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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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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没,省试马上要重考了!这回由晏相亲任主考!”
“如今整个鹤京谁还不知道这事啊,据说是那程家的小女儿大义灭亲,到陛下面前把她亲哥哥给揭发了,真乃奇女子啊!”
“我看是蛇蝎心肠!连自己的父兄都不放过,谁知日后还能做出什么事来?陛下竟也不责罚于她。”
“诶诶诶,目下程尚书已被陛下贬往了潮州,即日离京。那礼部的胡书达也因受贿泄题而被处斩,要我说啊,这就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谁说不是呢,那些个官宦子弟纵一时名列前茅又如何,这下还不是十年不得参考。”
“陛下英察善断,真乃一代圣君啊。”
晴霜走在人群中,默默加快了回府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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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星倚坐红木靠背椅,素手拨着绿瓷茶盏,凝神细听着晴霜的言语。
晴霜正向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陛下派去的人在胡大人家中共搜出赃银八千两,独一个程家就占了里头一千二百两呢!”
晏星将茶盏轻轻搁了,闻言若有所思地自语道:“一个工部尚书,何来这么多银子?”
她见过程淙的次数寥寥,而那人每每都是穿金戴银,满身的富贵气。
晏星垂眸思索。这程家,指定还藏了些别的东西。
她能想到,朝中就不会无人察知。只是而今的当务之急是筹备省试复试,况凡事都讲求证据,若是没有便是污蔑,便是子虚乌有。
若那程观果真是个贪惯了的,定不会如胡书达那般把银子都藏在家中。那程观只是寒门进士出身,这其间难保有赵延在后推波助澜。
说来程家在前世可是赵延手下的一条好狗,宫变后紧跟着在朝中水涨船高。若非受迫于此,晏家又岂愿把女儿嫁过去?
晴霜还在说着:“奴婢听闻那潮州就是个蛮荒之地,满是瘴气。只程姑娘倒是被陛下特赦了,可以留在京中。”
晏星还沉浸在思绪中,听后面上不由显出忧色来。程梦和晏瑶年岁相仿,她独自一人要如何在这煌煌鹤京城中立足?且她这般举动定也逃不了家中责罚。
晏星眉心蹙起,想着还是要去一趟程府才是。
思及此,她不由叹了一声。这世间女子的命运,多如风中杨花,被裹挟着不知会落往何方。
“姐姐!”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院门传来,晏星回过神来,她透过窗子望去,第不知多少次地叮嘱道:“慢些。”
晏瑶提着衣裙跑进门,杏眼笑得弯成了月牙,“姐姐,给你看我新做的桃花胭脂!”
晏星从她手中接过那白玉小盒,蘸取了一点在指尖,又放到鼻下嗅了嗅。
“如何?”晏瑶满目期待。
晏星笑了一笑,由衷赞道:“润而香,色泽倒比桃花还要明艳几分。”
她把小盒盖上,递还与晏瑶。
晏瑶却没接,她抱住晏星一只手臂,高兴地说:“姐姐说好,那就一定是好!这盒是送给姐姐的。”
晏星也不多和她客气,她把胭脂盒收起,对她说:“好,如此就多谢我们瑶儿了,让姐姐成了晏店家的第一位客人。”
晏瑶笑得更深,认真许诺道:“若我以后真开成了铺子,有何新上的脂粉定头一个与姐姐送来!”
姊妹二人正说着话,却见一小丫鬟匆匆走入,对二人分别行了一礼,禀道:“府外来了个姑娘,哭喊着说要见小姐呢。”
晏星和晏瑶相视一眼,俱是不明所以。晏星敛了神色,便对小丫鬟道:“把她带进来。”
来人却是杏彤,她满脸都是泪,见了晏星就跪下哀求道:“晏姑娘,求你救救我们小姐吧!除了晏姑娘,奴婢实不知还能找谁了......”
晏瑶诧异地望向她,“你不是程梦身边的丫鬟吗?”
杏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小姐她,她...”
担忧被证实,晏星霍然起身,向晴霜吩咐道:“走,去程府。”
晏瑶扶起杏彤,又小跑几步追上晏星,“我和姐姐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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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乐楼。
济楚阁儿内,宋景玄支着一条腿倚坐在窗畔,他手中握着一把长刀,刀刃锋利,在他眼中划过一道寒芒。这刀极为华美,刀柄上雕着宝石,刃上亦刻着卷云纹,富贵侈丽。
宋景玄轻声笑了,他用指尖弹了弹刀刃。刀身震颤着,发出两声沉闷的响。
下一瞬,他将刀合进刀鞘,向对面坐着的人抛去。
楚以鸣张手接住刀,忙问他道:“如何啊宋兄,我母妃送我的生辰礼还不错吧?”
宋景玄向后仰了仰,笑看着他问:“殿下当真要听我说?”
楚以鸣耸肩道:“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你可是本殿下的好弟兄。”
宋景玄挑着唇角,不急不缓道:“要我说,此刀好,也不好。”
“何意?”楚以鸣追问。
“说它好,是因在这鹤京城中完全够用了,带出去颇能唬人。至于不好——”宋景玄拉长了嗓音,在楚以鸣催促的目光中接话道:“不够趁手,刀身也不够韧,刻着的纹样还不易于保养。若是在战场上,打不了几场仗就该废了。”
“啊?”
宋景玄这话说得直白,楚以鸣手中握刀,顿觉怎么看都没之前顺眼了。
他小臂撑在桌上,凑向前请教道:“宋兄,那你说说,什么样的刀才算得好刀?”
宋景玄将盏中清酒饮尽,言简意赅道:“简、韧、利。”
楚以鸣在齿间嚼着这三字,渐渐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把刀放下,晃着杯中的酒,半是叹息半是渴望地说:“我若是哪一日也能上战场便好了。”
宋景玄自斟着酒,笑意不达眼底,“我倒是不想有那一日。”
“这是为何?”楚以鸣话中略带了些不满。
宋景玄一手搭在木质窗框上,目光落向楼外的喧嚷人群,悠悠说道:“这打仗一事...”
他微微瞪大了眼,话说到一半却没能说下去。丰乐楼位于鹤京城中一处繁华路口,从楼上的窗户斜望去正能瞧见几家官员的府邸,其中就包括了程家。
而在程府的大门前,分明立着一个他分外熟悉的身影。
楚以鸣见宋景玄突然定住了,一头雾水地顺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去,“怎么不说下去?街上有谁啊?”
他话音刚落,就见宋景玄有了动作——翻身干脆地从窗户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地面,惹得街上行人惊呼一片。
楚以鸣额边的几缕碎发被他跃下的风带起,他扒着窗框,目瞪口呆:“不是...宋兄你去哪啊?!”
晏星几人正与程府的门丁对峙着。
她扬起脸,眸光冷冽:“我说了,让开。”
两个门丁手持长棍,寸步不让,“晏姑娘,请回吧。”
晴霜上前一步,呵斥道:“知道我们小姐是谁,还敢拦?”
门丁没动,只咬定了说:“老爷有令,谁都不能进。”
“你!”晴霜咬牙。
晏星把她拉回身后,正要着人回去叫些家丁来,却忽听身侧有人走近,“晏姑娘。”
晏星偏过脸,见宋景玄正大步走来。
他瞥了眼两个门丁,又望向晏星问道:“怎么回事?不让进去?”
晏星稍稍安定了些,她目光回到程府大门,“是,但我今日非进去不可。”
宋景玄点头,没再多问。
门丁意识到宋景玄不是个好打发的,握紧了手中长棍,然而并无用处。宋景玄动作太快了,还没待他反应过来,长棍就已被夺去了。
宋景玄指尖灵活地转着长棍,拿末端捅向那门丁的腹部。门丁叫唤一声,跌坐在地。
“宋公子,当心!”晏星见另一个门丁横执着长棍从背后冲向宋景玄,当即提醒了他一声。
宋景玄没回身,他像是早有预料,执棍精准挡下了他的攻势。门丁脸都涨红了,脚在地上蹭着,却硬是没法在前进分毫。
宋景玄侧目,扬唇对晏星笑道:“别担心。”
他旋着脚掌转过身子,在门丁有下一步动作前已先自将棍打向他的手。门丁吃痛,长棍应声掉落。宋景玄翻动手腕,棍便又落在了门丁的膝头。
门丁面色扭曲一瞬,也跌在了地上。
宋景玄随手将棍扔下,他上前推了推门,发觉上了锁。
“后退。”他对紧随而来的晏星几人说。
晏星拉着晏瑶,依言照做。
宋景玄亦是退了两步,他抬脚,踹开了大门。
程府,祠堂前。
程观手握竹板,面色铁青地对程梦喝道:“跪下!”
程梦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上,周围立满了窃窃私语的程府众人。
她半垂着头,双手攥紧衣裙,却没有动。
在程观重复这句命令前,怒火中烧的程淙几步冲上前,一脚踢在程梦膝后,把她踹跪在地,“叫你跪下!”
“你可知错?”程观冷哼一声,负手在程梦身后踱着步子。
“女儿无错。”
程梦在怕,说出的话却是坚定的。她没有错,错的从来就不是她。
程观再也压抑不住怒气,“我打死你个不孝女!”
竹板划破了风,抽打在程梦的背上。
...好痛。
程梦拧紧了眉,往日在府内的点滴不受遏制地浮现在她脑中。
“姑娘家就要有姑娘家的样子。走路要慢,步态要稳,别像你哥哥那样成日里疯跑。”
竹板密集地落在背上,程梦挺直脊背,死咬着牙没有痛呼出声。
“百善孝为先,家里把你养这么大,你也要多为家中想想,在外头好好表现,争取日后能攀上门好亲事。”
血迹从她的背后洇出来,染红了衣裳。
“去去去,你懂什么,别来烦我...为何不能读书?哪有那么多为何,你在家练好琴画,出阁后侍奉好公婆还不够吗?”
杨夫人抹去眼角的泪,她靠在长子身上,带着哭腔地责备道:“你糊涂啊,这下你三哥的仕途全给你毁了,一家子都被你给害了...”
程梦渐渐支撑不住,弯了脊背。
她不想的。可那些无形的东西像山一样压在她的肩脊上,让她再也直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