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手帕·白鸟之歌（花鸟集）》吻作食粮

23、川西王家

　　她起来的时候,脸色尚蜡黄.崖香有些担心的给她披上件外衣,“姑娘,好些了吗,都怪崖香,不该贪玩去买什么糖果,害得姑娘着了凉.”
　　春摇摇头,“是我自己不注意,不怪你,”她轻咳两声,“对了,川西王家送来的女葛布咱们自个儿收着就行,别再给塔主说了.”
　　崖香叹了口气,给她关上窗,“姑娘说的是,那东西薄如蝉翼,日晒则绉,水浸则蹙缩,实在不是我们江湖人穿的.真不知道他们这些财大气粗的人是怎么想的.”
　　春笑道,“你又胡说,川西王家恪守礼制,什么叫女葛布,这都是王家千金小姐们自己织的,王郁结给我们塔主这份礼,是看得起我们.”
　　一个头探了进来,是泽兰.
　　“春姑娘,塔主叫您即刻去说经台,各位英雄已经陆续去了.”自从上次差点被撵出舍利塔,泽兰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以前不给别人好脸色是她心情好,现在没有好脸色是真真自己没心情了.
　　春暗自纳罕,“自古以来宗圣宫才是终南之中心,怎么这次却去了说经台?”来不及多想,她连忙换了衣裳提剑奔了出去.
　　崖香追到门口,“小姐你慢些,身体还没好呢!”怅然的转过身,收拾春刚换下的衣服,忽然从里面滚出一样东西,黄亮亮的,竟是个雪梨.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终南山有雪梨?

　　“终南山，脉起昆仑，尾衔嵩岳，钟灵毓秀，宏丽瑰奇，作都邑之南屏，为雍梁之巨障。其中盘行目远，深严邃谷不可探究，关中有事，终南其必争.”
　　——张衡《西京赋》
　　传闻当年老子讲学的地方便是说经台,如今下起了下雨,各路英雄零零散散的聚集在说经台四个主殿堂: 老子祠、斗姥殿、救苦殿和灵官殿.带来的家眷和侍从则在太白和四圣两个配殿歇息.
　　如今中原武林仍然以杜衡馆、问穹阁独揽大局,但经历世事纷忧,杜鲤、柯浪早已是半个局外人了,说是称霸,不过是当年的辉煌没有彻底湮灭罢了.况且,还有些新近崛起的人物不可小觑.这就不得不说起这川西王家,粤东展家,鲁南史家,陕北刘家这四大家族.
　　而今天只来了川西王家一家.
　　这四大家族,虽说齐名,却基本是互不往来.似乎其中还有些过节.
　　川西王家之所以来,也是因为最弱.因为弱,所以谁都不想得罪.
　　王家祖上是书香门第,家传使得是一尺二寸八分粗的点穴判官笔.从王郁结祖父开始弃笔从商,做的是丝绸和茶叶买卖,西域、南蛮皆是他们的主顾,买卖做得很大,王郁结的父亲娶了兰陵门性格最刚烈的更纱寒做继室,说来奇怪,王家不过是腰缠万贯的庸碌之辈,怎能娶得兰陵门这般心高气傲的女子做二房.,恐怕事实经过也只有更纱寒自己清楚了.她在王家安分守己数年,生有一女四皓.于一年前安然过世.

　　外面的雨下得愈发大了.
　　一个穿着孝服的女子倚着门栏站着,她梳着双环髻,上面插着百花.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低声叹息,“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了…….”
　　王郁结自从父死子继成为王家家长后便很少来看这位庶母妹妹了,其实他们王家家大业大,兄弟姊妹众多,王四皓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因为母亲那不同寻常的江湖身份才多有照顾.如今,身边只有一个因为身体孱弱没有习武的九侄留在身边.两人同年,但辈分在那,也不必避什么嫌.
　　她身后坐着的王何翩没有说话,依然低头读他的书,写他的字.
　　“听轿夫说,这西面就是当年太上老君入梦生泉救人的那个泉水池……上善若水……,”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清秀的容颜上竟无一丝落寞之意,“与房,你在写什么?”
　　大了以后很少有人还这样叫他的乳名,王何翩一怔,似乎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来,将写的字恭恭敬敬的交给她.
　　“呀,是建安七子的阮元瑜的诗啊,”她轻声念道,“苦雨滋玄冬。引日弥且长。丹墀自歼殪。深树犹沾裳。客行易感悴。我心摧已伤。登台望江沔。阳侯沛洋洋。”
　　苦雨,苦雨……
　　她刚想说什么,忽然看见远处一个女子擎着伞,有些匆忙的朝这边过来.她虽说打着伞,但浑身上下依然湿透了不少.
　　那个女子,并不娇弱,却给人一种柔顺淡然之感.
　　她跑进来,还不忘先对众人施礼,“外面的雨太大了,我,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劳烦各位了.”她脸上有些病容,像是大病初愈,王家是富贵之家,见此等落魄女子,自有些不满,将因雨天导致的烦闷情绪一股脑全发泄在她身上.
　　四皓咬着牙站在一旁,其实,她在王家并没有什么地位.
　　王何翩也一样.
　　他低头看着他的书,写着他的字,脸上却有种嘲讽般的神色一带而过.

　　龙槐不知道自己要去何方了.
　　她不知道南海外的天下竟然是这个样子,有暖,更多的却是冷.她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她的手依然白皙娇嫩,她的脸却已经面黄肌瘦.
　　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好好想想有些事情了.
　　比如说自己活着的意义.
　　因为蒲一,她学会了冷笑和驳斥,因为绿裕,她竟能将谎话编得仿佛真的一般.姊姊,自然是我的亲姊姊,那些谣言,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心术不正的人!
　　她容貌并不算上乘,再加上浑身脏兮兮的,整个一小乞丐.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路上只有无数的白眼和唾沫星子.
　　绿裕是什么人,不知什么时候给她吃了什么东西,封了她的武功.只有月黑风高的时候才能施展开.月黑风高,难道让她去偷去抢,她是南海公主,怎么能干这些粗鄙的事儿!

　　“谷少爷,咱们可说好了,你把我这宝贝疙瘩带走了,到时候少一根毫毛我要可跟您没完!”同青慕似乎又想多说什么,却被谷其仁用几个大元宝收买了,“同娘,你说这话,未免太不相信我谷某人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楼上的闺阁里,云平叹口气,将擦好的琴交与商碧舜,“真不知道同姐姐为何这次答应的这么爽快,平日里这谷少爷给的银子也不少啊,怎么这次连人都能带走了?”
　　商碧舜有些懒懒的笑道,“管他呢,平妹妹不要想我就好喽.”
　　她心里冷笑,这次八成是来了什么大人物了吧,连义镜书院的同青慕都不敢得罪的人物……
　　她裙角系着小小的铜铃,她腰上缠着海蓝色的绸带,她用茉莉香油打理的头发上斜斜的插一个过的羊角梳子.她的眉眼口鼻,竟长得这般恰到好处的精致和美丽.她的皮肤宛如冰玉一般散发着夺人的光芒.
　　同素馆隔着帘子看着她走下楼去,冷冷的把帘子猛地拉上了.又是这种笑,淡淡的,倦倦的.似乎谁也得罪不了她,谁也得罪不起她似的.
　　游已湛有些木然的给她新近的主顾斟酒,却发现酒没了.打开门唤丫鬟来倒酒的时候,隔着窗户,忽然看见有一抹身影微微颤抖,伴着烛火似乎难以抑制的想要……
　　想要笑出声来.
　　得意的,满意的笑出来.
　　是谁,是谁那么高兴商碧舜的离开,她会遇上什么人,有什么危险.
　　她掩上门,心依旧怦怦跳得厉害.
　　她并未看清楚是谁,是哪个房间.或许也是自己刻意不想去知道.
　　她游已湛,只是个想要自保,想要安稳度日的普通女子.虽然名声不好,可她绝对是怕死的,也害怕别人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