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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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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室内犹如蒸笼,这股闷热丝毫不减。
躺在火车站大厅休息椅上的少女再一次被热醒,汗浸湿的发黏糊在额前,后背已然湿透大半。
她索性坐起,掐亮手机查看时间,又环顾四周一圈。
深夜的县城火车站人并不多,零星的十来人,大多都是在等同一趟车。
有抱着行李靠坐着睡觉的,有躺着的,也有的在玩手机。
K次列车03:56的火车票,距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许朝手机电量并不多,因此决定再睡一会。
重新躺下前,她又喝了点水,然后把装有自己灌的纯净水的矿泉水塑料瓶摆在座椅前方地上,紧挨着她。
迷迷糊糊中,一阵塑料袋的声响将睡梦中的少女惊醒,倏地睁开眼,恰好撞见路过的保洁阿姨拾起她的塑料瓶。
“我还要的,那个。”许朝急忙坐起身言语制止,一边朝对方伸手。
保洁阿姨晃了晃只剩一口水的矿泉水瓶,不甘心撒手道:“已经没有了。”
意思是没有水了,留着干嘛。
“麻烦还给我。”许朝索性起身上前一步,手持续伸着,礼貌却又无比坚持。
保洁索性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归还,而后拖着她那装满各类塑料瓶的透明垃圾袋离开。
此刻原本死寂的候车厅开始活跃起来,许朝循声扭头望去,电子大屏幕上显示她这趟车即将开始检票。
少女迅速背上背包,拉起行李箱,又急急忙忙拿着矿泉水瓶在大厅的饮水机接了满满一瓶水,这才去排队等候检票。
正值暑期,哪怕是最便宜的K次列车也几乎满员。
但车厢内的冷气开得十足,刚从闷热的室外进来,恍若踏入另一个世界。
许朝一路带着行李穿行在狭窄的过道,找到自己座位后,为不打扰周围正在休息的人,她全程小心翼翼甚至屏住呼吸举起箱子,直到顺利放置上行李架,才安然坐下。
几分钟后,火车重新出发,此趟列车的终点站——南城。
坐在窗边的少女怀抱着背包,玻璃上映出一张疲惫却清丽的脸庞,窗外漆黑一片,几乎看不见什么。
这是17岁的许朝第一次且独自走出这座小县城。
至于南城,她只在书里见过,手机里听过,电视上看过,是座无比繁华又璀璨的超一线大城市。
然而一个月前,许朝从未想过也不曾考虑自己有天会去这样的地方。
那时外婆的病已经很重,为了攒下看病买药钱,许朝白天在县城的一家餐馆刷碗,夜晚在县城的街头送外卖。
因为属于未成年工,她在餐馆的工资比其他人少三分之一,就连送外卖都只能借他人身份用,再分成三分之一给对方。
她拼命努力地赚钱,可还是没能留住外婆。
那晚正下着雨,许朝在给一个老旧小区送外卖,因为巷子狭窄,内部道路复杂,她绕了许久都没找到地方,而对面也一直打来电话催促。
雨水模糊了头盔挡风玻璃视线,再加上被催心急,许朝不注意在一个不显眼的台阶处连人带车一块摔下去。
餐洒落一地,少女不知所措地坐在雨里,恰好这时接到了村里邻居的电话。
对面雨声太大,她听了好几遍才听清。
“许朝,你外婆没了,赶快回来吧!”
可是外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没了呢,明明她们早上还说过话。
一时间,心口处传来极其尖锐的疼痛,像是被一只大手扼住,无法喘息。
挂掉电话,许朝完全无力抵抗这扑来的悲伤浪潮,眼前迅速泛起细密的黑雾,身体止不住发颤,哭得哽咽不成声,毫无形象。
此刻外卖的催单电话再次响起,她接听后边哭边道歉解释:“对不住我把您的餐弄洒了,我把钱赔给您,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再重新去取一份了,我外婆没了……”
对面并没有难为她,只是叫她赶紧先回家。
虽然后面许朝有加上对方微信转账过去,但那头并没有接收。
那晚赶回家时,小屋的房檐下站着几个村里的热心老人,他们平日和外婆处得不错。
“出这么大的事了,做女儿的也不回来吗?”
“有没有人知道容秀的电话,给她打一个。”
……
许朝一身狼狈泥泞,穿过昏暗的堂屋,却又在外婆卧房门口处脚步胆怯地滞了下。
她不敢看。
但她还是进去了,毕竟那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是一手将她拉扯大的外婆。
许朝见了,外婆的样子并不可怕,她还是像平时一样,像是睡着了。
床边的少女按耐不住哭着上前握住外婆的手,还是温的,软的,她不相信外婆是真的死掉了。
可老人们都说是。
后来许朝独自在床边坐了一夜,直到真切地感受到外婆的手逐渐变冷僵硬,才接受眼前的现实。
因为看她一个人可怜,村里许多老人都来免费出力帮忙,但葬礼办下来,依旧花光了许朝所剩不多的积蓄。
饭馆刷碗的工作因为她好几天没去,老板直接通知不用再去。
至于送外卖的活,是许朝自己不干了。
没了外婆,她一时之间找不到工作的动力在哪。
像是紧绷了数年的皮球骤然间被泄了气。
那阵子,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朝着院子发呆,外婆走了,但她种在菜园里的鸡毛菜仍在旺盛生长着。
起初每当村里有人路过,见了都会安慰她两句。渐渐的,大家像是习以为常,再也没人提起,一切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直到外婆走后的二十天,许朝才再次踏进那间屋帮她收拾东西,打扫卫生。
外婆生前留下的一封信,也是在这时才被找到。
其实就藏在枕头底下,只是这多日以来,许朝一直没勇气走进这间屋子。
外婆的字迹很好看,是他们那个年代罕见的高中生,自从两年多前在山上摔了一跤身体每况愈下后,她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朝儿啊,外婆对不住你啊,没能供你读上高中。”
“这书,是我自己不念了,不怪你外婆,你安心养身体,你不是说想要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吗,等你身体好了,我也赚了钱,我就带你去看!”
看到信开头的三个字[朝儿啊],许朝几乎立即没绷住掩面哭泣。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如果哪天我离开了,就去找你的母亲吧,别恨她,也别怪她,她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外婆不希望你孤孤单单一个人,外婆放心不下。我的朝儿啊,好好活下去,活得漂漂亮亮,那些祖国的大好河山,你就替外婆去看吧。】
信的结尾留有一串电话号码。
而这通电话,许朝直到过去一个星期才打过去。
起初她非常抗拒,但想起是外婆的遗愿,又不忍心。
电话接通,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女人声音。
这也是许朝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听见这位“母亲”的声音,她局促又冷淡问:“是余容秀吗?”
“我是,你哪位啊?”
许朝没有介绍自己,只是哽了下道:“外婆走了。”
对面的人显然也愣了会,旋即带着试探问:“你是许朝?”
“嗯。”许朝很淡地应了声。
“……我知道了,她很早时候交代过,这样吧,我给你买火车票,你来南城找我吧。”
女人的语调很平静,甚至有一丝事不关己的从容。
许朝当即难以置信问:“外婆走了,你不回来拜祭一下吗?”
“上班忙得要死哪有时间,再说吧。”
听着这些冷漠毫不在意的话语,许朝几乎在那一瞬间领会到了电话那边是个怎样的人。
她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在意,又怎会在意从出生就被丢弃十七年不闻不问的女儿呢?
好在许朝从始至终都未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母亲抱有任何幻想。
她的心早在儿时最渴望母爱的时候就死掉了。
那通电话之后,双方第一次添加上微信。
许朝给对方备注全名,连妈妈二字都懒得打。
再睁眼,早已天亮,火车窗外是全新的光景。
许朝打开随身携带的饼干吃,期间几经反复打开微信那个女人的头像,[我上车了]这句话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去。
差不多中午时候,她收到了对面发来的消息。
[余容秀:晚上下班去接你。]
[许朝:嗯。]
回复一个字后,她没再看手机。
晚上八点,火车终于进城,只不过这座城太大,即便是驶往终点火车站,也还要上一个来小时。
许朝打开手机里常看的社交软件,因为开启自动定位的属性,此刻首页向她推送的皆是南城相关。
[@用户美美的桑桑:今天终于去「青禾宴」打卡了,不愧是誉为南城第一的高档饭店啊,人均3K能接受,毕竟菜美又好吃,最关键的是今天有幸碰见了老板娘,还和我说了话,本人超美超随和超温柔,可惜没拍到照片qaq]
人均3K,是吃一次要三千块的意思吗?许朝原来打工的饭馆一个月也就开两千工资给她。
并列第二条推文是[南城的房价持续攀升,中心地段部分区域已突破30W/平]
第三条推文是一个年轻女孩晒得包包:[刚拿下的,八万八,姐妹们说值不值?]
……
看见这些,许朝突然觉得这里和自己曾经生活的不是同一个世界。
南城给她的第一印象,只有一个字,贵。
21:15,火车抵达终点站。
车上的人蜂拥般下车,许朝不想挤,于是稍等了会才带着自己臃肿的行李往车门口走。
[余容秀:到了没,在这等你。/定位]
收到消息依旧只淡淡地回了一个字,许朝打开定位一路找寻过去。
想到即将要与这个“母亲”见面,她此刻的心情难免复杂,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从室内出来,人流分散,开始显得没那么拥挤不堪。
空气潮热,沉闷,令人汗流浃背。
初次来大都市的许朝像个没头苍蝇带着笨重的行李在广场上乱转,直到突然听见有人唤了声她的名字。
“许朝?!”
少女脚步猛然顿住,循声找去。
但声源处站着的,有两个女人,她们看起来年龄相仿,不,仔细看还是有着较为明显的区别。
一个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红唇在这夜下极为张扬,是漂亮的,但要逊色于旁边那位许多。
旁边的那位气质极佳,穿着极为简单的纯白色垂感衬衣,下摆塞进利落的阔腿长裤,肉眼可见地剪裁得当,用料上乘,更别论那眉目清绝的五官。
是许朝从未见过的,长得这么好看的女人。
这个,应该绝不可能是她母亲。
“喂喂喂,你妈我在这呢!”红唇女人将她的走神打断。
果然……
下一秒余容秀毫不客气将手搭在身旁女人的肩道:“这是我要好的姐们,叫小姨!”
不情愿叫妈的许朝在那一刻竟然鬼使神差地张动嘴唇,“小姨”二字呼之欲出。
女人却是浅淡一笑,如清风明月,声音更是清浅温润,有着无法抗拒的亲和力。
她说:“叫赵阿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