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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过惊起波涛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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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令瑜在鸣鸾殿又待了三日,替鸣鸾殿的宫人们将今年的俸禄都带走了。
她临走时同那些管内务的李郑之流放话:“从今往后,公主府的银钱我自己挣,不必从你们这儿再掏一分钱,你们也别想着从我这里捞到什么油水。”
公主府比鸣鸾殿要大上许多,刘令瑜将跟着她许多年的宫人全从宫里带了出来,这偌大公主府倒也勉强不算冷清。
她挑拣着花种,势必让明年春三月公主府的后院百花齐放,一骑绝尘,成为大梁最锦簇如荼的一角。
与此同时,还有一件要紧事,和种花一般于刘令瑜而言必做不可。
那便是刘子琼的终身大事。
刘子琼现今将满十四,虽年纪尚小,可刘令瑜没有太多时间等待。
根基不稳的少年帝王,左有翻云覆雨交际如鱼得水的李洪兴,右有侍候幼主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郑喜儿。
这二人绝不能与刘子琼的后宫扯上关联,刘令瑜不允许这二人占走刘家一分话语权,到时这江山谁是狐谁是虎,那就难说了。
况且刘子琼一旦成婚,便有了理由能够彻底亲政。
刘令瑜对徐季白与李洪兴相互制衡拍板圣意的现状不甚满意。
不过她还是和徐季白碰面,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两人相对坐于大梁热闹街市的酒楼,那年七月初七,他们曾相互对饮的窗前。
如今没有好酒相陪,再回故地,再见故人,没有年少时穿梭人群熙攘的好奇,棱角历经七年春秋洗涤变得锋利,由里至外,皆是全然不一的心境和景象了。
刘令瑜道:“李洪兴和郑喜儿怎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他们绝对会插手内事,往陛下身边送人,这件事关乎天家子嗣,影响的是大梁根基,孰私孰公,相国大人心中能分明。”
刘令瑜将弊端句句分析透彻,徐季白听完,垂眸思索一番,给予一个刘令瑜不算满意的答复:“殿下所言有理,但陛下年纪尚幼,前朝局势不稳,后宫也是沉疴难去,恐怕如今过早亲政,于陛下于大梁,都需再三考量。“
刘令瑜想过徐季白不会答应的如此干脆,不过她意已决,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大选重中之重,筹备时间不短,现在让宫里宫外准备起来刚好,我看郑喜儿最近日子过得也舒坦,大梁好久没有举国欢庆的喜事儿,不如现在提上日程,十六成婚,举国同乐,皆大欢喜。”
徐季白沉默片刻,竟比刘令瑜想象中答应的还要快些。
“那便如殿下所愿。”
刘令瑜眨了眨眼,准备好的长篇大论一瞬成为废稿。
“你……答应的如此干脆?”
徐季白点头:“择日我会与陛下商议此事,殿下放心。”
刘令瑜收回目光,端起茶水润了润嗓,茶水入喉那刻,她情不自禁皱起眉。
“这茶太淡了些。”
徐季白端起茶仔细尝了一口,这间酒楼虽以好酒闻名,可茶水也是不差,尤其这杯茶香溢满厢房的凤凰单丛,尝一口便能想象到烹茶时店家是下了功夫的,香而久不散,不算浪费了这样好的茶叶。
徐季白放下茶水,道:“殿下是不喜欢这茶的口味?”
凤凰单丛是刘令瑜最喜欢喝的茶,在十三城度过的七年,她喝惯了城中盖碗茶,初回大梁,还要慢慢寻回从前的口味。
刘令瑜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再喝那茶水。
她敛起双眸,终是道出心中疑虑:“李洪兴多年掌内务大小事,让他轻易放权,自是不甘。”
“走上高处的人自然不肯低下头再回来时路,相国大人如今坐在这位置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李洪兴倒台,这大梁自是没有谁能与相国大人抗衡了。“
”相国大人会舍得一步之遥呼风唤雨的机会?“
刘令瑜问的直白,徐季白不移目,坦荡道:“大梁臣为大梁子民,自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说,天子是君,万民是天,徐某不过想讨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江山罢了。”
“是我多虑了,此事还需相国大人多费心,我在此谢过相国大人。”
徐季白注视着她,轻声道:“殿下可以不必这样唤我。”
刘令瑜回笑道:“那你也可以不必这样唤我。”
徐季白愣了愣,才道:“君臣有别,徐某不敢逾矩。”
“那我们便这样吧。”
刘令瑜颔首欲要离去,刚转身迈出几步,徐季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刚好有清风掠过窗棂,将窗前摆放着的那朵兰花吹的摇晃。
刘令瑜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缓慢回头,徐季白仍坐在窗前看着她,他的发带被风携起又落下,徐季白与她对视,道:“殿下赠我的海棠,我一直珍藏在书房。”
刘令瑜润了润神色。
徐季白从桌边起身,朝刘令瑜靠近一步,又顿首在距离方寸的距离,继续道:“殿下说过,你我是朋友,以官职称呼在下未免生疏。”
刘令瑜弯起嘴角,反问道:“我说了,礼尚往来,你也不必那样唤我。”
徐季白摇摇头。
“倔木头。”刘令瑜觉得无趣,不想再浪费口舌。
她回头踏出几步,脑中反复回荡着徐季白方才的话语,扬起眉云淡风轻地回头,补道:“七年过去,物是人非,你怎么确定,我还当你是朋友呢?”
徐季白闻言,望满眼前人的眼底竟有一瞬之间的发愣,刘令瑜眯起眼,将那转瞬即逝的手足无措心满意足照单全收。
刘令瑜缓慢道:“七年前,我问过你一个问题,相国大人还记得吗?”
徐季白恍神,没有答上来。
“我问你,敢不敢踏上太极殿求娶我。”
她笑了笑,不在意似的继续道:“给你的机会你没抓住,想再得第二回,可就难了。”
刘令瑜欲要转头离去,没等跨步出槛,手腕却被携起。
她惊诧垂头,瞧见身侧之人意外地挽留自己。
徐季白眉头轻皱,先是放开了刘令瑜的手,佯装原样站好,方道:“殿下既不觉得你我是朋友,也没有说过你我不是。”
刘令瑜挑眉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呢?”
徐季白认真道:“徐某惭愧,不敢妄与殿下相谈风月,可愿为殿下出生入死,在所不辞。”
良久,刘令瑜才悠悠转动眼眸,这句承诺的分量不轻,难得从徐季白口中得到一句诺言,不是天长地久长厢厮守,而是肝脑涂地赴汤蹈火。
勉强欢喜一下吧。
刘令瑜道:“说到做到?”
徐季白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虽然不是想听到的话,刘令瑜莞尔一笑,收下了他这句诺言。
择后选妃的风声在宫外传开,心有所思的官宦大臣不免开始动作,谁家不想自己的女儿入主中宫?一朝成凤,成为天家姻亲,万人众羡?
仔细些的,从画像上就开始下功夫,宫里的画师按礼部给的名单一临府,那好吃好喝好酒水招待的,就差请人家画师上佛堂坐着,供奉在手心了。只求那画师能大发慈悲,把将送入大选的女儿画的再美一点。
关系不一般的,各自下了功夫,虽宫中禁止三品以上官员设宴赠礼,可决心要送出去的礼,怎么着都能送到人家手里,近水楼台先得月者,离天就更近了一步。
一名小宦官低眼垂头,脚步利索,稳稳端好一盘木盒,轻掀起珠帘,噼里啪啦珠帘触碰的细微声响还是搅了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的李洪兴。
李洪兴仍阖着眼,一旁缓缓扇着扇子的宦官眼尖心善,瞧见李洪兴动了眉毛,便给那进门的小宦官一个眼色,那小宦官端着木盒就实打实跪下来,先给了自己一巴掌,那声响可比散落珠帘还大。
“什么事儿啊?”李洪兴这时开口,语气懒散。
小宦官将那木盒递至李洪兴面前,道:“干爹爹,这是定国公送给干爹爹的礼,定国公问候干爹爹身体康健否?”
摇椅停下摆动,四周悄然无声,小宦官始终端着那木盒,手臂止不住发酸发抖,一滴冷汗从他额间滑落,洇湿他膝前布料。
李洪兴缓慢张开眼,枯槁发皱的手指轻车熟路拨开那木盒的锁,“啪——”盒盖落地,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生辰八字。
李洪兴用两指捻起那张生辰八字,就着窗透进的斜阳看清楚了,随即,他往左移方寸,那黄纸沾过葳蕤烛火,刹时被烧了一片干净,尘灰被扇起的轻风带走,不见一丝痕迹。
再一看,那生辰八字之下装着的是比烛火明晰的一砖黄金。
李洪兴忽而大笑起来,那小宦官不敢抬头,听见李洪兴笑了,便也跟着笑,李洪兴不停,他便不停。
“咱家身体好得很。”
李洪兴的指尖垂落,虚虚抚过木盒边缘,随即,他眼神烁过狠戾,笑容僵在嘴角,用了十成的力道,给了那小宦官一巴掌。
那小宦官措手不及,被李洪兴这一巴掌扇的直倒在地,手上端着的木盒飞了出去,金砖坠地,漏进地上的光把那金砖照得刺眼,小宦官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连忙从地上连滚带爬,爬回李洪兴脚前,重重往地上磕头哀求。
小宦官泪流满面,边磕边喊道:“干爹爹我知错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真的不知道!干爹爹,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李洪兴又狠狠给了他一巴掌,那小宦官的脑门不巧撞到桌角,渗出一道血痕,混淆着脸上未干的泪渍,小宦官不敢去擦,只起身把撞偏的桌子摆正了,又爬回李洪兴脚边。
李洪兴冷声道:“你既把东西带了回来,也没什么退回去的道理。”
“砍你一只手,就当给你长记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