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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牵手 月亮,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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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气,”沈岄含着笑,松开他的手,“就是这家了。”
距监狱一个路口,一家招牌极小的路边馆子,红漆底盘上印着五个中规中矩的白色大字:老王牛肉汤。
透过布满油污的玻璃,能看见不过四、五张桌子,皆坐满了人。
门外也摆着四张桌子,歪歪斜斜围着塑料凳子,两个没有位置的中年汉子,就蹲在门口,满头大汗地喝汤,闲聊。
卫路拉住沈岄:“换一家吧。”
“你不饿么?”沈岄不解地问,“从下火车到现在,就没见你吃过东西。”
“好呀,你跟踪我。”卫路望着他的眼睛,难以想象温文尔雅的沈老师会做这样的事。
“我才没有跟踪,”沈岄说,眼神却不自然地错开了,“不过是碰见罢了。”
他转过身,开始认真研究门口的大红价目表:“十块钱的汤,与二十块的会有什么区别?”
羊绒大衣,米色格子围巾,银丝眼镜,温柔标准的普通话发音,与这家路边牛肉汤馆格格不入。
蹲着喝汤的两个汉子,瞅过来一眼,又瞅一眼。
门口有个小窗子,四十多岁的老板娘站在里面,手脚麻利地抓饼丝,顺便对舀汤的老板高声吆喝着方言。
听见沈老师的问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高亢的嗓音顿时低了个八度:“就是牛肉多少有差,你这样瘦的读书娃,十块汤足足得。”
“好,听老板娘的。”沈老师笑意温柔,抬脚就朝里走。
卫路拉住他,指着刚空下来的一张桌子:“你到那里坐一坐,我进去。”
沈岄笑眯眯的:“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卫路拉过塑料凳子,强硬地按着他坐下,“有我呢。”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葱花、香菜、辣椒都要么?”
“不要香菜,”沈老师皱起鼻子,“辣椒和葱花要多多的。”
难以想象,沈老师竟然是会爱吃葱花、辣椒的人。
卫路讶然失笑,又奇异地觉得可爱和生动。
店内,扑面而来一股牛肉汤味的热蒸汽,嘈杂的吆喝声,影影幢幢的各色汗味,地上泼洒着的汤渍,桌面胡乱堆积的劣质卷纸......
真不是沈老师该出现的地方。
卫路付了钱,端着热气腾腾两碗汤出去,见那两个原本蹲着喝汤的汉子,正围坐在沈老师身边,大声吆喝着。
他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怎么回事?”
“没事,”沈岄笑吟吟地回答,“这两位大哥说有门路,可以帮我们带东西进去呢。”
“不需要!”卫路放下汤碗,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们。
他吓人的身高与明显的肌肉瞬间起了作用。
两个汉子站起身,后退着继续推销:“收到东西给钱,真的,不骗你们。”
卫路冷声说:“带刀子进去,你们敢不敢?”
“疯了,谁要那个......”他们嘟囔着方言,气呼呼走了。
卫路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看清楚没有毛刺,才双手递给沈岄。
汤体清亮,肉块鲜薄,葱花碧绿。
“好香的味道,”沈岄接过,深吸一口气,“我感觉自己能喝两大碗。”
卫路笑了一下:“少喝点儿,等回到市区我请你吃好的。”
“这个就好吃,”沈岄掰开烧饼,很专业地泡进去,“以前读大学时,我就爱在路边小店喝肉汤吃面食。”
“路边的不干净,你胃也不太好......”
“可别说这个话,”沈岄喝一大口汤,香得眯起眼睛,“我打小就听,比王阿姨做的四菜一汤还腻歪。”
“不过,你今天竟敢说教我。这个,永远也不会腻。”
卫路笑起来,监狱带来的阴云一扫而空。
太阳挣脱云层,洒下浅白的暖光。
沈岄面颊上的梨涡一闪,也笑了。
喝了汤,他们刚要离开,老板娘快步走来,接着收拾桌子的功夫,低声说:“可别相信那俩家伙,都是骗子。”
“多谢姐姐提醒,我们不会的。”沈岄温柔地说,“你家的汤,真的很香很好喝。”
“哟!”老板娘一怔,大笑起来,布满红血丝的脸蛋泛出娇羞的红晕,“以后有机会,定要再来喝哦。”
吃完饭,他们沿着路边散步。
木篱笆隔出窄窄一段人行道,旁边是野蛮生长的树林。
他们肩并着肩,走了许久。
“有些累。”
沈岄停下,四下看看,没有可休息的地方,他干脆坐在一块灰突突的石头上,敞开大衣,随意地舒展开一双长腿。
一位年轻女士经过,看见他穿那么昂贵的大衣、长裤,却坐在人来人往满是灰土的路边,不由得谴责地看一眼,又一眼。
走远了,她还要回头看,因为这坐在路边的男人实在好看得过分。
卫路双手插兜,斜倚着一棵树,觉得新奇而有趣。
“我发现,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岄抬起头:“以前的我什么样?现在的我什么样?”
“以前的你,就像高高在上的月亮。现在的你,像人间的一盏灯,会吃葱花喝牛肉汤,还会坐在地上……”
以前的老师还会去菜市场买菜,坐客厅地毯上吃饭,在商场夹娃娃……还会骑摩托车。
卫路忍不住大笑起来。
以前的他是多么盲目,才会忽视这真实而生动的一面。
“我没有坐地上,”沈岄被他笑得发窘,指着石头纠正他,“而且,做灯不好么?白天也可以发光,随时在你身边。”
卫路笑容凝住:“灯当然很好,我却是一个黑洞,太过贪得无厌,也许会伤到你。”
“不怕,”沈岄温柔地说,“我是太阳能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黑洞,是连太阳都能吞噬掉的。
卫路叹了口气:“真不该把你卷进来……”
“怎么?”沈岄刻意让语气轻松而调皮,“发现我其实是个会坐地上的凡人,觉得当时的表白太过冒失了?”
“是有些冒失,”卫路认真地说,“太过急于将珍珠握在手里,忽视了它的光泽是多么独一无二。”
这下,沈岄是真的脸红了。
“你可以握我的手吗?”卫路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的草地上。
他穿着一条旧牛仔裤,黑色羽绒服,坐地上毫无顾忌。
沈岄歪头看他,并不伸手。
卫路补充:“牵手,是罗医生布置的作业。”
“作业需要自己完成,”沈岄依然歪着头,用轻快的语气说,“作为老师,我可不要帮学生作弊。”
“我……”卫路欲言又止。
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指节修长有力,能轻易举起健身房最重的哑铃,此时不知为何就那么难以控制。
“若我们牵手,我希望是出自你的主动。”
沈老师语气变得郑重,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卫路面前。
”放心,它就在这里,等着你来牵。”
卫路看着那只手,苍白,细瘦,中指指节因常年握笔有些凹凸不平,手心的爱情线很长……
“它为什么会等我?”
“它当然要等你,”沈岄脸更红了,语气却很舒缓,“你这么高大英俊,坚强善良,有责任感,还会写好看的故事……”
第一次有人夸卫路善良,且是真心的。
“你对我,不会也有什么古怪滤镜吧?”卫路不自然地垂下目光。
“你值得,”沈岄说,红着脸,却大胆而热烈,“每一天,我都在为你神魂颠倒。”
卫路怔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的月亮,也如此渴望他么?
沈岄悬在空中的手开始颤抖,也许是露骨表白的羞耻,也许只是等得太久。
卫路伸出手,隔空缓缓摩挲那些指节。
曾为他批注作业,曾挡在他面前,为他做过饭,抱过小诚,永远义无反顾地等着他……
他当然可以做到。
卫路手指翻转,手心向下。
手与手之间的空气似乎凝结。
他听到沈岄屏住了呼吸,手指剧烈颤抖,却仍坚定地留在原地。
他不再犹豫,向下覆住那些微凉的手指。
沈岄轻吸一口气,长久屏气让他呼吸变得紊乱。
卫路小麦色的大手,一点点侵入那些苍白指缝,摩挲细嫩的指壁。
然后,十指相扣。
他听见沈岄好像哽咽了一下。
卫路的胆子更大起来,把那只手抓过来,稳稳地放在自己膝头。
这没什么难的,他还能做到更多。
阳光暖暖地在天空照耀,微风吹拂身后树叶沙沙作响。
他们脚下,枯草挣出嫩芽,一支蒲公英颤巍巍地鼓着花苞。
春天来了。
卫路随意地揉捏那些可爱的手指,挠那柔软的手心。
没有那些折磨人的刺痒,唯有安宁的满足。
他温柔地说:“我保证,你会比司律师还幸福。”
“为何要和别人比?”沈岄笑着说,手指自在舒展,“我已经很幸福了。”
卫路笑而不语,他的脑海里,迅速滑过老盖教的那些技巧和知识。
一股猛烈的刺痒,顺着后脊背钻入脑袋,击碎那些可耻的画面。
这时,沈岄的手掌一翻,细瘦的手指倒扣住了他的手。
苍白而有力,温和而紧实。
那些刺痒连同画面,通通消散了。
只剩下温暖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