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花败再逢君》三溪

9、无名村落迷障初显 初晨第一缕

　　初晨第一缕光从窗台泄了满塌。

　　柳怀闻轻轻眯起那双桃花眼，将手从宁应真的脸旁抽离，丝毫不拖泥带水翻身下床，整理自己衣上留下的褶皱，拿过木架挂着的外裳披好，就着村中一声鸡鸣，推门前还不忘提醒宁应真：“天要亮了，收拾收拾我们出门看看。”

　　宁应真仍赖在床上，伸手在方才触碰柳怀闻指上温度的地方停留，神色恍然如刚睡醒般。

　　柳怀闻逗他：“你牙疼呢？快走了！中午太阳大，晒得慌，你是魂魄化来的怨灵，就算不怕日照也不会喜欢烈阳吧？“

　　宁应真眼神重新流转，缓慢起身，半侧着身朝柳怀闻解释道：“那些修为不稳执念不深的魂魄才怕日照，我和常人无异呢。”

　　柳怀闻道：“方才还催着问着什么时候去寻金铃花，现在难道困了要睡觉？你这时差真与常人无异吗？”

　　宁应真摇摇头，将双足放下塌晃了晃，才跳下床塌，随手抚平衣纱被压出的痕迹，便要随柳怀闻出门，他看了一眼门外，弯下腰歪头道：“神君，看日出。”

　　天边云肚白淡去，云顷刻镶上金红滚边，千丝万缕的光决堤而出，将云海染成流淌的胭脂，鸟鸣与风声渐次清晰，日正红，风却凉，带着晨雾的湿意钻进衣袖。

　　“我很久没看过人间的日出了。”

　　柳怀闻拢起衣袖，目光放远，将泼洒漫天的红收尽眼中，随即又不留半点留恋贪看。

　　“走吧。”

　　红光还未散尽，小院那残破不堪的门吱呀作响，宁应真刚将门阖好，拍了拍手上落灰，这时，被脚边突然窜出的几只鸡吓了一跳。

　　宁应真喊道：“哎呦，要吓死谁。”

　　宁应真迅速将衣摆提起，免得被鸡沾到弄脏了，没等他缓过一口气，那边又追来一只通身漆黑的野犬，冲向那鸡群。

　　“这是干什么？！”

　　宁应真退后两步，结果那鸡绕着宁应真咯咯跑，黑犬便追上去龇牙咧嘴一通，惊得那鸡原地扑打翅膀乱飞一通。

　　宁应真尝试劝架：“鸡兄犬兄行行好，放我走了再慢慢吵行不行？”

　　柳怀闻瞧着那黑犬追逐着鸡群在宁应真周遭闹得鸡飞狗跳，忍不住笑出声来：“没想到你会招动物喜欢。”

　　宁应真从一堆鸡毛里仰天长叹道：“这算哪门子招动物喜欢？”

　　好不容易那黑犬将鸡追远去，宁应真摘下肩一根鸡毛，在指尖烧成灰烬随风飘去。

　　“神君看黄历没有？我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门？”

　　柳怀闻挑眉：“你还信这个？”

　　“没有，有时候习惯这么问。”宁应真负手与柳怀闻并肩，“我不信什么命由天定，不过人有时候霉运沾身甩不掉，遇见什么事情都倒霉，不免会这么问上一两句。”

　　没等走出几步路，二人迎面遇见一位耄耋老人，撑着竹竿敲击地面，发出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节奏的声响，他发已然全白，长至膝头，散乱地披着，眼角褶皱将眼遮去了一半，那眼珠浑浊无光，泛着诡异的灰白，脸上雀斑青紫灰黑交杂，皮已瘦的贴骨。

　　柳怀闻停了步，弯下腰身靠近老人耳边问：“老人家您去哪儿？我送您一程吧？”

　　那老人的眼珠子动了动，疑惑地看向柳怀闻，左瞧右看好一阵儿，开口时牙几乎掉尽，只咿咿呀呀含糊地说：“你看着不像这里的人，你是从哪里来的？”

　　柳怀闻道：“我确实生在这里，是不缘山的人，后来遭逢家变，迁到远方长居了。”

　　老人半信半疑听完，又上下打量了一眼柳怀闻，而后皱眉不耐烦地将柳怀闻推远，口中怒道：“你不是这里的人！快走快走！滚回你的地方去！”

　　宁应真眼疾手快扶住柳怀闻，不满道：“老人家，您也太不客气些，我们好心要帮你，没得一句谢谢也用不着赶人走吧？”

　　那老人颤动指头在空中点着宁应真，随后又点了点柳怀闻，坚决道：“你们不是这里的人，赶紧离开！不是谁都配留在这里的！”

　　“说什么配不配的，谁稀罕留了？”宁应真只顾着驳嘴，差点忘记柳怀闻还在身侧，回过神来迅速转了口风，“我就稀罕留了你能拿我怎么着？”

　　那老人家两手握住竹竿，顺势要往宁应真身上打，柳怀闻轻摁下竹竿，道：“老人家，孩子不懂事，您别和他计较，我们这就是要往山下去的，不过午时便离开。”

　　老人家闻言，停住要打宁应真的手，诧异问：“你成亲了？你才多大，孩子都能成亲了？”

　　柳怀闻看了一眼宁应真，解释道：“我还没成亲，这是我弟弟。”

　　宁应真扬起眉与柳怀闻对视。

　　所幸他没打算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柳怀闻暂且松了一口气。

　　老人家收回竹竿，哼了一声，又警告一句：“快些下山，下了山也别再来，这里不欢迎你们。”

　　竹竿声再次响起，那老人敲着地慢悠悠地往远走去。

　　柳怀闻目送那老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日光中，道：“是死物。”

　　宁应真道：“嗯，他貌似不知道自己死了，寻常死物该避白日，见光即灼痛不已，这老人家却行为如生前一般，怪不得他意识不到自己已经不在人世。”

　　柳怀闻道：“不缘山坐阴，顺着这条溪流再往下走，能看见不缘山的一片柳林，寒水湿柳阴气重，更易聚一些游荡人间的魂魄，那老人家估计只在晨间散步，午时歇息，傍晚活动，晚上入眠，日照便不影响他多少。”

　　宁应真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哥哥不打算上前渡一渡亡魂？”

　　这称呼比宁应真的胡言乱语来的还要刺耳，柳怀闻不轻不重捏着宁应真的耳朵，微笑着说：“你再乱叫一声试试？”

　　“哎哎哎，神君消消气。”宁应真将柳怀闻的手扒下，刚离了耳畔，他便理直气壮起来，“明明是神君先在外人面前说我是你弟弟，怎么不允许我唤你一声哥哥了？”

　　柳怀闻道：“你是何年何月生于世间的？又不记得了？我死的时候才二十岁，别随随便便把我喊老了。”

　　“我……”宁应真本想解释，可到嘴的话莫名被生生吞了回去，脑子一片空白，最后小声说了句：“那我也没在人间呆多久……”

　　柳怀闻向那老人家远去的方向走着，边走边道：“花期短暂，转瞬即逝，木寿却长，有幸得见改朝换代的不在少数，你难不成是那些没活过百岁就死于人为或天灾的树木？”

　　“虽然不记得是怎么死的，但是确实没过百就是了。”宁应真实话实说，也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得见改朝换代，“活那么久有什么意思，所牵所挂之人已经离去，活在世上苟且贪一口气，也没什么意义。”

　　柳怀闻道：“还是个痴情种，不是说血海怨灵除了执怨并无情爱吗？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你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了。”

　　宁应真浅笑：“或许是想再多看几本话本子呢？”

　　柳怀闻道：“少看那些杂书，看点正经的经文吧。”

　　宁应真撇撇嘴，不情不愿道：“那些书多无聊啊，看着看着就着了魔，着了瞌睡虫的魔，倒头闭上眼就再也睁不起来了。”

　　柳怀闻在宅子与宅子的连接处停步，这两家宅子外貌几乎一致，中间一条连侧身都不能过人的小巷隔开，那巷子将东西方的日光遮盖的严严实实，却在泥泞里生出一株瘦弱细小的枝桠来。

　　柳怀闻蹲下身，屈起手指轻轻触碰那枝桠，原本瘦弱干枯的小树枝生出星星点点的绿骨朵儿，盛开一片茵绿的叶，飘至柳怀闻手心。

　　柳怀闻笑道：“谢谢。”

　　随即，他重新起身，将那片绿叶收进袖中。

　　宁应真道：“我还以为你会把它带出去养着。”

　　柳怀闻看着那枝桠，摇头道：“人世万物皆有定数，它生于墙泞之间，不见天光，若能坚韧不屈长大，高过这两堵灰墙，自能有一番天地。”

　　“若一时心善，影响了因果，结局不一定会更好。”

　　宁应真似懂非懂。

　　“别说话，来人了。”

　　柳怀闻拉过宁应真，二人的距离骤然接近，宁应真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左宅子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一位拧着麻花辫的白衣姑娘，手中正端盆跨过门槛，蹦跳着转了个弯，来到方才柳怀闻蹲下身的地方。

　　她先是弯腰将盆中的水倾倒在那枝桠上，随后才迟缓地发现枝桠生出绿芽，好奇地左瞧右看，才喑哑地说：“你长叶子啦？”

　　那姑娘的瞳孔泛浊，肤色青白，与身旁宁应真的肤色无差，只是宁应真眼眸含光，显得他还有些活人的气色。

　　“这也是死物。”宁应真陈述道。

　　“应该不止。”柳怀闻将目光移至另一扇门前，“或许这无名村落，已经没有活人了。”

　　“怎么会？”宁应真负手，灵力将他包围，逐渐变为泛起微红灵光的魂形，他穿透门扉，如一缕烟飘至院中游荡一圈，再回到柳怀闻身侧，疑惑不解，“果真是死人……若是在阴气重的地方见到死物也不过一二，要是碰见活人，早请了法师来超度，这不缘山怎会聚集如此多的死物？除非他们是在同一时间死去的。”

　　宁应真说完又摇摇头：“可是他们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血迹，不像是屠村……而且受到肌肤之痛的人是不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去了。”

　　柳怀闻反问他：“是什么样的死人才会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去了？”

　　宁应真沉思片刻，答道：“早夭的孩童，神智未开之人，遭逢意外之人，还有在睡梦中离去的人。”

　　柳怀闻继续问：“那你觉得他们是哪一种？”

　　宁应真先是屈起一根食指撑于下颚，仔细观察眼前的姑娘，随后突然回过神来：“神君，你在考我呢？”

　　柳怀闻面不改色：“还要思考，说明见识不多。”

　　宁应真回笑：“哪里，这不是为了答神君的话才要谨慎些确认吗？”

　　“这些人大多举止与常日无异，身上无伤口，年龄从老至少都有，说话如常，看来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便是在睡梦中离世，醒来便继续日复一日的生活。”

　　宁应真回忆起方才穿梭在宅院中的细枝末节，告诉柳怀闻：“这两家宅子里所有的镜子都碎了，院中也并无池水照映容貌，这些死物便失了契机，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

　　“都碎了？”柳怀闻心生一丝诧异，“究竟是什么目的，才不想让这些人往生极乐？”

　　那姑娘起身，并没有发现柳怀闻和宁应真正在不远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僵硬地抱起空盆，蹦跳着越过门槛，将门不轻不重地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