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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阴差阳错(一) 陆家三人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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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轮船载着成百上千的游客,从大洋彼岸行驶而来。
头等舱客房。
陆景翊在白板写下几个名字,连成线串联人物关系。介绍到谁,就圈点谁的名字。
“我爷爷喜欢下棋,逢人必下一局棋;我父亲喜欢喝茶,最爱的是碧螺春;我母亲喜欢社交,常跟着各家太太打牌听戏;我小叔叔……”
女人坐椅子上听讲。她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转着钢笔。笔尖在空中规律转动,划出几道圆弧,没发挥出它应有的作用。
为她准备的记事本,还白得跟新的一样。
她散漫的工作态度,让陆景翊怀疑她有没有把话听进去。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背过手,指节扣响白板。“叶瑾,都记住了吗?”
大少爷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想法,把心中的后悔摆在明面上。短短几天,就后悔选择她了?
叶瑾垂落手臂,稍挺腰身,不慌不忙地重复了一遍陆家人的喜好。
“下棋,品茶,打牌,唱戏……这些对我来说,都不在话下。选择我,是你的幸运。”
她可真狂妄。当初只看她一眼,陆景翊便从众多应聘者里选中她,除了因她出众的美貌,还因她超脱常人的自信。
陆景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叶瑾的今日份薪资。
“幸运也是钱换的。”
这句话说的很现实。陆景翊孤身在国外求学,历经生活打磨锤炼,以前的理想主义逐渐被现实主义取代,看问题的角度也发生了变化。
叶瑾打开信封,看了眼银票数目,满意地装兜。“不想多掏钱,又想得到一个全能型的完美女友,怎么可能呢。少爷,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如果你遇到了,那一定是陷阱。我让你出双倍薪资,也让你多安几分心。”
她手抚在他肩头。“我得到了应有的报酬,你得到了充足的安全感。我们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陆景翊倒不是不想多掏钱,而是她要的实在太多了,每日薪资几乎超出了普通人家半年的开销。幸而他只雇了她半个月。
叶瑾慢悠悠走到窗前。日照西沉,霞光辉映,海水变成幽蓝色,望不到尽头。自登船起,轮船已行驶了近千里。
“我们走的快船航线,今晚就会到吧。”
陆景翊看了眼手头船票。“对,还剩五个小时,我们就能上岸了。”
他不放心地叮嘱:“你再记几遍我说的信息,下船后别露出破绽。到了我家少跟人接触,尤其是我小叔叔,他精明得很,你见着他就绕地走,别和他牵扯过深。”
叶瑾倚着窗户,满不在乎道:“再精明还能精明过我?少爷,多给你的合作伙伴一些信任,这样我们才能配合的天衣无缝,叫他们瞧不出一点端倪。”
自信过头就成了自大,这个词用来形容她再适合不过。还没下船,就连着犯了两次错误,这让他怎么放心。陆景翊说:“别再喊少爷,喊我的名字。”
叶瑾喊了一声。“景翊。”
瞥见他写在白板上的名字,她的目光停留一会儿,又移到他身上打量。“你们陆家人的名字,还怪好听。他们也像你一样,长得这么英俊潇洒,秀色可餐吗?”
陆景翊满面羞愤:“注意你说话的分寸。这种话,下船后不要再说。”
叶瑾重重点头。“遵命,少爷。”
“你又忘了。”
“人还在船上,你急什么?我们才相处几天,你可能不太了解。我这个人比较奇怪,总喜欢一次性把错误全犯了。我在船上犯完错,就能避免船下再犯错。你应该感到高兴,未来的几天,一定事事顺利,如你所愿。”
叶瑾言之凿凿,陆景翊无话可说。“希望如此。”
“我说到做到,绝不骗人。”
……
轮船停泊码头,天已大黑。叶瑾走上岸,望着故土,百感交集。“五年了,终于回来了。”
陆景翊看过她的资料,知道她也是颐城人。“你要不回家看看?”
听到家这个字眼,她眸光黯淡。“不用,我没有家人。”
原来是个孤儿。陆景翊岔开话题,不再提她的伤心事。
这次回国时间紧张,还没来得及告知家里,自然也没人过来接他们。陆景翊雇了一辆黄包车。黄包车离开码头,到了福亭街。
叶瑾出声喊:“师傅,麻烦停在这里。”
拉车的师傅不情愿地停下脚。出于抱歉,陆景翊多给了他几块大洋。问叶瑾:“你提前下车做什么?”
叶瑾解释:“我没给你家人备礼,空手见面有失礼数。”
他说:“没人在乎。”
“我在乎。既然你花重金雇佣了我,我就得扮演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叶瑾说得很认真。她突然变得这么敬业,倒让陆景翊不习惯了。他跟着她逛街购买礼品。
挑好每个人的礼物,陆景翊站在路边招揽黄包车。师傅拉着车过来,陆景翊正要喊叶瑾上车,她却不见了。
叶瑾在路边等车时,瞧见一个穿着红色西装,长相英俊的男人从歌厅出来。一双长腿笔直有型,紧紧包裹在西装裤下,每一步都踏出了美感。这双腿,若用在其他地方,一定很带感。
虽然他长得不错,可出于幼年时的经历,她对出入于这种风月场所的男人存在偏见。
他一定不是什么好男人。
果不其然,他搂过一旁的漂亮女人。女人看着不太情愿,在他怀里多次挣扎,可他始终不放过她。
叶瑾心中警铃大作。她跟踪男人走进巷子,看到他俯在女人身上,撕开她的旗袍,一只手伸进去……
叶瑾跑过去竭力推开他,朝他的脸甩手道:“登徒子。”
男人满目错愣,怔在原地。脸上火辣的疼痛在提醒他,自己被打的事实。
她骂了一句还不解气,继续批判他:“敢在大街上做欺男霸女的勾当,真是毫无廉耻之心。”
眼前的女人不知天高地厚,还自以为在行侠仗义。“真是有病。”他在黑暗中冷笑,看向叶瑾身后的女人。“白雪,告诉她,我有强迫你吗?”
白雪没了看戏的心思,上前对叶瑾说:“我是自愿的,他没有强迫我。”
白雪这话听在叶瑾耳中,成了被胁迫下的无奈之音。
叶瑾忍住再给他一巴掌的冲动,伸出手臂挡在白雪身前,做出保护的姿势。“你别怕他威胁,我刚才都看到了,是他在强迫你。警局就在附近,实在不行我们到警局对质,我替你作证,看他如何狡辩。”
本就是一桩小事,闹到警局可不好。依照这位少爷性子,到时候遭殃的恐怕就成这位小姐了。
毕竟是自己惹的祸,白雪红着脸解释:“我刚才是和他闹别扭呢。小姐你懂的,这是情人间的小情趣……”
叶瑾想说我不懂,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受害人已经说得这么清楚,她若再不信便是胡搅蛮缠。
叶瑾掏出今天新发的薪水,从里面抽出一张银票,肉疼地塞进男人手里。“医药费。”
她给完钱开始后悔,觉得自己给的太多了,可身上带的只有陆景翊给的几张银票。
这没办法,谁让自己有错在先,不好拉下面子让他找钱。
以后,再也不盲目见义勇为了。
叶瑾从这里落荒而逃。
男人看着被强塞进手的银票出了神。他的脸,就值一张银票?
走出巷子没多久,叶瑾看到陆景翊慌忙寻她的身影。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这儿。”
陆景翊悉心叮嘱:“以后去哪告诉我一声,你刚回来不熟悉,走丢了怎么办。”
很久没人这么关心她了。叶瑾心里流过一股暖流,真心对他笑了笑。“走丢了,也会有人找到我。”
远处过来一辆黄包车,陆景翊招手让师傅停车。拉着她说:“走吧。”
走进陆家,满室鎏金,华灯璀璨,晃得叶瑾睁不开眼。她在国外凭着满身技艺,也赚了不少钱,住着一个两层楼的小公寓。不过和陆家的别墅相比,简直是微不足道。整个公寓的面积加一起,也没陆家的客厅大。
没想到陆景翊这么有钱。早知道,就要三倍薪资了……
陆景翊走了一年终于回家,还带着国外交往的女友,陆家人喜不自胜。要不是有客人在,他们得轮番上演一出亲人团聚的戏码。
陆景翊这次回来,是为陆时寄的一封信。他环视一圈,没看见陆时寄。“小叔叔还没回来?”
陆老爷生出一肚子气。“整天看不见人影,谁知道又在哪鬼混。”
陆时寄是陆老爷的老来子,十几岁就没了母亲。陆老爷心疼小儿子,总事事迁就他,没成想养了个花花性子。
揭开未来儿媳送的礼物,陆母喜欢得不得了,趁陆老爷和叶瑾下棋的间隙,拉着儿子偷偷打听:“她家里是哪的?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生辰是几月初几?我过几日去庙里,正好算算你们的生辰八字。”
母亲这八卦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明天就要去下聘礼。
陆景翊编理由搪塞过去。“叶瑾一家都不在国内……”
陆老爷正在精神头上,和叶瑾连下三局。要不是陆父看不下去,过来阻挠,陆老爷估计得和她下到天明。
叶瑾主动收拾棋盘,陆老爷欣慰点头,对她很是满意。“小瑾,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陪我这老头子接着下。”
她笑着答应。陆老爷这才回去休息。送走了这尊大佛,叶瑾回到陆家给自己安排的房间。
睡到半夜,她有些口渴。杯里的水见了底,叶瑾踩着拖鞋出门,想到楼下倒点水喝。
客厅里的灯亮得刺眼,她觉得不对劲。陆家人尽数睡去,佣人也都歇下了,怎么还开着灯。
她走下楼,来到客厅,见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她受视角限制,只能看到他的后脑。
叶瑾确定自己来陆家时没见过他。陆景翊提到的陆家人,今晚都有谁不在……
她大胆往前走几步,尚未看清他面容,便被他拽进怀里。男人整张脸在她眼前放大,沉重的呼吸扑在她脸上。
她看到他眼尾有一颗痣。这颗痣点的恰如其分,衬得这张脸魅惑人心。若没有那五个鲜红的指印在,恐怕会引得不少人为之倾倒。
她想起来,自己见过他。不过不是在陆家,而是在奢靡的歌厅前,在昏暗的街道里。
那个抢走她一张银票的人,原来是陆景翊的叔叔,陆时寄。陆景翊可没说过,他叔叔这么年轻……
陆时寄认出她是谁。怀里那张银票贴在他胸口,还热的发烫。就是这个女人,给了他生平第一个巴掌,事后还用钱来羞辱他。这次经历太过深刻,让人没法轻易忘记。
叶瑾想起来自己还在他怀里,她伸出手,控制好力度,轻轻推开他,自以为乖巧地笑了笑:“叔叔,晚上好。”
殊不知在他眼里,她的笑有多得意忘形。这个女人果真有病,偷偷潜入他的家,身份暴露后,竟还恬不知耻地喊他叔叔,企图让他心软来逃过惩罚。
可他怎么能放过一个小偷。即便这个小偷生得貌美。暗自瞥了眼她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尽在掌中。
即便她姿容甚佳。他也不能放过她。
“谁是你叔叔?我怎么不知道,我何时有了这么大的侄女。”他的眼睛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这个男人透着点危险。果然是精明可怖得很。
叶瑾挪身往后坐了坐。觉得自己安全后,才回道:“我是景翊的女朋友,您是景翊的叔叔,也就是我的叔叔。”
景翊回来了?陆时寄心中存疑。难不成这个女人不是小偷?
不对,景翊怎么会有女朋友。他喜欢的,明明是那位即将和好友结婚的女人……倘若景翊真的回来,也是因为得知了她将要结婚的消息。
无论陆时寄如何想,都觉得这个女人在骗他。
他突然不说话了。叶瑾见状起身说:“叔叔,我还从国外给您带了礼物回来,就放在那边的桌子上,我现在去给您拿过来。”
她避开陆时寄,从沙发后面绕路走。
她是下来喝水的,怎么会遇到这个凶神恶煞。真是孽缘。遇到他,失了财不说,连工作都出现问题。
如果被他揭穿自己不是景翊女朋友,那这份工作就做到头了,上哪去找陆景翊这么富有且慷慨的雇主……
她还是小瞧了陆时寄,以为是那种稍稍一哄便能骗过去的老男人,没想到只比她大不了几岁。看来,确实需要当心了。谨言慎行总不会错。
陆时寄端详叶瑾送来的礼物,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就是你从国外带回的礼物?”他刻意咬重了国外两个字。
一顶老气横秋的帽子,戴在他头上简直是种侮辱,更遑论他今日还在别人头上见过。
指不定是在街上随意买来的。还说什么从国外带回来的,真当他好骗。
叶瑾点头:“是啊叔叔,帽子有什么问题吗?这可是景翊特意为您挑选的。”
言外之意是,有问题找你侄子,别来找我。一句话便把责任推卸了个干净。
挂钟敲时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叶瑾现在不渴了,反而困得要死,她耷拉着眼皮。“叔叔,十二点了,您早些休息。”
她转过身又停下,觉得有义务提醒他。“您的脸最好能冰敷半个小时。这样放着不管,明天可能会浮肿。”
钱也赔了,要点也交代了。再有事就怪不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