凑近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辗迟的内心深处。
“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
家丁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一圈,又一圈。
他低头看着自己拎着人的手,看着那些围观者眼中的警惕与畏惧。那目光他太熟悉了。就在不久前的玖宫岭,那些人也是这样看他的。怪物,零,害人精。
如果这一拳砸下去,他们会怎么说?
侠岚打人了。侠岚仗势欺人。侠岚跟劫匪没什么两样。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可他明明是在保护弱小。他做的是对的事。
为什么对的事,做起来这么难?
“放下他吧,辗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弋痕夕走了出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也许是刚刚,也许已经站了很久。以他的月逐,追上辗迟一行人不难。他穿过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群,走到辗迟面前,抬手,轻轻按在辗迟拎着家丁的那只手上。
那力道很轻,却像是某种信号。
辗迟的手指松开了。
家丁落回地上,踉跄了一步,脸上那得意的笑还没褪去。他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弋痕夕的目光,又讪讪闭上了。
弋痕夕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辗迟,看着这个浑身紧绷、眼眶发红的学生,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