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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婚 “摔成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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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没有同意与你成婚!你让开——”
“圣旨已下,你去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陪他们一起流放充军!”
“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穆决,你再不放开我,我就……”
“不好了不好了,少夫人从窗台上摔下来,磕破脑袋了!”
……
摔门声、怒气冲冲的脚步声、还有不知道谁兀自放的狠话交织在了一起。
沈清妍本就发紧的脑袋更痛了,她愈发分不清楚,这些声音是来自不知多久前的记忆,还是现在的耳边。
“您刚走,少夫人她……就想翻出去,这两天下了雨,窗台上生了青苔……”
“郎中呢,怎么还不来?”是另一道清越的男声,他沉声吩咐道:“拿上穆家的令牌,去催。”
乱糟糟的场景,因为他的到来整肃了许多。足音渐渐变得有序,抬炉子的、烧热水的……
沈清妍的眼皮仍旧沉沉坠着,没有睁眼,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有人坐到了她身边。
后颈被一股力量温柔地托起,从额角往下淌的黏腻也被一点点拭去。这人的动作很轻,可到底是才磕出的创口,沈清妍依旧吃痛,皱起了眉。
痛觉刺激下,她吃力地睁开了眼帘,只可惜,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在她顺利聚焦之前,坐在床前、正拿了绵帕为她擦拭的锦袍少年发觉了她的苏醒,动作一顿。
他只与她对视了一眼,便飞快地把手里沾着血的帕子丢开了。
“摔成这样,你满意了?”他别过脸不看她:“本来病就没好,消停点吧沈大小姐。”
沈清妍没有回答。
没呛声、没骂他,更没怒气冲冲地推开他,掀了被子就爬起来。
穆决一怔,觉得很不对劲。
她与他自小相识,一起在边关长大。
本该算青梅竹马,但好死不死的是,沈清妍小时候身体不好,有游方道士给她算了命,说她不仅要远离出生地,还要假扮男孩养到十二岁,才能避开早夭的命运。
她的母亲当年孕中落了病,生下她没多久就撒手人寰,沈家人怕她重蹈她母亲的覆辙,便信了道士的话,送她去了外家、距京千里之外的边关卫氏。
其实亲近的人家都知道,卫家接来养着的外孙是个女孩儿,但那个时候穆决自己也小,在这件事上完完全全没开智,真拿彼时男装的沈清妍当兄弟了,带她上山下沟地疯玩,就差没一起撒尿和泥。
“好兄弟”换上裙子的那天,穆决天都塌了。
再见面已是在京城,他爹穆崇又升一级,循旧例把亲子送到京中留质。
她已经做回了沈家斯斯文文的娇小姐,他却还是更习惯用从前的方式和她相处。“竹马”竹马情原地破碎,她只觉得他是在拆她台,两人自此成了一对真冤家,见面就掐。
当然,不论关系怎么变化,在京城还是在边关,穆决都很确信一点——
正常情况下的沈清妍,绝对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她长睫轻颤,微微瞪大的眼瞳如常明亮,却透着一股稚拙,额角的血缓缓渗出,仿若刚从猎弓下逃脱的麂鹿。
“我……在哪儿?”她抬起了同样轻颤的指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你是……”
……
郎中很快就到了。
沈清妍靠坐在床头的引枕上,低头捧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她整个人安静极了,但扣在杯壁上的指节有些发白,像是在悄悄用力。
“少夫人的外伤本不重,但伤在额颞、众经络汇集的地方……”
“会出现这种情况,概因颅内淤血堆积,压迫经脉。我曾接诊过类似情形的病人,行针也好、服药也罢,要彻底驱散淤血,都不是三日两日的功夫。”
郎中婉转道来,又示意穆决移步,压低了声音才开口。
“也和前段时间,她的忧思惊怖脱不开关系。但不论要如何医治……才受了这样的伤,颅脑内情况未明,病人是断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穆决动作一顿。
他知道郎中为什么要这样叮嘱。
今岁草原大旱,北狄人刚入夏就断了炊,没有活路的草原人会做出什么选择,可想而知。
虽说不得不打,但澧朝建国以来,便与北狄时有摩擦,所以最开始,朝野内外,并没有那么多人在意这场仗。
直到燕山府前线接连败退,直到北境双柱之一的卫家接连战损两员大将,而沈清妍的亲二舅卫秉、落入包围后竟降了北狄的消息传来……
朝野震动,皇帝龙颜大怒,下令要将卫家族灭,以正军心。
与卫家有姻亲关系的沈太傅,顶风冒险地恳请皇帝彻查,也果遭迁怒。更坏的是,奉御令前去查抄沈家的金吾卫,从沈家查出了几封与卫家勾连、向北狄贩售战马等军备物资的信件。
待字闺中的沈清妍只剩下两条路,要么跟着彻底落罪的沈家人流放出京,要么,就只能速速定亲嫁人。
不过直到现在,穆决也没有想明白,自己怎么就糊里糊涂地接下了这件事情。
明明他对她毫无男女之情。
穆决摇了摇头,把纷乱的念头全都甩了出去,随即朝郎中抱拳道:
“多谢,我知晓分寸,不会刺激她。”
郎中颔首,复又与侍候的仆婢叮嘱了几句。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穆决踟蹰片刻,还是调转鞋尖,回了寝屋。
红绸、喜烛……触目所及,都是为这场潦草新婚做的布置。鸡飞狗跳的一场闹下来,穆决看到这些只觉心烦意乱,挥手让侍女把物什都撤了。
做这些的时候,他刻意地不去与床上静坐着的女郎对视,然而余光却还是瞧见了,她那双晶亮的眼睛,正隔着杯口氤氲而上的热汽,悄悄注视着他。
意识到他在瞟她的瞬间,她欲盖弥彰地低下头,收回了视线。
穆决见过沈清妍许多副面孔,男装的、女装的;生气的、明媚的;很开心却还要掩唇笑装淑女的……
然而如眼前这般的她,他却从未见过。
见穆决在床边坐下,沈清妍很明显地紧绷了起来,淡粉的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唤他,却不知该怎么称呼。
穆决哪里遇到过这样棘手的场景。
他看她一眼,对上她仿佛有些戒备的眼神,实在没忍住,双手支膝,抱头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才哑着嗓子,带着点不可置信的意思问道:
“真记不起我是谁了?”
沈清妍的脑袋上还裹缠着绵布,她眼神懵懂,但摇头摇得很认真。
穆决不信邪般又叫来她的两个侍女,一个个指了问:“她呢?她呢?”
沈清妍一眨不眨地端详了一会儿,才垂下眼帘,很轻很轻地又摇了摇头,声音细弱:“不记得了。”
侍女见状亦是大惊,扑上前道:“姑娘,奴婢是鸣鸾啊——自小就跟在您身边的,当年……”
沈清妍像是被鸣鸾突然的动作吓到了,她挺直了背,往后又抵了抵。
这种本能反应,不是对亲近之人会有的态度。想到方才郎中的嘱咐,穆决让她们都噤了声,退了出去。
“你……”穆决犹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记得。”沈清妍咬了咬下唇,强调道:“我记得我的名字。”
“旁的呢?”
见她紧抿住唇,一副难以启齿的倔强模样,穆决心下有数,没再确认。
她的行止没有问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失去了记忆,并没有变成一个痴儿。
不过方才听郎中的意思,若再叫她受点什么刺激,就不好说了。
穆决思忖了一会儿,很痛快地接受了这件事情。
……也只能接受了。
他又抓了抓头。
她都忘了之前发生过什么,他难道张得开这个口,一五一十地告诉她,然后让她重新发自肺腑地痛苦一遍吗?
虽说她家人若在,估计也会觉得瞒着她更好,但穆决想了想,还是打算去问一问。
毕竟,他和她的婚姻只是权宜之计,他还没做好以丈夫的身份对她负责的准备。
被判处流刑的沈家人今早才被押解出京,遣人快马追上去,应该还来得及。
穆决思考得很认真,浑然没有发觉,一旁的沈清妍眼珠子乱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悄悄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已经意识到了,眼前的场景意味着什么。
琉璃窗上贴着鲜红的喜字,被面满绣缠枝的葡萄、抱窝的喜鹊,就连案前刚被撤下的那对玉壶春瓶里,插的都是香百合。
最重要的是,方才那郎中,称呼她为“少夫人”。
也就是说……
沈清妍偷瞥着穆决,心跳忽然咚咚了两下。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眼前这红衣金冠的俊俏郎君,该是她的……
他的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眉眼间是独属于少年人的凌厉,下颌的线条流畅而分明,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怎么看,无疑都很英俊。
穆决思考得差不多了,正要起身,去安排明日出京的人手,衣角却忽然被谁给牵住了。
……还能是谁。
这间为新婚夜布置的寝屋,这会儿除了他,就只有一个人。
穆决迟疑了一下,想到沈清妍脑袋上还有伤,还是干干巴巴地开口,安慰了一句。
“别怕,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你安心养伤便是,我去叫你的婢女进来。”
平心而论,他能理解沈清妍现在的心情。
一睁眼,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也不知道身边的人都是谁。怎么可能不害怕?
只是安慰的话说完,牵在他衣角上的力还是没有消失。
穆决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清妍的瞬间,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
她仍旧看着他,眼里却多了一点儿他看不懂的东西。
等等、等等!
她的脸和耳朵怎么都红了?
穆决心中警铃大作。
只是拔腿就跑好像也已经来不及了。
沈清妍注视着他,眸中好似有春水萦绕。
她含羞带怯地朝他低唤:“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