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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此夜无声 那样的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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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杺从梦中惊醒,她梦见她小妹龙槐口流鲜血不止,脸色苍白如纸,白嫩的小手此刻变得骨瘦如柴,有些可怖的对她招手.
她坐在那里,捂着胸口,尚未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额头上沁出斑斑汗迹.她的举动惊醒了守夜的丫鬟,她匆匆把减嬷嬷找了来.
减嬷嬷还很年轻,不过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年岁和司徒瑰相仿,当年都是容貌不俗的人物,一个嫁给不爱自己的丈夫,一个却被人抢了婚.而这个人,就是名满江湖,让她们又恨又爱的染幽人染女侠.
“杺公主,别怕,怎么了这是,嬷嬷在这儿呢……,”她轻拍龙杺的背,仿佛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孩.
这么多年,龙槐就是在这样的温暖中长大的吧,龙杺叹口气,伏在减嬷嬷的肩头,轻声啜泣,而自己呢,那么小就被一直不喜欢自己的父王送到茫茫大漠,拜明教玉簟秋为师.那些个清冷寂静的夜晚,有谁知道,她是多么渴望这样的温暖.即使拥有当年母亲那样的武功绝学又有什么用呢,她并不希望成为母亲那样的人,虽有惊世之风,却悲凉一生.
不过,她还是感谢老天的,让她遇见了那个人.只希望从此跟在他身后,鞍前马后,马首是瞻,这就是她唯一小小的心愿了.
一想到减嬷嬷也不过是疼惜龙槐,想让她帮忙才对自己好的,龙杺忽然有些厌烦的坐直了身体,“多谢嬷嬷了……龙杺好些了,让嬷嬷劳心了.”
减小斟叹口气,我当年若没有两把刷子,如何能嫁给徐邵,如何能被染幽人器重,你心里想的我又岂能不知.可你知不知道你跟染幽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又知不知道你的生父是当年天下第一大魔头柒旧诗,你的生母是皇亲贵胄的三春晖……
星斗渐微茫.
她笑着给他披上一件白蟒箭袖,“夫君回屋吧,夜里寒,明儿不还要上早朝吗…….”
他点点头,却没有动的意思,女子聪敏,也就陪他一起站在夜空下,只是拉紧了衣襟,抵御这微寒.
“……夫君是为槐公主的事情烦心吗,”她挽住他的臂膀,有些依赖般的把头靠在他肩头,“也难为公主了,她那么小…….”
龙缀罗开口想说什么,看见绿裕一张满含关切的面容,却又住了嘴.
他哪里是在想槐公主,他从十岁那年第一次看见龙杺,就被她绝代清丽所吸引,这些天来,她又受尽了龙王的冷落,心里还记挂着龙槐的安危,在自己面前却佯装无恙,有的时候,他真的希望她能够软弱一点,像龙槐一样,让别人能有机会表达爱与关心.可她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让人何其忍!
想到这儿,他不禁又对自己的爱妾萌生一种愧疚之心,他并不只是把她看成一个可生养的工具,他是喜欢这个女子的,欣赏她的聪慧与柔和,只是有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喜欢并不是爱啊.
蒲一睡得很沉,他倦极了,大起大落的内功耗了他不少神.而龙槐,却只是盘腿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那个月牙状的伤口发呆.
第十天了,她竟然习惯了每日午时的时候让他吸自己的血.她从未受过这般委屈,一想到这儿,眼圈便有些红.
蒲一恢复元气,就意味着嗜鬼之舞不死.一恢复内力,便可以看见他的双目变得通红,如同这一圈的黄泉冥火,烧的火烈,烧得让人觉得要把这世上的一切都烧光了一般.
她只有十五岁,她感到从头到脚的害怕,却别无他法.
有生以来,她真的知道什么叫恶魔,那些鲜血,他却饮如甘饴.他的容貌是那样的精致美丽,内心却是那般的肮脏和残忍.
她想起大正藏里以身饲虎的摩诃萨青,他和自己年纪相仿,却真正入了佛道,自己却终究不能置身事外.人生六然,自处超然,对人蔼然,无事澄然,有事断然,得意淡然,失意泰然.爹爹说,娘就是这样的人物,所以她一生悲苦.自以为是个天地不惧的神,却是肉身凡胎,脱不了俗世.
她轻咳一声,这些天她渐觉得有些体力不支.她仰身靠在石壁上,疲乏的睡了过去.
春姑娘掩上房门,声音清冷.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还不滚出来!”
一个紫衣的窈窕身影从天而降,竟是个相貌甚美、玉立亭亭的女子.
她的额头上有一点梅,像是最近才刺上去的.
“想必你就是秦大哥的师妹吧……,”凌霄有些懒懒的看着面前的秀丽女子,眉目虽有几分出挑,但比起自己确是大大的不及,“我来寻他有些事,他到哪里去了?”
那样的放肆和随意,仿佛眼前不是惊才绝艳的春素问,而是一个寻常卑贱的丫头,可以由得人颐指气使,就像沙漠中的一粒沙一般微不足道.
崖香碰巧端茶进来,听见这话,不由得气得牙齿打颤.
“这位姑娘说话还请放些尊重,这是我家小姐,这里也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这是怎么了,谁都来给她家小姐气受,先是佩少爷,再是塔主,如今又来了个莫名其妙的丽人……小姐这是招谁惹谁了.
春却迅速的闻到了她的火药味.
“崖香,不要乱说话,来者是客,”她顿了顿,“想必姑娘是我师兄的朋友吧,他出远门了,真是对不住.”
她的确是个坚强非凡的女子,即使夫君逃婚,即使情敌现身,即使一切一切的事情似乎都与她作对,她依然是淡淡的去独当一面.
凌霄也被她这种淡然所折服,心里有一点的醋意,终于开口说话,来满足她心中小小的报复和快感,“听闻你们师兄妹今天大婚我才特意跑一趟的,真想不到却是扑了个空,可惜可惜啊.”
崖香忍不住想要上前和她理论,凌霄却“突突”放出两枚梅花镖,崖香几乎不会武功,哪里抵挡的住,只听一阵风从耳边刮过,两枚暗器皆落地,还有两枚针灸用的针.
那样细细小小的针,却救了她一命.
“姑娘你有话便说,何必动手呢.”春背过身去,“你走吧,你我武功相当,我并不想与你纷争.”
凌霄自觉理亏,冷哼一声,一甩衣袖,正欲走,忽听春姑娘叫住她.
“你喜欢他对吗?”她第一次这样突兀的问起别人的私事来.
“怎么,不行啊,”凌霄撇嘴,“他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就因为他相貌英俊、风度翩翩,就因为他彬彬有礼,还是因为他武功卓越、才华横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要再迷恋他,他并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虽然他真的很值得人去爱.
这些话,如鲠在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春追出门去,只看得见一袭紫衣轻盈的飞身离开,还有暗夜里那一池荷花.仿佛一群身穿粉色衣裳的仙子静静的躬身行礼.优雅无比.
房檐上站着一个武功卓越的人,他无声无息,无影无踪.连春姑娘和凌霄都没有发现他.
他的眼神有些悲凉的复杂,他看着她掩上房门,灭了烛火,方才跃下来,站在荷花池畔,看着那一池蓬蒿.
原来,那些日子她对荷的眷恋,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心心念念在一个人身上,默默地,静静地,她的心思仿佛一朵云,看得见一点边际,却根本碰触不到深处.
白公子冷笑一声,一声清啸,一群鹤飞了过来,亲昵的蹭他的手背.
他指着这一池荷说,毁了它.
把这里全部毁掉,一点不留的毁.
天将明,他带着鹤群返还,没有看见两个人逆风而来.
他们应该是一对恩爱伉俪,年纪略长,女子妩媚如花,眼睛却是盲的.男子坚玉清秀的脸上透着内敛.他们也是乘鹤而来,有一种仙气般的水雾弥漫在他们的周边.
“方才那位公子,何至于一夜之间将这一池萍毁了大半,”女子声音柔和,“他打扰了这里花精的清幽,你看——”
顺着女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些残荷中竟隐约有些萤火冒了出来,绕着女子的手指一圈又一圈,似是反复叮咛,又像是殷切恳求.
“臻镯,你是舍利塔的上辈弟子,与秋芊和水枫同辈,你听得懂你们这池里的花神在说什么吗?”如仙一般的男子转身问道.
“嗯……它说,一切皆躲不过一个‘情’字,秦水佩,紫蔚凌霄,春素问,还有方才那位公子,都是一样的……,”顾臻镯叹了口气,“它说,它不怪这些人,但她当年曾与水枫有过一段露水情缘,怀有一女,如今生养在龙宫以掩人耳目,还望我多多照顾.还有……她身为仙界中人,对梅妻鹤友之争也极其愤懑,求我等能有解决之道,让世上少些涂炭.”
“真是想不到水枫当年竟风流成性至此……,”景簇之见妻子略微有些难看,只得转移话题,“当年仙客来英雄一世,梅氏一族不还是老样子,我真搞不懂这些半仙之人,永远也没有满足的那一天.”
想起方才花精所说之言,顾臻镯脸色微红,“‘情’这个字的确说不清道不明,”她虽然看不见,却能凭声音辨别方位,“景诸,你救了我无数次,如今成了你的妻,依然觉得难以回报你的深情.”
景簇之并非景诸,但他却十年如一日的让妻子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人,那个因为自卑和野心丧心病狂不惜毁掉自己心爱之人眼睛的男人.
顾臻镯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道,“她说这个女孩子叫水音清,取清水之音之意.”
天亮,崖香照例早起为小姐准备吃的,一推门,看见昨天还娇媚无比的荷花竟却都残败不堪,吓人的很!
她不由得尖声叫了起来.
她身后站着仍然一脸倦色,以褪下嫁衣,换上平日白衣的春姑娘,她抿了抿嘴唇,看着这一池残荷,有一种愤怒扎根在她心底.
是谁,是谁这般残忍……连那些念想和回忆都不愿给她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