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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探真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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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暖风和,晏星已有些时日没出府了,这日晴霜与她带回一个消息。
“姨母召夕颜进宫?”晏星重复道。
“是,就在昨日。”晴霜回道。
晏星目光还停在书中的字句上,却没能再看进去。
林晏何□□大世家。陆氏世代书宦,家主陆询在朝中现任尚书左丞,其次子陆谨修亦是在此前的殿试上高中榜眼。陆家小女陆夕颜年岁与她相同,确乎合宜为太子妃。
前世便是陆夕颜嫁与了楚以昀,只是她嫁去不到一年便守了寡,自己不多久亦随之而去了,惹得晏星好不伤怀。
若论起亲戚来,陆夕颜也算得她的表姊妹,二人虽不常往来,自小也是有些交情在。晏星将书合了,思量了番,便起身往正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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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如何突然召陆家女进宫?”姜云湄接了晏裕仁换下的官袍,将常服与他递了去。
晏裕仁套上袍子,回道:“不知。”
姜云湄命下人将官服收了,闻言犹疑着说:“那这太子妃之位...”
“依我看,此也并非坏事。”晏裕仁振了振袍袖,在案前坐了。
姜云湄走到他身侧,不解道:“这是什么话,太子殿下是储君,太子妃也便是将来皇后。”
晏裕仁叹了一声,他挥退下人,抬眼望向姜云湄,同她细说道:“晏氏世为冠族,旁支亦在地方身居高位。祸福相倚,盛极必衰,那林家就已很遭陛下忌惮了。”
“林家?”姜云湄微讶。
“林大人这几次上疏都被驳了,就与太子有关。陛下需要世家对太子的忠心,却也不能让其威势增至足以把持政柄,也因而对寒门士子青目有加。”晏裕仁样貌儒雅,眸中却总含着忧色,眉间生着几道醒目的褶皱。
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人鲜少有能全身而退的。这些年来,以林迁为首的世家党和以赵延为首的寒门党互相倾轧,纷争不断,彼此维系着脆弱的平衡。而皇上久病,谁也料不准日后局势如何。晏裕仁而今所求的,也不过是保全晏家。
姜云湄不甚知晓这些官场风波,她更在意的是女儿能否嫁得如意,“太子殿下温良恭厚,两人又自小伴着长大,星儿嫁过去我也好安心些,我就怕...”
“老爷,夫人,小姐来了。”素柳在外高声通禀道。
姜云湄止住话头,侧身说:“请进来。”
晏星小步迈进来,与晏裕仁和姜云湄各施了一礼,这才说明来意:“女儿今日想去趟陆府,见一见陆姑娘。”
“好,路上当心,早些回来。”姜云湄应允了。
她望着晏星走出去的背影,心内忽就生出几分感慨来。
晏星虽非是她的亲生女儿,只这么多年抚育下来,早已与亲生女儿无异。而如今,她也到了该定亲的年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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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星一路遐思,而等到了陆府,却发觉府中气氛微妙。
她随在引路的小丫鬟身后,所见的下人莫不是行色匆匆、面带难色。等见到了余夫人,晏星更是意外她面上所带的未干泪痕。
她忽觉今日来得不是时候。
余夫人见了她却是高兴得很,如看到救星般急声说着:“星儿,你是来找夕颜的吧。太好了,你且快去她院中瞧瞧她去。”
晏星还未多说什么,就又被带至了陆夕颜院中。
院内绿暗红嫣,花压栏杆,晏星还没见着人,就先听得了一阵低低的哭声。
引路的小丫鬟加快步子,进屋禀了一声。哭声渐渐止住了,不多时,陆夕颜从屋中走出,笑里带了几丝难为情,眼眶还是通红的,“星星,你怎么来了?”
她生得明眸善睐,相貌明媚非常,性子也极为率直,跟谁都极易熟稔起来。这鹤京城中的世家小姐,似乎就没有谁会令她感到生分。
她很是自然地上前执起晏星的手,牵着她往里走,“屋里乱了些,你莫介意。”说着,她一脚把门口的一块碎瓷片踢远了。
还没来得及制止的晏星:“......”
她敛着眸,没有四处打量,随着陆夕颜在榻上坐了。
丫鬟紧接着奉上茶来,茶中加了花露,馨香扑鼻。
晏星端起绿瓷盏,小口抿着茶。这来都来了,她很是踌躇了一番,还是道明了来意:“夕颜,皇后娘娘...”
她方说出这几个字来,就见陆夕颜把手中茶盏往梅花几子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响。
晏星自知说错了话,她动了动唇,方欲致歉,陆夕颜却是蓦地哭了起来。
晏星见她手中帕子被捏得皱,忙将自己的帕子递了去,关切问她:“好端端的,这是何故?”
陆夕颜接过帕子,她抹着泪,抬手遣退了屋中下人,呜咽着说:“我不愿进宫,可家中都让我去当那什么太子妃...”
晏星听了,不由问她:“你无意于太子?”
怎料陆夕颜哭得更凶了,眼泪成串落下,“谁会有意于他啊呜呜呜...”
晏星:“......”
太子表哥也不至于这么遭人嫌弃吧...?
那前世所谓的殉情...晏星一时无暇多思,只低声劝慰着她。
陆夕颜的哭声慢慢小了下去,她吸了吸鼻子,说:“对不住啊星星,你这来一趟我都没能好好招待你。”
晏星哪里在意这些,她握住陆夕颜的手,轻声试问道:“表舅那里...”
陆夕颜露出些许苦恼的神色,撇嘴说道:“我什么都说尽了,怎奈爹爹他就是生死不同意!”
“说尽是指...?”晏星从她的话中抓住了一点。
陆夕颜话音顿止。她飞快地眨眨眼,面上泛起薄红。
几息后,她凑过来,压低嗓音说:“星星,那我告诉你,你可万不能再说与旁人。”
“好。”晏星重重点头。
“谁都不行!”陆夕颜又一次强调道。
“谁都不说。”晏星向她保证。
陆夕颜这才放了心,她抓起晏星的手腕,用指尖在她掌心书了一个字。
晏星辨认着走势,向她确认道:“...裴?”
陆夕颜收回手,面带羞涩地点了点头。
哪个裴?晏星仍是没全然明白,微蹙眉在脑中思量着。
“诶呀,”陆夕颜轻推了她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埋怨,极快地说道:“就是裴监卿之子,库部司员外郎,裴知由裴公子。”
晏星坐在归府的马车上,仍是不知陆夕颜所道何人。
她对裴监卿倒是有几分印象。少府监监裴岐,熹平四年的探花郎,曾在地方治水有功。虽是寒门官员,在宫变后却并未依附于赵延。
前世赵延大权独揽、翦除异己,资望甚深的欧阳觉亦因“年老耳聋”被罢归。裴岐在欧阳觉离京时曾前往相送,此举引发了赵党诸人的不满,使得其亦在随后被贬。
至于那库部司员外郎...晏星虽没怎么听说过,但陆家想也不会将女儿嫁与一个七品小官,尤其那裴家还是寒门出身。
一个七品官和当朝太子,陆家自是会选后者。陆夕颜要想如愿,只怕不会那般容易。
次日一早,晏星坐在窗前,指尖随意地绕着一缕墨发。这些日子她总是起得早,只为能多与宋景玄说上几句话。
院墙处翻进来一个绯色身影,晏星伸手拿过他折来的红月季,两人指尖相触一瞬。宋景玄蜷着手指,安静注视晏星轻轻拨弄那层叠的花瓣。
花柄上的刺皆被拔去了,淡香浮动。晏星赏着手中昳丽的红,启唇笑问他:“宋公子可识得库部司的裴员外郎?”
“识得啊,之前有一起打过马球。”宋景玄答得很快,目光始终没从晏星身上离开。
晏星抬眼望他,又问道:“那他相貌如何?”
宋景玄微挑眉:“你问这作甚?”
晏星唇边溢出笑,她转着手中的花儿,存了些逗弄的心思,“你先说与我。”她说。
花瓣旋复,宋景玄弯腰凑近些许,说:“样貌周正,身长八尺。”
“那他品行如何?”晏星倚住窗框,停下了手中动作。
“不错,是位君子。”他恰好挡住了东升的日头,脑后束起的长发被照成金色,一双眉眼在阴影中更显俊朗。
晏星颔首,沉思了须臾。见宋景玄还站在窗外,她好笑地拿手中月季点了点他的肩膀,“宋公子怎生还不去练兵?”
宋景玄两指在晏星指上持住花柄,他又凑近了些,非要讨个回话不可:“晏姑娘可还没告诉我,问这做什么?”
晏星本是想玩笑他的,自个却逐渐受不住那含着热意的目光,偏了视线道:“是我一个姊妹...”
“这般。”宋景玄立时了然,没有再问。他像是才意识到二人间距离有些过近了,向后退了几步,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说:“随口问问,晏姑娘别在意。”
晏星哪里会信,她倒也不戳穿,笑着目送少年翻墙去了。
小院重又寂静下来。晏星将月季放入瓶中摆正,慢慢敛了神色,一个念头逐渐成形。
那京中的武库,可就归库部司掌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