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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浔阳知己 面容清俊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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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从不知这座享誉天下的黄山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
什么人,什么故事,什么局,什么输赢……她统统不知。
她只是在客栈里静静的看着医书,偶尔扪思苦想一阵,饿了就买几块松饼就着茶水吃,这样等了好几天,越发觉得师兄的毒并非无药可医,可是再高明的医术也是拖延不得病情的,她一咬牙,这天天蒙蒙亮,就上了黄山朱砂峰。
雄伟险峻,烟云飞瀑,巧石怪松,清凉宜人,绝不亚于问穹阁的蓬莱之境。
叶落风起。那从天而降的轿子旁的轿夫衣服上分明写着个“纪”字。
“……为什么?”商碧舜闭了闭眼,终于轻声开口问道。或者说是有气无力的开口问道。她怀里的龙槐已然昏迷不醒。
来人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那是一顶黑色的轿子,里面黑漆漆的,坐着一个黑衣服的人。
“我二弟生性纯良,和你这妖人倒是蛮合得来。”他嘿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只听“碰”的一声,竟让人心头一震!
商碧舜有一瞬恍惚,咬了咬牙,“你是——”
“西麓堂堂主,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又见面了。”里面的声音依旧无悲无喜,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当今天下有四大乐师,不知男女,不知姓名,更不知相貌与身世,只闻得妙绝天下的乐声,响彻四海。
江湖上也只传唱着这样的小调,足以见得四大乐师的神秘与才华盖世。
椅桐梓漆,爰伐琴桑;
瑟彼玉瓒,黄流在中;
凤首箜篌,有项如轸;
小莲初上琵琶弦,弹破碧云天。
而惊采绝艳的天下四大乐师之首,人称浔阳琵琶客……便是眼前轿中的这位“优优往纪”府上的大少爷纪何嗟。
四年前,应问穹阁阁主柯浪之悼念亡妻王氏之情,四大乐师隐蔽而来,各于问穹阁的某处弹了一曲芙蓉泣露之曲,柯浪却独独被商碧舜那首《鸥鹭忘机》所吸引,他听罢沉默半晌,低声说了句“好一个‘海翁无机,鸥故不飞’”,从此半隐山林,再不问江湖俗事。
因当时商碧舜的琴声是从蓬莱仙山西麓传来,故从此便有了个“西麓堂堂主”的雅号。
商碧舜苦笑着捋了捋额前的发丝,“你为何不在府上杀我……是怕别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里面的人一怔,随机冷笑道,“原来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不少……怨不得十二少要杀你。”
商碧舜缓缓摇了摇头,“我始终不明白……你们潘鬓十三骑何等的桀骜不驯恃才傲物,为何要为那个人赴汤蹈火做牛做马呢。”
轿中的人沉默半晌,冷笑道,“与你有何干系,我就是愿与你说,你也恐怕没机会听了。”
“我敬你是知己……你不要逼我。”商碧舜绝美的脸庞上露出一种凄容,不知是为谁。龙槐依旧在自己怀中沉沉昏迷,双眉紧蹙。
知己?轿中人冷笑,“纪某一生但求独孤求败,不需要知己。”
说罢,轻拂琵琶弦,那一根根弦被拨得仿佛裂帛一般颤人心魂,让人心神不安。商碧舜红唇轻抿,她背上的“冰弦”似乎已按捺不住挑衅,不停地颤动开来。
“怎么,还不动手,等我弹完这曲《将军令》,你那怀里的女娃娃自是会经脉具断,吐血而死,到那时候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她的命!”
商碧舜轻轻一拉系琴袋的白绳,一具半新不旧的绮桑木琴映入眼帘,一尺冰蚕丝做琴弦,五彩文锦,入水不濡,投火不燎。
轿中人沉默半晌,也不由低声赞道:“真乃绝世名琴!”他拨弦逐渐加快,仿佛银瓶乍破,铁马冰河,龙槐的嘴角已渐沁出鲜血。
商碧舜不再犹豫,轻轻挥袖,盘膝坐于地。纤细苍白的手指轻挑冰蚕彩丝,只听得高雅平和之琴声,唤起听者水流石上、风来松下的幽清肃穆之感,竟将原先那琵琶魔音压制下来。
“好好好,就让我们好好的比一比!”轿中朗声笑道,那右手拨弦拨得越发苍劲有力,左手按弦更加微妙,拢捻之熟练已非常人可比。
龙槐身体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商碧舜咬紧银牙,再不留情,一首《普庵咒》,道尽古刹闻禅的庄严肃穆。座座金光万丈的大佛从天而降,轻开佛掌,瞬间四个轿夫并那顶黑色的轿子灰飞烟灭。
烟尘过后,只有一个人站于原处,面容清俊如女子,但脸部轮廓棱角分明,眼神冰冷恶毒,也确是男子无疑。他一头长发披散于肩,栗色的长袍,乌黑的披风随风摇曳。只见他嘴角一抹冷笑,随即一举足一顿地,琵琶竟被他反过来背于身后,嘈嘈切切,宛如珠落玉盘。竟然竟是一曲反弹琵琶的《普庵咒》!那些佛光时隐时现,几尊大佛也开始微微晃动,但所幸在商碧舜琴声下仍然矗立不倒。
“啪啪啪。”三下掌声,一个女子忽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的身后,她朱唇榴齿,月眉星眼,举手投足之间有种独特的妩媚,像朵带刺的玫瑰。
浔阳琵琶客纪公子虽不识得此人,但商碧舜与她已有过一面之缘。
却是苗红筼筜。
她今天又换了一身行头,上身穿了一件大襟蓝干衣,衣襟、两袖均绣大花边,露出雪白的颈子。下身是长至脚踝的长折裙,脚登圆口绣花鞋。真可谓是妍姿俏丽,让女子都心中一颤。
“你是何人,扰了我的兴致,别怪我琵琶无情!”纪何嗟柳眉一挑,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筼筜盈盈一笑,也不生气,“我自是无意扰公子雅兴,只是这个人我是非杀不可的,本来以为公子会帮小女子这个忙,谁知公子太过性情,如此下去,就是天黑了也不一定杀得了他,不如——让筼筜来助公子一臂之力如何?”
苗红教的教主?!纪何嗟神色一怔,随机淡淡回道,“纪某从不让别人相帮,倒不如你杀你的,我杀我的。”
筼筜一愣,随机娇媚一笑,“好一句‘你杀你的,我杀我的’,既是如此,那公子继续——”她话也不说完,手执九节鞭,对着盘腿坐地的商碧舜就劈了过来。
商碧舜身受纪何嗟琵琶所制,若是松了弦,必要魔音冲气,伤及肺腑,哪里还能活?可筼筜的“千山暮雪鞭”乃天下一等一的武功,招招击要害,况且如今龙槐在怀,昏迷不醒,这下该如何是好,难不成我们二人今天就要命丧在这荒山野岭了吗?
槐儿,还要我带她回家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商碧舜只觉身体一轻,怀中的龙槐忽然飞身而起,迎着筼筜持剑迎来。
我倒是小瞧她了,商碧舜苦笑一声,心中倒无多少被欺瞒的愤恨,她凝神聚气,琴声仍如方才时而如出谷黄莺般宛转悦耳,时而又声振林木,大气磅礴。
商碧舜秀美的脸庞上微微沁出细小的汗珠,越发显得玉软花柔,占尽天下风流。相比而言,别的女子连筼筜都逊色不少,龙槐更是不值一提。
可是碧舜到底也高看了龙槐这个小公主。
她嘴角溅出的鲜血不假,脸上因为轻微的抽搐而苍白如纸,况身量较小,武功低微,哪里就能敌得过筼筜那“千山暮雪鞭”的十招?
筼筜杀人从不皱眉头,眼见冒出个这么个毫不起眼的替死鬼,心中不胜其烦,正待下杀手,只见忽然一阵风拂过,一个人轻而易举的伸手直接截住了自己的鞭子——不是蒲一还能有谁?
筼筜诧异,而龙槐也并不感激他,神色轻蔑无恙。这个妖僧,喝人鲜血,屠人亲友,抢人财物,可不就是丧尽天良,理当天诛地灭之人吗!
蒲一自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心中气结,竟使出青城派的摧心掌向那商碧舜连环劈去。商碧舜纤弱的身体瞬间遭受了蒲一和纪何嗟两者夹击之强劲,她顿觉内息混乱,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不待多想,她拉起龙槐,抱着冰弦琴,瞬间跳入旁边的湖中,激起一层浪花。
她所幸还有这最后一招,谁能水中逃生,自然是龙家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