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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全族一人的公主 ...


  •   一方破败茅草屋,一处小山端。

      月光清清静静,一大群银月蝴蝶围绕在小山端,歌声缥缈游转,叫醒了昏迷的人。

      端月双眼被蒙,手脚被缚,狼狈地倒在土堆上。她从浑噩中醒来,听出歌者的悠闲,暴躁骂道:“哪里来的蛮女,还不快放了本公主!”

      紫衣少女搭住一只蝴蝶,笑声清脆:“急什么呢,公主,你以为就你才是公主?”

      语末的鄙夷教人一愣,端月忽而冷笑:“你?你是哪门子公主?”

      荻漪跳下山头,吹走那只蝴蝶。月光下,她神情散漫地坐在石上,居高临下时带了一分骄傲:“荻族。”

      原来是七族之一,荻族,不过弹丸之地。端月使劲儿挣着手腕束缚,不屑轻嗤:“区区蛮夷,都被灭族了,也敢自称公主。”

      听了奚落,荻漪丝毫不恼,反而笑眯眯地俯身往她靠去,呼吸交错时,可以闻到端月身上的异香。红貂被这异香骇得“吱哇”一声,急忙蹿回荻漪的肩头,缩成弓身。

      荻漪怜爱地拍了拍它的脑袋,又笑盈盈地讽刺:“所以我可以出卖一切,端月公主,你呢,你也可以为洛塘出卖一切吗?”

      小丫头片子废话真多,搞什么幺蛾子?端月暗骂绑得太紧,冷冷一哼:“洛塘同七族蛮夷不同,你们不是自找的吗?投靠秀朝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一个被灭全族的下场?”

      荻漪伸出手臂,任由那只红貂在她肩头蹿跑。她的目光渺远,同山河那般静谧,似叹非叹:“洛塘也会沦落到这样子,公主。”

      她说着就按到端月的肩头,略有意味地拍了拍。

      端月听到她头上银冠碰撞出细碎声响,跌入恍惚,许是因为她的话,许是因为她的身份,她罕见地没有反驳,若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又如何?她拥有公主的骄傲与尊严,在玛蓝雪峰曾立下了誓约,她将庇护她的子民一生一世。

      荻漪察觉出她些微失神,故意吹动她发上洁白绒羽,呵呵一笑:“你以为逃过了逐歌太子,逃过了照佩,现如今,逃得过奉朝皇帝吗?还是说,你不死心,想把宝压在双生子身上?你可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还是说,你们本就勾结在一起?”

      荻漪再次靠近她的耳畔:“端月公主,我预见了洛塘的下场,预见了你我的下场。”

      被黑布蒙眼的端月咬了咬嘴唇,被诡魅言语骇得心头狂跳,但她不肯露怯,索性单刀直入:“你把我绑到这里恐怕不是为了让我听你这个灭族公主的长篇大论罢?”

      荻漪眯了眸子,语气爽朗:“当然,我听命行事,特地将你绑到这里来。”

      端月猜不中她的意思,暗骂她口风紧:“你以为黎宴修会停下来找我,借此打乱我们的计划?”

      谁料荻漪抵着她洁白额头,幽幽说:“谁知道呢,公主,另有人,要你的性命一用。”

      林中突然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响,红貂全身炸毛,呜呜地蹿回荻漪身上。

      她抚着红貂,看到这人的影子在月下被拉长,感慨道:“没想到你来得这样快,当真爱护妹妹,”她突然神色一紧,凝了声,“咦,原来你不是——”

      春京,东宫。

      “叶大小姐仍然留宿宫中?”

      殿内静谧无声,郎旭摇着山水扇,犹如黑夜掠过山河锦绣,一错眼,转入了屏风后。

      案前,储秀太子正在批阅公文,慢条斯理地蘸墨:“穆宇从来对蓁儿有意,这不稀奇,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了?”

      郎旭笑而不语,一面摇扇一面故意往架上望去:“这地图是新挂上的罢,怎么是长陵?”

      长陵。

      隔水而望。

      奏折上的朱砂微微一润,加重了痕迹。

      储秀太子浓眉紧锁,那一笔红似人命:“元阳应该就要追到迎亲车队了。”

      郎旭折扇一收,敲着手心,继续同他打趣:“元阳?殿下,这才分离十日,就已经想念了?”

      储秀太子眸光淡扫,径直合上了衢州军报,只是摇摇头。

      郎旭见此情形,若有所思地盯向陵渡城池,磅礴山水在这一纸之间,逶迤作线。余光里,储秀太子面带忧色,他却暗中弯起唇角,意味泛冷。

      是了,眼看大婚典礼在即,元阳本该在府中受教习,却因为谢郡主突至,南穆王率领迎亲队伍急出春京,一时还未指派女眷同去迎接……贵女之中叶蓁蓁的身份最合适,皇后却推脱她身体不适,径直将她接进宫中养病,实是与三皇子日日作伴。

      ……叶皇后另有主张。

      知乐殿。

      夏夜蝉鸣断续,冰气袅袅。

      轩窗大开,宫装少女全神贯注地解九连环,身侧一名黑色劲装的少年松柏般腰背直挺,风度翩翩。

      环环相扣,金玉之音清脆悦耳。

      眼见她一环一环往复回环,不骄不躁,他好脾性地笑:“蓁儿,玩了许多回了,为什么还会玩?”

      “消磨心性而已。”

      他走到案对面,衣摆一扬,干脆坐下来。

      叶蓁蓁推着环扣,发觉他目光熠熠地盯着她,问:“穆宇,为什么看我,你想玩?”

      他单手撑着脸,露出笑涡:“看你玩,消磨心性而已。”

      “禀殿下,禀大小姐,药膳来了。”

      侍药宫娥款款而入,端来一碗冰糖雪梨银耳羹。

      三皇子抬手将玉碗取来,打量她眉眼间的郁色:“蓁儿,你害了病,该服药膳了。”

      “多谢你。”

      玉色小碗里,切得细碎的梨子去了皮,小火温煮后,洁白晶莹的肉变得剔透,和银耳混作一起,入喉即化。

      叶蓁蓁抿了一口,发觉汁液缠绵,润而不腻。

      他静静地看她服用甜羹,看她一口一口,喝得很慢,目光之中多了一丝柔软。

      盯得久了就不自觉看向她纤长眼睫,雪白脸颊,微红唇瓣,他怔了一下,旋即耳尖发烫,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装作去看那支流光溢彩的金玉九连环。

      金玉相扣,难分难解。

      他捡起九连环,光亮金柱倒映出他的轮廓,他忽而声调淡淡:“我头一次玩这个还是看漱羽娘娘在玩,按道理说,她是夏家的名门闺秀,怎么不会玩这个?”

      玉碗里的银耳犹如玉泽,调羹搅拌时,分不清梨子的新旧,叶蓁蓁再次抿了一口,漫不经心:“你怎么知道是不会玩?”

      三皇子微微凝神,在烂漫绚光里道出疑惑:“她玩的样子同你不一样,蓁儿,你虽然步步慢,却不新奇,她似是头一次玩这种东西,有股新奇的劲儿。”

      叶蓁蓁一口一口咽下,甜滋滋的味道散着清香,叠出了药性。

      三皇子故意摇出阵阵清响,像记起什么,突然问道:“太子妃从来没有去祭拜过夏家的祖先是不是?唯独那一年……”

      “她是太子妃,已经是天家的人,自然不会擅自离开皇宫。”

      摇晃的手一顿,清脆的声音随即一止,反而教人不解。

      三皇子撑着脸,透过金玉环扣看向对面,连她的眉眼都染上一层眩目。他眸光薄薄,问得似是而非:“蓁儿你分明同漱羽娘娘不熟悉,为什么偏帮她说话?”

      叶蓁蓁抬起眉眼,笑意纤巧:“你要说什么?”

      他缓缓摇头,又否决了某个念头:“只是些许奇怪罢了,”他若有若思地摇晃九连环,想起这种声音也常常出现在她的金绞丝双镯上,“你为什么戴一对细金镯?只有漱羽娘娘爱戴双镯。”

      叶蓁蓁狡黠一笑,声音却透出一线冷:“莫非我是漱羽娘娘的女儿不成?”

      三皇子盯住那一串九连环,唇角沉默。

      这自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漱羽娘娘没有失去那个孩子,或许不会……他们不该出使奉朝,若非路途颠簸……她的音容笑貌其实已经遥远,他知道她早不在这世上,就像忘川河水隔开两岸,她的身影——模糊了。

      “蓁儿,你说当年太子爷为什么执意要去奉朝?”

      她放下玉碗,轻声说:“为什么提这些事?”

      三皇子还是摇摇头,不肯多说,只是无忧……无忧要娶妻了,他必定会去椿庭夏家祭拜,当年太子爷以帝王之制下葬,却没有入帝陵,太子妃的棺木迁入却没有合葬……太子爷猝亡那天,太上皇一瞬老去——

      那一夜,他父亲领兵入宫,成了太子……天下人传他趁太子爷重病逼宫,弑兄夺位。

      也是那一夜里,他曾亲眼见了病重的逐歌太子,一袭白衣,胸前血迹斑斑,根本不像病死。

      当时太医宫人跪了一地,坐在一侧的太上皇头发凌乱半白,神情近乎凶狠,在他亲口册封他父亲为太子时,他甚至忍不住生出同样的怀疑……和世人一般的怀疑。

      他还在思忖时,素手忽然夺走他手里的九连环,打断沉默:“漱羽娘娘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

      三皇子蹙眉回忆,说得不大肯定:“像是两个人。”

      解九连环的指尖一错,就像稍纵即逝的念头,叶蓁蓁闪过一丝敏锐,他浑然不觉那样,还在仰脸回忆:“或许只是做了母亲,性情不大同了罢,在人前很是张扬聪慧,人后却温柔谨慎。”

      他说着就笑出了声,摸了摸鼻尖:“这说得很古怪对不对?她怎么会是两个人。”

      “椿庭夏家被灭族,只剩下她一人,身居高位却保不住母家——想必自责罢。”

      她的回答十分轻描淡写。

      三皇子微微眯眸,对她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却无从说起,沉声问:“难不成她……”

      “她疯了?”

      三皇子瞳孔一缩,旋即蹙眉呢喃:“蓁儿,你怎么会这样想?”

      叶蓁蓁倏地解开九连环,眉目罕见冷漠。

      破谜之法利落干净,他却极不是滋味,仿佛刀光剑影就在那一瞬:“蓁儿,我一直很敬重太子爷夫妇,虽然母后同漱羽娘娘略有不和,但是……”

      “夏家为什么被灭族,你知道么,穆宇?”

      他神情凝重,有所耳闻,却知道得不真。

      她抬起眼帘,字字句句如洗血肉,又在讥讽世事无常:“若是夏家还在,叶家还有一席之地?你别忘了,夏家曾经也有一位武功盖世的夏大公子,他不死,便没有舅舅的今日,镇北侯就不该姓叶,而是姓夏。”

      她说完就把九连环高高举起,而后猛地敲碎在案角。

      玉环碎裂一地,唯独金柱还在孤零零地散发光辉,他被这一幕刺痛,怔怔地看向叶蓁蓁,她眉眼间的薄凉犹甚。

      “解开的九连环就不再有用处,你看现在的郎家,有朝一日是否也会取代叶家?”

      指尖一松,金柱叮咛落地,躺在一地的碎玉里。

      叶蓁蓁慢慢将案上剩余碎玉收到一处,道出猜测:“元阳说不定只是为人做嫁衣裳,她太得意,也太贪心,”她忽然一袖扫下,摔得碎玉泠泠作响,眼神敏锐得犹如金玉之辉,“穆宇,你说,郎姐姐为什么不来选妃?”

      ——来得迟,兴许才是来得好。

      三皇子目光一炬,为之一振。

      千里之外,夜枭惊起。

      受了伤的紫衣银冠从树梢一跃而过,银月蝴蝶跌落层层磷粉。

      周围鬼影瞳瞳,不时传来古怪的鸣叫,月光重新浮出云层时,她撕开衣袖,咬牙缠紧了自己的伤口。

      忽而一声戾啸,叫她冷汗直冒,红貂盘在她的颈上,警惕地盯向对面。

      这人影在树下,唯独一把剑柄露在月光里,泛着寒锋。

      荻漪松了一口气,赶紧跪在这人面前,低声唤道:“大人。”

      这人负着手,目光冷冷的:“人没有抓到?”

      荻漪看着地上修长的影子逼近,心跳如擂鼓,压住了呼吸。心知这人的脾性,她将头压得更低:“属下不才,突然有名灰衣女子将人劫走了。”

      “灰衣女子?”

      “她的剑上有家徽印记,姓郎。”

      ——夜色愈深,宫门归禁的更声传遍。

      殿内安静如水,就像深宫原本的样子。

      叶蓁蓁蹙着眉,盯着游鱼出神,一池空明澄澈的水,将烛光摇曳。

      她记起同样的浮光,悠悠晃在脑海里——那天下午,那个人颓败地坐在光影里,紧紧握住还没有做完的小衣裳,恍惚得似抽空了生气。

      他一抬头,怔怔的,眼底悲与痛浓烈得成了红,默默淌出一道痕迹,无声的。

      她亦怔忡,更在他黯淡眼睛里看到了年幼的自己,不懂人世悲喜,不懂生离死别,那是泪,还是血,她也分不清楚。

      只一眼……是一片空旷得荒凉的天地之境,原来,沧海桑田是一种意境,在人的眼睛里。

      一切……愿景难得,不过浮光掠影,世上多的是痛苦与哀怜。

      她轻轻地望着,眸光穿不透水光,唯有淡淡的叹息,千百年也不过是眨眼之间,一刹那,归于寂灭。

      再一回神,却发现了殿前的衣影。

      原来人还没走。

      身如松柏的少年立在殿前台阶下,背着手,脸色很难看。

      叶蓁蓁提裙到他的身边,扶着他的手臂,问:“不是回去了吗,还不走?”

      他抿着唇,望着地砖花纹:“我在想你说的那些话,蓁儿。”

      今天的月色不太好,只有乌云,恐怕后半夜要下暴雨。

      叶蓁蓁打量他被灯笼照出的影子,说:“想什么?”

      他偏过头,凝视她半垂的眉眼,如雪肌肤在夜里生出一股寒冷的气息。

      “蓁儿,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当年的事,你为什么会清楚?”

      闻言,她缓缓抬起脸,笑容在灯下半明半暗。

      他为这种笑容心惊,亦诧异于看不穿她的玲珑,本以为他已懂她,才发觉她远远越过,一刹那,他不自觉加重了声调:“蓁儿。”

      叶蓁蓁摸到他的脸上,可怜那样抚摸着,一瞬间,金绞丝镯滑落到皎白小臂上,撞出他熟悉的声响。

      他深深地望进去,指掌覆住了她的手,试图明白她瞳眸里的幽邃。

      “穆宇,双生子不会平白无故出现,若是夏家从未出现过双生子,那么皇室也许出现过一对未曾被人知晓的双生子。”

      他呼吸滞住,不知自己声色沙哑,问:“谁?”

      叶蓁蓁注视着他英武眉眼,深知那个人对他十分重要——

      逐歌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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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双膝猛地一跪,拽住衣摆:可否可怜可怜扑街作者? 看官宝宝们一掏兜,依次排出三个选择:点击、收藏、评论 看官宝宝们:啊,怪可怜的,吃饭碗都没有,给这人丢个三连买个破碗要饭去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