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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雾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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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旧的方形木门在月光下扬起弥漫的尘土,不小心吸入,引得谢玄连连咳嗽。摘下颈上的银匙,正放于手中思索时,走廊远处的转角处,传来微微踩踏地板的声音。
是这宅子里多年从未间断的提灯人偶。
从他出事那一天开始,这栋宅子就多出的一记铁饭碗。
寻一些心中对人世间还留有执念的孤魂野鬼,超度他们,给他们的记忆一个打工重活的机会。这里的人偶便是如此而来。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将其插入门锁的钥匙孔,熠熠的光泽从锁身迸发,直至一圈接一圈地遍布门上经年累月留下的纹路。
没有这锁里的灵气,这样破旧的门,简直不堪一击。灵气是力量,亦是封印。
待到门开,他跻身进入,毕竟不再是幼时的瘦小,勉强才缩着身子钻了进去。
当他的最后一只脚踏入,察觉背后灵气的流动,回头看向身后的门,发现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墙壁。
那时的门还只是一扇普通的门,不似今日一般神奇。
面前是仅十来平方狭小的三角形阁楼的内部,用符纸层层堆叠的窗户从破烂的缝隙中透过光亮,将将可以看清室内的光景。
他记得当时离开的很是匆忙,根本来不及为这里的一切蒙上防尘布,就被家中长者拉扯着带了出去。
儿时的动物玩偶,还散落在小小的床上,尽管在岁月的洗刷下,长满了灰尘,还是能够从中感受得到遗留的气息。
更不用说面对三角窗的橱窗,关着的幼儿人偶,未成形用来练手的道具,透过玻璃吱呦吱呦的转过了颈部的关节。
您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
白色的眼球僵硬的转动着,不管调整多少次,狭小的黑色眼珠始终偏向上下左右的一侧,不得正位。
脑中传来的是重复且机械的诡异孩童的声音。
谢玄从手中飞出的符纸,一张张贴在了那隔着玻璃娃娃额头的正中央。即刻,恢复了白色的眼睛,声音也平息了下来。
回到这里,不由得就会想起点点滴滴的记忆。
“无咎啊,你可要记好了,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踏入这里。”大人们如是说道。祖父母一人一手紧紧握着他幼小的手心,眼中比起慈爱的目光,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不只是为了你的安全,殃及整个家族的错,不能再次出现了。”
那是他出事后昏迷半年,清醒过来,听到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的他并不理解其中蕴含的深意。
孩子的不知所措表现的淋漓尽致,经历了一场穷凶极恶的梦,幼时的他也只会双手抱着头,将脑袋深深埋进蜷缩的膝盖里……
当他们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就像哑巴了一样,闭口不言。
从那以后,他变得话少,不似一个活泼的小孩子。
顺着记忆里的事发地,他摸到了衣柜里的那扇暗门的机关。
同一把锁罢了。他也是那时才知道,自出生起,坠在胸前的钥匙,在这个家里,有多么至高无上的权限。
但他的祖父母不知道的是,只有他用这把钥匙,才能够发挥最大的权限。
长长的甬道出现在眼前,低矮的让人透不过来气,没有七扭八拐的精密构造,只是简单的一条直达目的地的通道。这样的地方并非实体,而是从机关处衍生出的负空间。
进入的瞬间,顿时感到有些刺眼,只因青色的长明灯与外面形成鲜明对比。
青铜的灯看起来比谢家存在的时日要久远的多,灯芯泛着蓝光。习惯后,变得不再扎眼。
空荡的脚步声充盈罅隙的空间。犹如墓道尽处,前方变得宽敞起来。
宽大的墓室中央空中矗立着的是一具棺椁,那是竖起来的巨大悬棺,透明的材质闪着幽暗的光芒。
谢玄这是第二次见此景象,只不过,那时那被封印的东西并不在此。
恐惧之中,还有一个“人”在暗处指引自己回到了入口。
竖起的棺椁被粗壮的链条从上到下拴住,死死钉于四角长明灯的底座,没有分毫容错的间隙,直挺而紧绷。在谢玄看来,这东西不像是用于封印的阵,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玻璃橱窗。
里面展示的是一个白色短发抱臂沉睡着的人形生物。
他径直向前走去,抬起下颌,看向高处的生物,如同在仰望神明。
感受到他的到来,通体雪白的人形生物缓缓睁开了眼眸,那是俩片绿色的苍穹——空洞、漠然,似乎没有在注视任何人,又似乎能看见四周的暗流涌动。
那双眼睛,转向了谢玄。
谢玄被神秘莫测的力量定住,怔愣在了原地,全身的神经都被他所吸引,那巨大的吸引力是汩汩温流,抚平了折磨他已久的疼痛。
“无咎,好久不见。”
惨白的唇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干涩的声音从喉咙挤出来,像是清冽的水撞上了阻挡的石块,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玄感觉脸上似有异物,手指抚上去,才发现是泪水,没有知觉地在向下淌。浸湿的手拔下颈上的钥匙,下意识的举动就是向前去,把困住那人的锁链打开。
转动机关,铁链重重的应声倒地,随之水晶屏障也散作碎片在空中弥散。
终于……
所谓下意识,也是多年的心结未解使然。
那人也因外力的消失,身体没有了支撑,如同未到成熟被迫剥了外壳的半成蝶,轻飘飘的,降落在了他的身上。
眼看那人像是没了骨头一样晕在了他的肩头,他一手揽着人一手扯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其裸露的肌肤上。
阵破了,一切束缚也将化为乌有。
四周的灯芯忽然熄灭,紧接着是是长廊中的一盏接一盏的,有节奏地开始熄灭。
事不宜迟。
等到被老宅的人发现,恐怕————
他将眼神落在怀中人身上,遂将人打横抱起逃离了这阴暗之地。
离开前,又将门再次施加封印,没有人会无故察觉到异常,毕竟这原有的封印也是儿时的自己施加的。
清理结束,他沿着来时的路线,轻步飞了出去。
一切就仿佛没发生过一样,风吹动下那扇小门依然紧锁着,路过巡夜的提灯人也自然而然的略过了。
————
白芒芒的世界,将谢玄一整个包裹,除了脚下的方寸之地,眼前只有无尽的白色水汽,他急迫想要寻找一个出路,疯狂的未知的方向横冲直撞,孩童的身体筋疲力尽,扑倒在地上,再次清醒过来,看向自己关节分明的成年人的手,被一双雾气形状的手轻轻捧起,大半个身子也似躺在了雾气的怀中,眼睛也不由自主的合上了……
想要努力看清身后的人,可是每当这时,疲软无力的身躯都会拖垮清醒的理智,每一次,都差一点点。
谢玄揉着太阳穴从睡梦中惊醒,阳光已然透过帘子的缝隙射入,待到深黑色的瞳孔习惯了室内的明亮,他才发觉因有的心悸消失了。
那个雾中人,是他吧。
身体上的印记,烙印者一个并不起眼的一个名字。
林雾野。
洗漱完来不及束发,谢玄着一身休闲装,推开房门朝玄关门廊的另一间卧室走去。
路过客厅,一位妇人正在准备早餐,“吴姨,麻烦您备两份早餐。”
吴莲心嘴上应着谢少,想起那间难得锁起来的房门,心里悄悄泛起了嘀咕。
从没见过有哪个人在这间公寓里过夜。
还把人关起来。
不得了不得了。
绿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清透无比,一望碧潭,透到底的是无尽的黑暗。
被这样一双绮丽的眼眸注视,不知别人会怎样想,谢玄只觉得是一种熟稔且美丽的体验。
虽然不知为何,这双眼就像是在等待他的到来一样,开门的一瞬,两双眼睛就四目相对了。
“虽然不知你是否可以进食,还是自作主张带来了早餐,请多见谅吧。”
谢玄将手中的餐盘稳当的放在床头柜之上,垂下眼,顺势在床上坐下。
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着。
是一种皮肉发毛,内心无比舒适的奇异的感受。
“谢谢你。”林雾野垂着眉回应到。
一旁空掉的玻璃水杯,证明了一场久旱逢甘霖。
他的声音已不似夜里那般嘶哑,和他的眼睛一样透亮。
“林雾野,这是你的名字吧。脚踝内侧的刻字。”谢玄对上眼前人的眼睛,带着不容置否的笃定。
“儿时在谢家老宅捉弄我的人,是你。”
谢玄停顿了一下。
“引我入局的人,也是你。”
低沉的声音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块,像要堵塞住那深不见底的绿色洞窟。
可砸在那深渊中,却久久不见任何声响。
白皙的脸上扯开一抹笑意,林雾野抬起眼看向他“你既知晓,又何必问我。”
“没有利益的交易,我怎敢冒险。”谢玄顿了一顿,眼色一沉,“更何况,带你出来,与背叛谢家无疑。”
听闻于此,林雾野的笑意跃然眼底。伸出病态惨白的手,俯身缓缓向前靠近,就像黑夜里无知无觉那样,将下巴轻轻搭在了黑发男人的肩膀。
手指在披散的发丝间绕转,紧接着闭上眼睛,生生向下一扯,引得谢玄吃痛一颤。
没有声音,对于谢玄来说,这一点疼痛,根本不值得出声。
“帮你缓解了痛苦,这是其一。其二之余,你将来会知道的。”
然后肩上的人便没了动静。
谢玄只觉肩膀一沉,声音的回荡在脑海中愈发飘渺,侧身望间肩头的那怪物,林雾野又陷入了昏迷的状态。
水中月,镜中花。
雾野,雾野,就像梦里一样,看不清,道不明。
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相信他,他会是正解的。
为眼前的怪物整理好睡容,他不由得触碰了他的颈侧,这就是谢家的力量源泉吗,真真且且的握在自己的手上。
看起来脆弱无比的人偶。
他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离开。
————
“文州,带几个人来我这里一趟。”
“把拴神锁取出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