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耳》降珠

3、没有。 秋冬天我总

　　秋冬天我总是扛着一架摄像机。

　　家和阿婵的墓地泾渭分明，我时常拍自己的生活照烧给她，她死前没有别的朋友，有时候我出差去别的国家，马萨诸塞，首尔，巴黎，也拍北欧地带的冷色调，让人想起大衣、黑礼帽和长靴，我变得不像一个中国人，离家乡的风格越来越远，离国际钟爱的时尚越来越近，离阿婵和我穿着碎花吊带的小时候越来越对立。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乡了，将近十年，我在外面读书，买新衣服，换新首饰，在照片里写阿婵的署名一起烧过去，没有回到遥远的过往抚摸她的墓碑，八岁的孩子还蹲在那里，十八岁的孩子还徘徊在入口，二十八岁的成人已经踏上半只脚入土的另一块潜在墓碑所住的城市。

　　我想起阿婵那双看得见厉鬼和无常的眼睛，有时能察觉他们在我身侧，我的灵视自从阿婵离去以后越来越弱，现在已经几不可见，这项能力本就是阿婵在时被她赋予的，她已经走很久了，我当然不能再保留它，只是在有时房间里的灯倏尔关上时我的心跳仍然像她和我打□□那天一样颤动，从惊惧到失调的回光返照而已。

　　我试图用人间的眼睛赋予死去的人新生，赋予她实体、记忆、不可隐藏的喷嚏，试图再造亡魂的意识，用我煎熬的寿命，以自欺欺人的方式和全新的微笑，借留在旧日的朝气和笃信，我是以何种心情烧了这把火试图与她再对视，试图回到家乡的柔软河畔，溺毙于长桥边的镜花水月。

　　我长白发了，还是没能在梦中见到她的身影，在我一天一天没完没了的祈求之后，在我身上的搭配完全失去了色彩只剩伦敦弥漫磅礴大雾般永恒不变的黑白以后，我还是没能见到阿婵的亡灵。

　　如果她有来世，摄影的意义完全消弭，如果她没有来世，我的一生都倾尽陪葬在追寻不到答案的墓碑里，我因此怀疑世界就是一块巨大的墓地，我们一生只是始终在墓地中寻找几句特立独行的座右铭。阿婵只是金蝉脱壳回到她应去的极乐之地，如果长生才是恶极，愿主慈悲，早日带我脱离险恶之境。

　　我的后背满是镜像鞭笞的痕迹，那是残存的他人地狱，恶鬼缠身，我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个静谧的咖啡馆，找到阿婵爱喝的那杯卡布奇诺，为此尝试不下几百家世界各个角落的小店，踩着一双伤痕累累的名牌鞋，直到终于想起她说的人离自己一步之遥，最终折返回到现在只能称得上旅馆的江南时，阿婵爱喝的那杯咖啡已经不见了，后厨换了人，窗外在下小雨，有一阵清新的桂花香，我终于有时间感受来自身后无尽蔓延的疼痛，犹如置身长达数十年的极刑。

　　我的步伐越走越快了，像是要去砍伐某座不小的城池，被砍伐过的地界妆冢累累，从阿婵开始，每离江南多一步之遥就有全新的罪孽，世界由数以万计的尸骨堆积，我为了离阿婵最近的光明把其他新鲜的残骸剥皮抽筋做成天梯，我为了得道飞升失去为人的理性，我为了阿婵重新记起我不惜烧一场称作世界末日的大火，起源就在某个废弃工厂，燃料是越来越多的照片，我在中间人模狗样、光鲜亮丽。

　　我为了欲望得到仇恨，为了仇恨步步为营，为了步步为营成为人的走狗，因为成为走狗滋长仇恨，为了杀死这些人而活下去。

　　我给阿婵烧的照片越来越鲜艳，不如小时候复古留声机一般的笑貌容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