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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家人 爱屋及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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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山公路,路况比卫路上次来时好了许多,但凶险的弯度依然存在。
环绕山头的路灯,寥寥数盏,且多数根本不会亮,居高俯瞰,盘山公路如一条凶猛盘踞着的大蛇,而少数亮着的灯就是它畸形而凶恶的眼。
沈岄切换至远光灯,看一眼导航,默默记住大致走向,缓缓开进山道。
他的技术,确实比常年不开车的卫路好了不少,转弯丝滑,路过一道弯便轻轻按响喇叭。
“山下没有车,不用警示。”
卫路摇下车窗玻璃,极目遥望,漆黑的大山如沉默的兽。
他那软弱无能的姐姐,现在一定正抱着孩子流眼泪,完全忘了要给手机充电。
“万一有山里的人出来散步......”沈岄谨慎地踩着刹车。
“山里的人,到公路上散步?”卫路冷笑一声,“只怕他们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对谁说话,刻薄阴郁可不适合在温暖的老师面前展现。
“对不起。”卫路急忙说。
他伸出手,原想拍一下沈岄的手背,半空意识到他正在开车,那手懵然下移,竟落在沈岄的大腿上。
刹车猛然一踩,在空旷山间发出响亮的回声。
沈岄扶着方向盘,面红耳赤:“没关系,你担心姐姐,我明白的。”
他重新踩下油门,速度快了起来。
卫路握紧方才作乱的手。
春寒料峭,沈岄穿得并不薄,他那只手没有摸到任何实感,却如火炭炙过一般。
行至山腰,月亮升了起来,明晃晃照着山间。
若非挂念小诚的病,这场景原是有些浪漫的......
忽然一个急刹车,沈岄推开车门,跳下车跑了出去。
“怎么了?”
卫路匆忙跟在后面:“你看到什么......”
问语戛然而止,他也看到了。
一个疲惫不堪的女人,坐在一块山石上,怀里紧紧搂住生病的孩子。
沈岄低下身子,伸出双手,不知说了什么。
卫妞转头看过来,弟弟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放开孩子,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沈岄抱起孩子,站了起来。
“我要打死他!”
卫路满脑袋嗡嗡的,只有这一个念头。
让一个怀孕近五个月的女人,独自抱着生病的孩子,走二十里的山路。
方猛豪这个人渣,根本不配做父亲。
他转身,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
“卫路!”
沈岄抱着孩子追上来:“别犯浑,小诚还在发烧,咱们必须赶紧去医院。”
他不由分说,把孩子塞给盛怒的男人,转身跑下去把卫妞扶了上来。
“开车门!”
看见卫路仍站在原地,沈岄大喝一声:“知不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
卫路清醒过来,拉开车门,将小诚放在后座上。
沈岄扶着卫妞坐进去。
“姐,”他迅速说,“你扶好孩子,我带了退烧药。”
他点开车内灯,从车载盒子里取出一瓶美林,眯起眼睛看上面的刻度。
卫路忙打开手机手电筒,凑过去给他照明:“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开车时,我提前叫的外送,在加油站取的。”沈岄翻转瓶盖,倒出一小盏药液,
“小诚!”他单膝跪在后车座上,柔声呼唤迷迷糊糊醒来的小诚。
卫妞惊疑地看着他,又看看卫路。
她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沈岄,不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替弟弟做主又知道儿子小名的男人是谁。
“老师?舅舅!”小诚小脸蛋烧得通红,眼里满是泪水,“你们来救我了。”
“不要扎血,很疼很难受。”
“乖孩子,吃了药,就不难受了。”沈岄小心翼翼地把药杯送到孩子唇边,“相信老师,好吗?”
小诚点点头,含着泪喝了药。
沈岄向后伸出手,计算好般拿到一个保温瓶,往药杯里倒了温水,喂给小诚。
小诚喝了水,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老师,你为什么不接我去海洋馆?”
“我不想回老家,我要和你还有舅舅在一起。”
“海洋馆?您是沈老师!”
从儿子的呓语中,卫妞终于搞明白了眼前男人的身份。
尊师重道的朴素理念,让她不好意思起来:“怎么好麻烦您……”
她接过水杯,开始喂孩子喝水。
“不用客气,我......”情势的暂且稳定,让沈岄意识到要脸红,“我很喜欢小诚。”
他回到驾驶位:“卫路,帮我看着点山路,我得想办法掉头。”
回到凌安,已是凌晨两点,中心医院急诊科亮着灯,仅有的值班医生们正忙得焦头烂额。
附近高速发生连环车祸,刚送来四位受害者。
卫路抓住一个路过的白大褂:“医生,我们孩子高烧三天不退。”
“怎么才送来?若是脑膜炎可能就烧坏脑子……”女医生严厉地说,匆匆摸了把小诚的额头。
然后,女医生的唇角严肃地抿紧。
沈岄解释:“他一个半小时前吃了退烧药。”
女医生点头:“能退烧就说明暂时不凶险,请到大厅里稍等一等。”
说到“等一等”时,她已关上急诊室的门。
听见医生说“不凶险”,卫妞瞬间瘫软在地,喃喃低语:“没事就好,吓死妈妈了。”
她脸色煞白,隆起的腹部剧烈起伏着。
“快找妇产科医生!”
沈岄推了卫路一把,一手抱紧小诚,一手扶卫妞在长椅坐下。
卫路闯进急诊室,抓住正弯腰检查病人的医生手臂:“大夫,来看一看!”
“这边也有病人,麻烦你......”医生站起身,回头,“卫路?”
竟是何连商!
“你带来的病人是谁?”何连商看向门外,“不是沈老师吧?”
卫路薄唇紧抿,并不愿意与这个觊觎沈岄的家伙多话。
何连商却误会了,他交待旁边的护士:“这位病人大概率是胫骨骨折,先给他拍个片子,我去去就来。”
走出急诊室,他一眼就看到那个一见钟情的身影:“沈老师,你哪里不舒服?”
沈岄也有些吃惊,但还是流畅地表明来意:“何先生,是我的姐姐,怀孕近五个月,半夜抱孩子走山路,情绪也遭受巨大波动。”
“还有我的侄子,不明高烧三天,一个半小时前吃了5ml美林,现在退烧至约37℃至38℃之间。”
“明白了。”何连商笑了下,对条理清晰的沈岄愈发欣赏。
“小王,”他叫来护士,“给孕妇做个胎心监护,孩子查血,暂时安排他们到我的休息室去。。”
“对不住,”何连商低声致歉,声音温柔,风度翩翩,“这边还有急诊病人,你先带家人做检查,我稍后过来。”
这就是所谓的成熟男人。
卫路双手抱臂,几乎咬碎了牙。
沈岄明白他,忙轻声安慰:“我们是来看病的,一切以病人安危为先,欠下的人情我们回头再还。”
卫路咬牙:“我不想欠他的。”
“孩子气,”沈岄亲昵地抚摸他的胳膊,“走,先把姐姐和小诚送过去。”
何连商的休息室,布局十分简单,办公桌,单人床,衣柜。
护士扶卫妞躺下来,刚配置好仪器,何连商回来了。
他先看了卫妞的情况:“别紧张,孩子是能感知到妈妈情绪的,放松一点。”
嘟嘟嘟,急促有力的心跳声,从仪器中传出来。
何连商微笑说:“应该没事,休息休息,若不放心再做个彩超看看。”
卫妞不习惯男人的好意,不自在转开头:“谢谢大夫。”
护士拿出静脉取血的针头,走到抱着小诚的沈岄身边。
孩子害怕打针,吓得紧紧抱住沈岄的脖子。
沈岄搂住孩子的后背:“不要怕,咱们小诚最勇敢了,把手伸给这位小姐姐,然后咱们讲海洋故事好不好?”
“小诚很熟悉鳗鱼对不对?它们在水里是能保持不动的,就像咱们小诚的手指,一动不动......”
卫路站在姐姐身边,看见何连商直勾勾的眼神,几乎是黏在沈岄身上,唇角傻兮兮地勾着。
护士顺利取了血,笑眯眯看向小诚:“小朋友,你有一位最温柔的爸爸呢。”
“我不是......”沈岄想要解释,孩子的手臂却更紧地抱住了他。
对外甥的小心思,卫路感同身受,一个温柔到让人羡慕的爸爸,恐怕是这孩子此刻最大的梦想。
沈岄,是每个家庭不幸孩子的终极幻想。
他走过去,计算好走位,借何连商挡住卫妞的视线。
在何医生灼灼的视线下,他俯身揽住沈岄的肩,呼吸暧昧地擦过他的鬓发:“累不累,孩子给我抱一会儿吧?”
护士脸色一变,但远没有何连商的蓦然失色让人来得愉悦。
半晌,风度翩翩的何医生找回自己的舌头:“所以,你们现在还......”
当着卫妞的面,沈岄绝不想讨论与卫路的关系,他站起身,匆忙转了话题:“何医生,你同时懂得产科、儿科,真厉害。”
“急诊室大夫,什么都得懂一点。”何连商点点头,“我还需要去看看别的病人,你们好好休息。”
走至门口,他不舍地回头:“沈老师,请你至少给我一个做朋友的机会。”
沈岄刚要开口。
卫路大步走过去,身姿高大,挡住何连商看向沈岄的视线:“何医生,谢谢你今晚的出诊,我们会给医院送表扬信的。”
何连商目光闪烁:“不必,是我们应该做的。”
“感谢!”卫路说。
他关上门,全不顾是在人家的休息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