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合[久别重逢]》寒星里

15、愈合 [15] 黎风暮，要

　　有时，月光并无法慰藉这世间种种不安。
　　黎风暮睁眼至天亮。
　　难以置信，原来早在久别重逢那日，贺燃津就已认出了她。
　　他竟记得她。

　　接连多日，贺燃津都会七点准时起床做早餐。
　　“我就会做这几款。”他坦诚道，“其他做过，不好吃。”
　　黎风暮险些呛咳，含糊应道：“很厉害了。”
　　她默默低头喝粥，再一抬眼，贺燃津将干净虾肉放在她瓷盘里。

　　恍惚有段记忆不合时宜地闪回，去年张之雯二十五岁生日，黎风暮特意赶到邻市帮她庆祝，江陵剥好虾肉放进黎风暮碗中，张之雯满眼羡慕，玩笑让江陵也剥给她两只虾当作生日礼物。
　　“等你交了男朋友，让他帮你。”
　　张之雯在江陵拒绝那瞬唇角笑意微僵，但中途黎风暮去了洗手间，回来时张之雯碗中有三四只虾肉，如今细想，她的周围少了虾壳。

　　有些行为发生在异性间，似乎是社会赋予约定俗成的暧昧。
　　譬如坐在副驾驶位，驾驶位的人帮忙系安全带。
　　譬如剥虾。
　　桌边手机无声震动，弹出几条讯息，黎风暮皱了皱眉将屏幕倒过去。

　　·

　　又逢周末，齐坤春光满面邀请大家参加他的订婚Party。
　　十一问：“昨天你还说又惹生气了，怎么突然就订婚？”
　　齐坤面色一扫阴霾，挤眉弄眼道：“别管，山人自有妙计。”
　　片区周中电路检修需停电歇业一日，齐坤的订婚Party就安排在那天，城郊温泉游。

　　黎风暮拿着邀请函坐在吧台喝果饮，没留意旁边有人落座。
　　“美女。”油腻嗓音入耳，“加个微信？”
　　入职一个多月来，黎风暮鲜少遇到搭讪，偶尔两三次也都是在走廊，婉拒后再无纠缠。
　　她垂下眼眸，礼貌浅笑道：“抱歉，不太方便。”
　　对方倾身靠近，烟味呛鼻：“这有什么不方便，加个好友聊聊又没什——”

　　黎风暮刚要躲离，一道高大身影从后向前隔开她与搭讪男人，淡淡薄荷凉息将她环绕在安全区间，她的脸颊贴近他的胸膛。
　　贺燃津把玻璃杯轻放在吧台。

　　“哥们——”对方不满唤道。
　　贺燃津稍回身，淡淡道：“有事儿？”
　　片刻静默，对方低笑两声：“懂了懂了，名花有主。”
　　待那人离开后，贺燃津抬眸扫过干瞪眼的齐坤：“就这么看着？”
　　齐坤一愣，大咧咧道：“不是燃哥，小黎姐姐单身长得还好看，有搭讪多正常，再说如果那男的敢动手动脚，我肯定冲上拦截！”

　　贺燃津无视齐坤挽衣袖的动作：“一杯温水。”
　　他顺势坐到旁边高椅上，两人距离拉开，黎风暮紧绷的身体稍有松泛。
　　“今天不是休息么？”他问。

　　黎风暮抿出浅笑应道：“没什么事儿，齐坤说他有新调的无酒精果饮，急寻试喝。”
　　一杯温水推来，齐坤歪头凑近：“怎么样小黎姐姐，给个评分？”
　　黎风暮想了想：“九十分。”
　　齐坤笑得见牙不见眼：“知己，这么多人就你给我及格分！”
　　贺燃津眉心微蹙，抬手将他的脑袋推开些：“老实点。”
　　齐坤也不恼：“燃哥我也给你调一杯，创新大作。”

　　贺燃津将黎风暮手边那杯粉色液体拿到自己右侧：“也不怕中毒。”
　　从齐坤三言两语中，黎风暮得知他有回新发明的自制酒，令十一连续三日吃不下饭，试酒也是一项危险体力活，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从不允许出现在清吧酒单上。

　　有熟客叫走齐坤，贺燃津脱下外套放在桌上，起身到吧台后用湿巾净手，慢条斯理拿起一只消毒过的新杯。
　　浅橙色泽的暖饮递来时，黎风暮视线下意识随着他的手挪动，骨节分明，青筋明朗。
　　她自认肤浅，刚上大学那会儿追求者不少，但没产生过生理冲动，放不下脸面主动告白却重度颜控的人着实难脱单。
　　黎风暮懊恼地蹙眉，再抬头对上贺燃津眼底一晃而过的笑意。
　　她耳尖烫红，忙移开目光。

　　“不会太甜，没有酒精，尝尝。”
　　黎风暮低头浅抿一口，味道不甜不腻，干净清淡的果香，难得温热无涩。
　　“好喝。”她眼眸稍弯。
　　齐坤调的果饮过甜，黎风暮仅酌小口，论喜好她更偏爱酸甜或微苦。

　　贺燃津双臂搭在吧台，俯身看她：“给我打多少分？”
　　黎风暮掌心托腮，长睫轻轻颤动：“……九百九十分。”
　　贺燃津笑了，一双漆黑眼眸盈满细碎星光，明洁而澄澈。
　　“噢。”他拖长尾音道，“千分制。”
　　颜控又双标，黎风暮一时羞愧难当，自省过后理直气壮，人无完人，怎样都要自洽不是？

　　“你都会调什么酒？”她尝试寻找话题。
　　贺燃津依旧懒懒搭着吧台，俯身姿态与她抬眸视线近乎平齐。
　　“和早餐一样。”他安静看着她，“能装几天专业的。”
　　黎风暮被逗笑：“是专业，味道很好，换成售价应该很贵。”
　　贺燃津唇角微扬：“……你喜欢就值。”
　　有刹那哑然。

　　黎风暮被他眼底认真刺中，心口酸涩膨胀。
　　自从明言“学妹”身份，两人距离不自觉靠近，餐桌上永远摆着双份早餐，他会为她剥虾，为她买药，晚班与她一道回公寓。
　　上周黎风暮休假去疗养院，回来累得在客厅沙发睡着，清醒时身上盖有软乎乎的薄毯。
　　理不清心弦千丝万缕，她无疑贪恋这份美好，却又担忧理清后尽皆失去，反复退却。

　　“冷不冷，拿件衣服？”贺燃津注视着她的神色。
　　黎风暮摇头：“还好。”
　　她这几日生理期，恰逢降温，穿得比往日厚。
　　想到二楼休息室衣柜，黎风暮不禁暗自感慨，当初搬家前贺燃津说室友是位不常回去的人，然而这段时间以来，他每晚都回，并没有留在清吧休息。

　　有陌生女孩走近问询，贺燃津闻声站直，将点单方式告知，对方又捧着手机问帅哥能否加微信。
　　黎风暮余光瞥了眼，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满脸胶原蛋白，眼睛似小鹿般水润，看向贺燃津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倾慕，此刻无辜又明媚的模样更令人不忍拒绝。
　　真是漂亮又勇敢的女孩子，她收敛笑意，缓缓垂眸。

　　“抱歉，不太方便。”
　　女孩微愣，黎风暮稍稍屏息，玻璃杯攥得紧。
　　“为什么？”甜美嗓音略带赌气，“你有看清我的样子吗？”
　　贺燃津淡淡道：“我不是单身。”
　　“那有什么关系？”对方直接展示二维码。

　　贺燃津垂眸看向黎风暮，视线扫过她抿紧的唇瓣，缓缓伸手握住玻璃杯另一侧。
　　指尖轻触，黎风暮缩了下手，惊而抬眸。
　　“不喝这个了，给你带了红糖水。”他温声道。
　　黎风暮：“……”

　　陌生女孩打量几眼，扬起一丝笑：“不好意思哦姐姐，打扰喽。”
　　说罢不开心地离开。

　　“抱歉。”
　　贺燃津的声音把愣神的黎风暮拽回现实。
　　“没想到第一层语言拒绝没用。”他解释道，“所以用了第二层，抱歉。”
　　“没……没事儿。”黎风暮垂眸轻声道。
　　唯有她明了，那一瞬指尖相触，她的心忽然乱了，仿佛被缕缕稀薄雾气缠裹，抓不住摸不到散不开，如梦似幻。

　　不远处，齐坤后背靠墙，慢悠悠摸下巴苦思：“看来是真的……”
　　十一大摇大摆穿行，被他一把拉住，小声问：“你和燃哥最近，他和小黎姐姐是不是谈恋爱了？”
　　十一“啊”一声，手中木盘险些摔落：“胡说八道什么？”

　　齐坤皱眉把十一扭脸望过去，吧台最左侧，贺燃津正弯腰歪头与黎风暮说话。
　　“这距离快亲上了吧？”齐坤瞪大眼睛，“钱小惠和我说他俩都住一起了。”
　　十一拍开他的手：“十四楼不也是员工宿舍么？”
　　齐坤“啧”一声：“能一样吗？你怎么不去十四楼住，而且男人才能看懂燃哥那眼神，瞧瞧瞧瞧，刚才有人搭讪，我还挨训一通。”
　　“谈恋爱更好，我巴不得有老板娘，别烦了抓紧干活。”
　　十一推开他去招呼顾客，齐坤摸出手机偷偷拍照发给钱小惠。

　　「煎饼狗子：凭男人直觉，是在一起了。」
　　「钱多多：……」
　　「煎饼狗子：不过你干嘛那么关心？暗恋燃哥？」
　　「钱多多：当然不是我！！！有人关心燃哥要问。」
　　「煎饼狗子：别说，人家俊男美女挺配。」
　　「钱多多：……我感觉还是白富美初恋更配。」

　　黎风暮并不知晓这段插曲，尚且沉溺在方才贺燃津那句“红糖水”中。
　　他果真将保温杯递给她。
　　黎风暮没忍住：“你怎么……”
　　贺燃津耳朵泛起一丝薄红，沉默良久低声道：“布洛芬。”
　　昨晚她疼得脸色发白，吃过一片布洛芬，药盒放在休息室桌角。

　　·

　　齐坤订婚Party当天，艳阳高照。
　　出发时黎风暮原想搭十一的车，奈何后排放满花束无空位。
　　秦今与十一陆续载人驶离，一辆奔驰S coupe缓缓停在她面前。
　　双门轿跑必然坐进副驾驶，贺燃津的车与他的公寓一样，简约干净，既无摆件亦无挂饰。

　　关上车门，黎风暮只听一声轻微机械响，银色递送臂从座椅侧后方滑出，她脑中突然冒出上学时英语老师恨铁不成钢那句“山猪吃不了细糠”，她虽自认能啃细糠，对于不确定事物的初次接触也始终心怀谨慎态度。
　　滴滴打到各类稀奇古怪的电车，困惑于千奇百怪的拉门方式。

　　清淡乌木凉息贴近，黎风暮从回忆抽离。
　　贺燃津眼眸低低垂着，俯身为她接下安全带，慢条斯理将卡扣扣入锁槽，递送臂悄然收回。
　　窄路倒车，他扫过后视镜左手打舵，右手掌心摊开递向黎风暮。
　　两颗橘子汽水糖，一张晕车贴。

　　她听到自己诧异的声音：“……谢谢。”
　　“嗯。”
　　她的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掌心。
　　就像一只猫儿脑袋软乎乎蹭着胸口，贺燃津喉结微滚。

　　黎风暮晕车，酸酸甜甜的橘子糖令她有所缓解，翻过来瞧糖纸，除了一颗橘子图，其他符号不识得。
　　“好吃么？”贺燃津瞥了眼。
　　她颔首道：“好吃，我吃过许多款橘子糖，它味道最好。”
　　贺燃津唇角稍弯：“后面还有。”

　　后排空间放有两只透明食物箱，整齐罗列着苏打水，零食与果切，黎风暮记得十一昨日提起，花束由他负责载，食物由秦今负责载，毕竟燃哥开车向来洁癖。
　　她想了想，将糖纸叠齐整放进保鲜袋，避免遗落垃圾。

　　路口红灯，贺燃津边等绿灯边道：“如果饿了，有曲奇，芝士条和巧克力。”
　　黎风暮慢慢摇头：“还好，我不太饿。”
　　她顿了顿轻声问：“你饿了？”
　　绿灯亮起，贺燃津方向盘向左打进单行道：“……还好，可能没吃早饭，有点晕。”

　　司机困倦可以聊天缓解，司机喊晕……
　　黎风暮低头看着橘子糖，犹豫片刻撕开包装递向贺燃津。
　　原以为他会接过糖纸，未料他视线不离前方，只稍歪头，就着她的手咬过果糖。
　　黎风暮：“……”

　　他怎么就这么吃了？

　　车内顷刻陷入古怪静默。
　　黎风暮掌心攥紧又松开，当真问心有愧般，索性寻借口闭目小憩，意图缓解这份尴尬，未料竟真昏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揉揉眼睛从梦中苏醒，安眠曲悠然传入耳畔。
　　“到哪儿了……”她含糊道。
　　贺燃津眸色稍沉：“……快到了。”
　　快到目的地，她睡了一路。
　　“啊！”黎风暮忽地坐直，困意尽然散去。

　　贺燃津扫了眼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我都开两个小时了。”
　　平静语调隐隐夹杂丁点哀怨。
　　黎风暮不自在地望向窗外景致：“你放的音乐催眠。”
　　贺燃津低笑道：“嗯，我错。”

　　又转一道弯，路旁成片银杏青绿满枝，经风吹过，旺盛蓬勃的生命力鲜活荡漾。
　　“黎风暮。”
　　“嗯？”
　　“……要不要和我试试。”

作者有话说

贺燃津：要不要和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