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线》枫千羽

11、起跑11

　　季樱跑步时的习惯，除了沉默寡言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她通常不会在跑步期间想任何事。虽然也有人因为跑步时间适合用来思考事情而迷上跑步，但季樱不是这样的跑者。她酷爱跑步的原因之一，恰恰是奔跑的时候，她的思维可以远离世间繁冗的信息与种种琐事，变得干净通透。

　　但此时此刻，她却不得不主动想一些事，勾起脑部的活动，好确认人体这台机器还是运转无误的正常状态。

　　说来好笑的是，她一时间也想不到该想什么，所以她开始分神去背书，背的正是那篇被刘莉红逮到过的《梦游天姥吟留别》。

　　她不是因为背诵作业很少检查所以故意不背的，只是因为其他科目的书面作业实在太多了。那天抽查过之后，她就将整首诗好好背了下来，生僻字的写法也单独记忆过，毕竟考试考的是默写。

　　死记硬背、不求甚解，这就是她学习大部分科目的方式，然而在这样高速狂奔、四肢酸胀得不听使唤的时候，她却好像从诗中读出些许共情。能“一夜飞度镜湖月”的躯体，应当是轻盈的、有力的，而她的心愿，就是踏青云梯，奔跑向至高之处。

　　这一方田径场，对她而言便是不啻于神话传说的梦想。

　　“……最后一组了，全速冲刺，不要保留。”

　　季樱抬起头，不知不觉间，她又一次回到了起跑线之前。她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这里，晦暗的夜色里，许海越肯定地向她点点头，而肖澄也在他身边看着自己，做出一个加油鼓劲的手势。

　　极致的疲倦之中，季樱竟然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自信中掺杂着几分冷酷的笑容。

　　人生中第一次正式训练的最后一组强度跑，300米的距离，蹬地起跑，她会竭尽全力。

　　身体好像度过了最困难的那个极点，亦或是知晓这就是最后一圈，精神上的轻松带动了身体，她不觉得这个300米比前几个更难跑。她用体温将瑟瑟寒风灼烧成火苗，呼吸之间，凛冽的风从身上流走，被远远甩在身后。陆陆续续已经有吃完晚饭的学生从食堂出来，路过操场往教学楼走，季樱和她们擦肩而过，踏上截然不同的方向，像是某种注定了她高中生活将与众不同的预言。

　　最后的时刻，灵台恢复清明，什么都不去想，用更大的摆臂幅度带动全身的力气，直到许海越的侧影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51秒。”许海越最后按下秒表，“最后一组还能跑到这个成绩，很难得。”

　　季樱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而这一下就令浑身的力量都抽离而出，直接四脚朝天地瘫在了草坪边缘，一边喘着，一边听着心跳经由地面固体传播后抵达耳膜，所以比平时还要更响的“咚咚”声。

　　肖澄在她身边半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她的酒窝：“哎，还活着吗？”

　　季樱不客气地抬起左手，一把捉住他的手腕：“还没死呢……”

　　许海越也来到她身边坐下，将秒表放在一边。季樱撑着地面坐起来，学校操场的足球场是塑胶草皮，里面还掺了大量黑色塑胶粒，她用力撑地这一下直接令手心咯出深深浅浅的坑。

　　“拉伸一下？”许海越询问道。

　　“嗯，拉伸怎么做你还没讲过，现在刚好是个机会。”

　　许海越敏锐地注意到，季樱讲话时很连贯，说明她的心率已经开始回落。剧烈运动后的心率恢复速度暗示着一个人的心脏泵血功能和副交感神经的反应水平，是评价运动能力的一个维度。

　　也许她的确是有天赋的，因为她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这是一切竞技体育项目的基础。

　　“我也要听！”肖澄也在一旁激动搓手。

　　不料许海越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你身子已经有点冷了，下次记得在跑完之后立刻拉伸。”

　　如果说热身是令身体从静止逐渐过渡到运动状态，那么跑后拉伸就是这个状态的反面，所有动作都是静态进行，这也是为什么拉伸十分依赖运动刚结束时温热的身体。许海越带领二人做了八组拉伸，每组约20到30秒，不同的拉伸动作将大腿、小腿、臀部、腰背、肩胸等部位全部拉伸到位。

　　拉伸大腿内侧时候，肖澄坐在地上，双脚脚底相对，膝盖打开，许海越让他扶住膝盖，自己从背后稍微推了几下帮他拉伸，没经历过这种情形的肖澄当即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季樱则因为出众的柔韧性，完全可以一个人拉伸，对着肖澄毫不客气地扮了个幸灾乐祸的鬼脸。

　　拉伸期间，许海越数秒之余，也没忘记提醒他们跟随秒数节拍深呼吸，做心肺放松。

　　虽然之前的训练过程很痛苦，但只是推迟了感知到内啡肽的时间，渐渐地季樱开始感到舒坦和平静，她将跑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用发夹重新固定住，再度站起来的时候，力量也重新回到了身体中，原地小跳几步，感到心情大好。

　　“吃饭去么？”季樱向身边两个跑友盛情邀请道。

　　“我就不去了，我买了东西回宿舍吃。”肖澄和她挥了挥手。

　　季樱的目光就此游移到许海越脸上，后者点点头：“好，正好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他们一边往食堂走，一边复盘着刚刚的训练。

　　“今天的训练强度你感觉如何？”

　　“还可以，能坚持，确实比我自己跑要累多了……你不饿吗？”

　　原本刚跑完步之后，季樱都会有一段胃痉挛的时间，因为反胃而吃不下饭。然而今天运动量太大了，她在训练的过程中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已经顾不得那么多。食堂阿姨善解人意地多给她打了一两饭，她狼吞虎咽地吃完，发现许海越面前那盘基本上没动几筷子。他们第二次一起吃饭了，上周六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许海越按了按眉心：“我没事，还是来说说之后的训练计划吧。因为400米是非常综合的项目，速度耐力、冲刺能力、混氧能力、力量训练，都需要用不同的训练内容进行练习，这些我已经规划好了，剩下的问题就是时间。除了周末时间相对宽裕之外，周一到周五，我们目前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还要考虑吃饭和洗澡的时间，更加紧张。像今天跑的速耐，总共用时四十分钟，已经是你发挥神勇的结果了，即使如此，时间还是捉襟见肘。”

　　“你告诉我跑什么，我还可以再跑一会的！反正我也不想吃食堂的饭。”季樱立刻撂下筷子。

　　“然后呢？”

　　“有黑心小卖部，而且晚自习之后也能去洗澡……”

　　“季樱。”

　　“……”

　　“你把自己看作一个运动员么？”

　　“当然！”

　　“那就从饮食习惯和日常生活开始善待自己，好吗？”许海越无奈地叹了口气，“健康管理是一切选手的必修课，没有健康的身体，任何训练都无从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