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思金雀 ...
-
晏裕仁今儿难得空闲,他在书斋内写了几个大字,正要归房歇息,又在听了小厮的通报后匆匆穿上外袍往正厅去。
行至回廊时,他复又确认道:“你看清了是星儿跪在那,不是瑶儿?”
“小的仔细瞧过了,万乎错不了。”小厮紧随在他身后。
那也是奇了,晏星一向让人省心,她能犯多大的错?
他步进厅中,定睛看去,果见是晏星在此。
“老爷。”侍立于姜云湄身后的素柳行礼道。
晏裕仁视线在姜云湄和晏星间来回移着,蹙眉问:“这是出了何事?”
晏星抿唇未语,姜云湄只觉力瘁,抬手示意素柳启言。
素柳低头垂眉,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
晏裕仁负着双手,双眉拧得越发紧了。待素柳言讫,他自语般地念着:“宋家长子...”
多年为官的经历使他思量得极深。宋凛本为蔚州山匪,得了皇上的青眼方得入朝为官。他现任军都指挥使,若是不生战事,恐是便要止步于此。
可胡人无信,风云难测。如今国无良将,他日一旦战事兴起,宋家父子必会上阵杀敌。战场刀剑无眼,若他的女儿嫁了去,必是要为此提心吊胆。
晏裕仁亦闻宋家父子久经战阵,俱为善战之人。如若他们在战场立功,乃至封侯拜将,届时便会与晏家形成文武相连之势,焉能不引人忌惮?只怕他们两家会成为整个朝堂的众矢之的。
此前来府上提亲的世家公子亦不在少数,之所以迟迟未定,亦是出于同种顾虑。晏家已是权势赫赫,倘再与贵望结亲,则或登高而跌重。
自矜门阀...此也非是陛下愿见。
思绪纷杂,晏裕仁长叹一声,垂目望向晏星问:“你便认定他了?”
“是,”晏星答得很快,“还望爹娘应允。”
姜云湄偏过了脸不去看她。
晏裕仁沉默站立。他素觉晏星和林纤敏极像,果不其然。当年与林家定下亲事的并非是他,那时的他二人亦是这般在长辈面前苦求。
“你且先起来。”晏裕仁缓下些声音。
晏星没动,银红色的衣摆散在地面。
晏裕仁弯下身子,好言对她道:“宋家是武职,这日后倘或有了战事,你可曾想过该当如何?”
晏星抬首,澄澈的双眸中是深厚的哀伤与决绝,嗓音坚定:“无论发生何事,女儿都愿面对。”
她当真和从前不一样了,晏裕仁久久未语。他一心扑在政务上,竟是丝毫不知这变化是从何而来,亦不曾察觉晏星和宋景玄间的端倪。说到底,他有三个孩子,却仍是不知该如何做父亲。
姜云湄亦是从未见过这样的晏星。她虽为晏府主母,而在那被她深掩于心,难以宣之于口的疼爱面前,一切话语又显得那般无力。
泪水盈在眼眶中,她摆了摆手,凝噎道:“也罢,也罢。随孩子们去吧,我是年岁大了,管不动了。”
说着,她撑住扶手直起身,素柳见状忙来扶她。
晏星心中酸楚,她看向姜云湄,眼中噙泪,哽咽唤道:“娘...”
晏裕仁来回踱步。有些事他不得不去顾虑,可他亦不忍见妻儿落泪。
晏家昌盛已有百年,所仰赖的俱是皇恩。君威叵测,他深知早晚会有鸟尽弓藏之时,是以无一日敢掉以轻心。宁可杞人忧天,也要未雨绸缪。
既是无论如何都要想法自保,那又何必如此忧心呢?
他在原处站定,直直注视晏星,肃容问她:“你当真想好了?”
“女儿不孝,”晏星迎视上去,眸中泪水晶莹,咬字说:“惟此事,女儿绝不后悔。”
蟋蟀的鸣声刺破了夜,晏裕仁垂下手,沉吟许久,终是叹息着对晏星道:“起来吧,这天晚了莫要着凉,此事...且容后再议。”
他虽未明言,话中的松动之意却已是显而易见。姜云湄缓步近前,仍是未全然妥协:“话是如此,宋公子的为人我还待要考校一番。”
晏星面露怔愣,犹自反应了好一会。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她唇边溢出笑,眼泪断珠般流落。
她缓缓提着衣裙起身,又因跪久了腿脚发麻,一下险没能站稳。
姜云湄伸手扶住她,关切出声道:“慢些。”
晏星笑意深浓,她顺势向前倾身,拥住了姜云湄。母女间鲜少有这般亲近的时刻,晏星将下颌轻轻搭在姜云湄肩上,拥住了她有些瘦弱,却总是笔挺的脊背。
她喉间微涩,无比真切地说:“多谢爹娘。”
昏暗的屋内只余一盏微弱烛灯,姜云湄在软脚床上翻来覆去,始终不能睡熟。帘帐上绣花影绰,她在半梦半醒间又一次忆起了林纤敏。
姜家是地方大族,和晏家多有来往,姜云湄更是自小便爱慕表哥晏裕仁。在她当时十六年的人生中,几乎从未有过不顺心之事。
就在她道自己也会如愿嫁与晏裕仁时,京中传来了晏裕仁娶了林家小女的消息。
宛若当头一棒,姜云湄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表哥是她的,他怎么能娶别的女子为妻呢?
她在府中哭闹了许久许久,终得嫁入晏府,成了晏裕仁的平妻。
她是欣喜的,她如愿以偿地嫁给了心上人。她也是不忿的,试问世间哪个女子会心甘情愿地与旁人分享丈夫?明明是她先识得晏裕仁的,凭什么,凭什么那林家女竟是先她一步入府?
就算她林纤敏先嫁进来了又如何,晏裕仁不也照样娶了她吗?她同晏裕仁青梅竹马,最为知他不过,难道会比不上那不知从何冒出来的林纤敏吗?
那时的姜云湄太年少,也太懵懂了。她什么都想要,既想要缥缈的名分,也想要虚无的情爱。得到了就欢喜无尽,得不到便嚎啕大哭,哪里明白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仿佛只要成了晏裕仁的妻,往后的时日便再无忧愁。
被轿子抬进晏府的记忆已是很模糊了。姜云湄只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纤敏。
周遭的场景皆淡为了一团白雾,唯有她的身影是那般清晰。姜云湄至今仍记得林纤敏那日的衣饰,记得她发间光华流溢的金雀钗,记得她在炙热的日色下向她走来,娇美的面上浮现出笑容,记得她执起自己的双手,嗓音柔和:“妹妹。”
姜云湄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被护得太好了,世间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是那般美好,她毫不吝啬地向所有人馈赠她的爱与善,压根不知人心还有恶的一面,不知女子间还有一种感情名为嫉恨。
姜云湄想,她该是讨厌她的,可偏偏...林纤敏又对她那样好。
她嫉妒她,她羡慕她,她欣赏她。在府中待得越久,姜云湄就越知晏裕仁为何会娶林纤敏。若她是个男子,也会为此费尽心思。
她像是被遗落凡尘的月光,她拿什么和她比呢?
起初姜云湄并不明白林纤敏为何对她的到来一丝妒意也无,后来她知晓了。
晏裕仁几乎从未有去过她房中,她在这偌大而又空荡的府里格格不入。她深知不论这府中再来多少女子,晏裕仁心中眼中也都只放得下一人。
哪里来得那么多一生一世一双人,晏裕仁已是少有的深情,只是...他爱的不是她。
自古红颜多薄命。林纤敏病得愈发重了,晏裕仁成日衣不解带地照料她。姜云湄则会赶在晏裕仁入宫上朝之时前去看望她。
林纤敏靠坐床上,她穿着寝衣,墨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身形极为单薄。她没有抬眼,却仍知来人是谁,淡笑着说:“你来了。”
“姐姐如何得知是我的?”姜云湄把语气放得轻松。
“我能听出妹妹的脚步声。”林纤敏偏头看她。
那双眉眼依旧温柔,双颊却已凹陷了下去,尽显憔悴。
姜云湄心里一酸,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生死。她不愿接受林纤敏将要离去的事实,却又无能为力。自嫁入晏府后,她常感无力。随着年深日久,这份滴水穿石的无力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少女心性。
那在姜府中无忧无愁的年月,恍惚间就像从未存在过。
姜云湄眨动眼睫忍下泪水。她勉力挤出一个笑,嗓音放得极轻,像是生怕会惊扰了林纤敏,“姐姐,你的病...”
林纤敏将冰凉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缓慢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看到了经年的岁月。
她没什么气力说话,语气缥缈得像是一抹轻云,云里满是柔软的回忆:“云湄,我自小身子不好,家中所有人都惯着我、依着我。我想要什么都行,想不学什么也行。”
她低低地笑了两声,缓了片刻后说:“是以我很多事都不懂,成了亲后倒真有些手忙脚乱。”
“还好你来了,”她视线再度定在姜云湄身上,“有云湄你在府中,我也好安心去了。”
姜云湄急了,连声说道:“姐姐才多大年岁,只要好生将养着,总是能好的。”
林纤敏面色沉静,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望着姜云湄,几有些不忍说出后面的话来了,过了几息方道:“云湄,我这病,是好不了了。”
她平静的嗓音令姜云湄再也抑不住地滚下泪来。
林纤敏侧头看向月白床幔,也不知是在劝慰姜云湄还是她自己,笑得勉强:“其实这也无甚不好的,我这二十多年,活得也够畅快了。都说人生有八苦,我而今也占了便宜,免去了老这一苦。”
她越是这般故作轻松,姜云湄就哭得越凶,泪水流了满面。
林纤敏听她啜泣,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紧咬下唇,双肩极细微地发颤。
果然,无论再怎么劝自己、再怎么放宽心,她还是舍不得。她有家人、有孩子、有丈夫、有姊妹,有许多想去的地方和许多想做的事。
她才二十来岁。
舍不得啊。
姜云湄至今也无法忘却那一日。不舍与哀伤爬进了她的身体,将骨头缝都填满了。她和林纤敏在这一隅天地间哭泣着,像是两个无助的幼童。
林纤敏难压住喉间痒意,弓身咳了起来。姜云湄慌忙递去一盏热茶,双手轻颤,茶盖与茶盏“叮当”地碰撞着。
林纤敏喝了茶,心绪缓和些许,面上又恢复了那浅淡的笑容。她握紧姜云湄的手,恳切地对她道:“我那两个孩子,还望云湄能代我好生照料他们。”
“姐姐放心,往后澈儿和星儿便是我的亲生孩子。”姜云湄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中。她们的手都是冰凉的,合在一起时却似蕴出了温暖的火苗。
说了这么一通话,林纤敏渐感困倦。她强打着精神,断续的声音成为此后数年压在姜云湄心头的巨石:“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喜乐长康。”
姜云湄已记不清自己当初为何要坚持嫁给晏裕仁了。这十几年间,她时常在想,她是真的爱晏裕仁吗?还是爱那承载她少女回忆的影子?
她和晏裕仁一道养大了三个孩子,彼此扶持,相敬如宾。他们是夫妻,却从不是爱侣。
他们都无法忘怀同一个人。
若是能回到当初,姜云湄仍是会选择百般大闹嫁入晏府。她从未有后悔过。因为只有这般她才能遇见她,也才会知原来这世上除却爱情,还有另一种更为刻骨铭心的情谊,它超脱了友情,又比亲情更令人心酸难忘。
屋外鸟雀啁鸣,朝日从沉睡中苏醒,照出了姜云湄面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