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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魂梦同(十二) 登闻鼓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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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项公子问你的话,在桐龄镇的时候,类似的他也问过我”
掩上木门,周时玉将何乐拉到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何乐微微一怔。
“看样子,他一直在找什么人。”周时玉的目光越过何乐,落在门板上,像是在想什么,“瞧他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气度不凡,本该读书考取功名,或是继承家业,却跑到桐岭镇那种穷乡僻壤做什么画师。若是寻人,一切便说得通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何乐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我们不知道他寻的是恩人还是仇人,更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还是小心为好。
无论何乐是不是项安要找的人,小心为上总没有错。
何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时玉姐,我明白你的意思。等案子了结了,我们大概就要和他分开了。这些日子,我会小心应对的。”
““你明白就好。”周时玉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在她耳边停了一停,“我们无依无靠,生于这世上不易。切记——小心珍重。”
“我会的。”何乐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周时玉总算放下心来。何乐是为了她才搅进这趟浑水的,无论如何,她都要护她周全。
二人端着果子出来时,正瞧见项安背对着她们,面前站着的是来报恩寺第一日见过的那位小和尚。
“多谢小师父。方丈和宁将军的意思,我们明白了。”
小和尚单手立掌于胸前,颔首念了句“阿弥陀佛”,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明日一早,自会有人来接三位施主。”
看来,终于到这一日了。
何乐和周时玉齐齐看向对方,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点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燃起来的火光。周时玉攥紧了拳头,眉头微皱,眼中却没有惧色,只有压抑了太久的愤恨。
噔!噔!!噔!!!
鼓声震耳,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远。
京畿衙门门口的登闻鼓,已经十多年没有响过了。今日,那鼓槌被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子握在手中,她身后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安静得像两尊石像。
“堂下何人,因何击鼓?”
身着靛蓝色官服的京县令孔节端坐堂上,神色肃然,不见半分惊惧,只照例询问。他的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女子,又掠过她身后那两人,最后又看回堂下跪着的瘦削身影。
周时玉跪在堂下,双手高举,捧着一页薄薄的状纸。她眉眼低垂,声音却像方才的鼓声一般,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围在门口的一众人等,都听得清清楚楚。
“民妇周时玉,叩禀青天大老爷——”
她从嫁入吴家说起,说丈夫早逝,说小叔吴赫素行不端、屡次骚扰,说那日被婆母差遣去书房取印鉴,正撞见吴赫翻箱倒柜。她说吴赫拦住她,言语轻浮,行为不轨,二人推搡之间,吴赫被杂物绊倒,额头撞上案角,当场毙命。
“此乃意外,非民妇所愿,更非蓄意谋害。”
她说婆母吴赵氏因吴赫之死迁怒于她,又因吴赫所寻之物事关重大,恐她知晓原委,遂一不做二不休,买通仵作、伪造证词,诬她因奸情不遂而杀夫弟。桐岭县令收受贿赂,草草定案,判她秋后问斩。
“幸得义妹何乐与义士项安仗义相助,民妇才得以逃出死牢,上京鸣冤。”
她字字恳切,句句肺腑。面色因用力而涨得绯红,神情却始终坚定肃然,像一棵被压弯了太久、终于挺直的树。
孔节深吸一口气,惊堂木“啪”地一声拍响,在空旷的大堂里激起回音。
“本官问你——”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你小叔吴赫所寻之物事关重大,你婆母不惜勾结县官杀你灭口。那究竟是什么物件?背后又有何原委?”
师爷抬头看了孔节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才继续落笔,将方才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案上。
周时玉没有急着回答。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桐岭镇吴家,本不姓吴,而姓乌——乌鸦的乌。是十七年前,从玉门关远徙而来。”
此言一出,堂下哗然。
乌,玉门关,十七年前。
这三个关键信息有如水入油锅,登时便是人声鼎沸。
稍微有些年纪的人都记得——十七年前那场关乎举国存亡的战事,那个通敌叛国、举家逃窜的名字。
“安静!”惊堂木再次拍响,孔节的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此刻才明白宁将军那“高升之法”四个字的分量,也明白为何宁将军只是含糊其辞地打了个招呼,并未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也怪自己当时猪油蒙了心,竟觉得可以趁机在这仕途路上更进一步。
他用衣袖揩了揩额上的汗,喉头滚动几下,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官威,倒像是被什么压着:“将证物呈上来。”
丝帕里裹着的,是一枚玉质印鉴。
那印鉴只有拇指度大小,玉色浅黄,玉质温润,上头雕着一只飞鹰,栩栩如生,爪牙凌厉。
翻过来,印面刻着一个“乌”字,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像是陈年的印泥。
孔节的手微微发抖,好似拿着的不是一枚小小印鉴,而是灼热的木炭。
他听同僚说起过,先帝当日在大殿上亲自翻阅乌家通敌的信证,每一封上都盖着这个“乌”字印章。
摆明了是于阗国要拿乌千佑的把柄,明晃晃的,让他再无退路。先帝震怒,御笔朱批,在“乌”字旁边落下四个大字:反贼必死。
力透纸背,一整盘朱墨被打翻在先帝的木案上,像极了嫣红的血。
可乌千佑还是跑了。他带着妻儿老小,在朝廷动手的前一夜消失得无影无踪。先帝派人追了三年,终究没找到。这块心病,直到先帝驾崩也没能除去。
十七年了。谁能想到,这桩大事,此等逆贼,今日竟被一个寡妇掀开?
孔节看着手中那枚印章,脑子里转得飞快。此事若真,皇帝必然大喜,他这京县令的位置,大可以升一升。可……一转念却又觉脊背发凉。
朝堂之上两党势如水火,他在这京县令的位置上隐匿锋芒这么多年,图的不过是明哲保身。如今这烫手的山芋砸在手里,是接还是不接?
正思忖间,师爷已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大人,此事怕是我们也做不了主。依下官看,需上报京兆府尹。”
对了!
孔节心头一松,心中瞬间有了着落,还是小命重要。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大堂门口围着的乌泱泱的人群,又看了看堂下跪着的周时玉,清了清嗓子,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此案事关重大,证物先由衙门保管。本官依律上报京兆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时玉身上,“周时玉身为逃犯,本罪无可恕。但念在事出有因,先收押至大牢,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
“是。”周时玉应了一声,抬起头,隔着人群朝何乐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花,有释然,也有隐隐的担忧。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别怕”,便跟着引路的衙役朝堂后走去。
“所以……我们就快要成功了吧?”
何乐盯着周时玉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上,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舒了一口气,跟着项安往外走。
项安轻轻摇了摇头:“说出来只是第一步。还要看宁将军的力量,足不足以将这些蠹虫一举消灭。”
他看着何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周姑娘一定会没事的。宁将军传信说,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洗清周姑娘身上的冤屈。”
“不管结果如何……”何乐跟着重复了一遍,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可若是那些通敌叛国的人没有被处罚,这样的结果,还算是结果吗?”
项安一怔,竟被她问住了。沉默了片刻,才道:“大概……我们也只能接受了。”
“不是。”何乐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我觉得一定会有办法的。”
等项安反应过来时,何乐已经快步走远了不少。他急急跟上,“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吃肉。”
“啊?”
“吃肉!”何乐转过身,冲他喊了一声,方才的阴霾顿失,眼中亮晶晶的,“这几日在报恩寺住着,一直吃素,我都要变成一颗趴在地里的小青菜了。无论如何,要先吃顿肉再说!”
项安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将他脸上那层薄薄的倦色也冲淡了。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
“好,那就先吃顿肉。”
先上桌的是鱼肉,一条清蒸的鲈鱼,配上青红葱丝辣椒丝,再佐以店家的秘制料汁儿,鲜而不失滋味。
“来,快吃快吃”何乐第一筷子却夹给了项安,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只是还没来得及询问,何乐已然又夹了一大口鱼肉塞进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