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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七罪其五(2) “你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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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自己当成骑士了,小姐。”凯诺一边松着手腕,一边将镣铐轻轻踢开。
少女观察着走廊那头的动静,只留给他一个明亮无畏的背影。
“……”
他低下头,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脚,将囚具踢得更远。
“你需要帮助。我来帮你、做你的骑士,不好么?”确认外面空无一人后,依莉娅特终于想起来回答他。
“当然好。”凯诺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只不过,按照故事的情节,从此刻开始,我的心彻底属于你了,小姐骑士。”
依莉娅特回头看他。
这人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扯了下他的袖子。黑暗中,凯诺想象她用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瞪他,整个灵魂都塌陷成一团,像被雨水打湿的棉花糖。
“小姐骑士,虽然神明肯定舍不得让你吃苦头,但这一切是不是有些太顺利了?到处都没有人。”他提醒道。
“这座囚牢,是为试图违逆迹神的异教徒准备的,不像其他监狱那么热闹。”依莉娅特解释道,“这里只有你一个囚徒。”
凯诺:“……”
“而且,莉莉丝帮了我。”
“还有,亚西托我将这个交给你。在北境,侍卫从你身上搜出这个之后,哥哥将它还给了亚西。”依莉娅特将一块黑色椭圆体塞进他的手掌心,示意他跟着她向外走,“不过,她说,既然你那么想要这个东西,甚至不惜为此犯下盗窃之罪,那就给你好了。但你不可以和别人讲。”
凯诺:“……”
他也没矫情,将石头放进口袋里。
接连盗了四块罪骨,他现在已经能分辨出那些圆溜溜的纹路了。这一块,是嫉妒。
“作为咱们帝国未来的王后,莉莉丝女士的权力还真是大。”比起亚西,他隐约觉得,依莉娅特的这位王嫂的心思更加诡谲,“不过,你王兄对你这么好,她不介意?”
“迹神保佑,她爱我们所有人。”提及她时,依莉娅特的声音里满是摇篮曲般的安定,步伐也极其轻缓,“连哥哥都不相信我的时候,只有她愿意倾听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小门。
密牢外,是王宫里一处寻常花园。月色浅淡,老树的叶片绿得饱满,映出鱼鳞般的银光。
依莉娅特停下脚步。
她知道,眼前,那不是月光。
“哥哥…”
她试图微笑。
树下,那道人影默然转身,墨绿色的头发如同暗火,一身铠甲漆黑如墨。他没带头盔,露出冷白的面容,五官比雕塑深刻。
“嗯。”他懒洋洋地抬起手。
一道剑锋,迎面而来。
依莉娅特原地不动。
骑士的剑,躲也躲不过。她闭上眼。
忽然,肩侧被宽厚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惊讶地睁开眼,入目的却是凯诺的背影。连月光都被他遮得严严实实。
“你竟然对她动手?!”凯诺挡在她跟前,表情沉得仿佛盾牌,“你找死。”
依莉娅特偏过头,望向身后。
那道锋芒,擦肩而过,贴着地道的石壁,打了滑似的流走了,没留下半点痕迹。
“……”
小时候,伊瑟总喜欢和她开这样的玩笑。每一次,他都会为此遭受惩罚。连伯恩医师都说,也许二殿下会成为世间唯一一个对圣徒牌免疫的人。
她记得,刚开始她还会在王兄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己。可后来,她只是疑惑地看着他,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也就在这时,他终于朝她露出微笑。
“我亲爱的养妹,你和那个弃神的异教徒站在一起,是想做什么?”伊瑟微笑着开口,声音轻而凉,“过来。”
“他不是异教…”她从凯诺的身侧探出头。对上他的视线时,她蓦地止了话音。
骑士殿下的瞳孔里,隐约有光彩闪烁,如果有人有胆量望进去,会发现,那其中浩瀚如同宇宙。
这副模样的伊瑟,最是危险。
“凯诺,”她按住囚徒的胳膊,想要将他拽开。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走,我来拖住他。”
“别担心我啊。”凯诺笑了笑。
他扭头,看向王子殿下。
下一瞬,整座花园都亮了起来,两道身影在空中猝然相撞。
凯诺始终扬着嘴角。
之前,在西境行宫,与兰杰·洛卡对峙时,他不想暴露自己有“牌”,结果毫无还手之力。可如今,既然暗牌已经藏不住,那他不如趁机试试骑士牌的实力,究竟有多难搞。
剑锋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他几乎睁不开眼,就好像是有来自不同方向的暴雨向他侵袭而来。
但他都躲了过去。
他可以赢。
一旁,依莉娅特越来越焦急,裙摆在草丛上拂来拂去,发出落叶般的声响。
她小声说:“哥哥,求求你。”
顿时,伊瑟的攻势更加凶悍。
凯诺毫不相让,出招迅疾到令人看不见动作。
胸腔里,像是被塞满了整块浸透水分的海绵,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也排解不了那种闷胀。
她不担心伊瑟,而是担心他——
因为,她认为他会输。
视野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依莉娅特。那双莹绿的眼饱含担忧,连满头金发都没那么蓬松了。
他翻身,随手甩出一击。
夜空从眼前一晃而过,仿佛软帕拂过面颊,这时,有湿润的水滴扑撒在脸上。
原来是下雨了。
凯诺拂去眼睫上沾染的雨水。
他可以赢。
眼眶胀疼得厉害,但他的视线仍然死锁目标,瞳底幽茫泛滥,弥漫着海祸般汹涌的硝烟。
雨声中,一道流光缓缓掠过。
那种微光并不起眼,很难引起哪怕是猫科动物的一丝注意。可随之而来的,是肋下泛起的剧痛。
凯诺不为所动,想要继续向前——
可是,腿不听指挥。
身形不受控制地微晃,他迟钝地低头,看向腰间。那里竖着一丝血线。
“……”
他…中剑了?
与此同时,疼痛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痛苦拉长了时间,也令依莉娅特的呼喊变得无限遥远。
“凯诺——”
“没事,我…没事。”
他勉强让躯体站稳,想对她说不要怕,整个人却失了力,紧接着,他听见自己砸在地上的声音。
伤口后知后觉地涌出鲜血。
雨夜里,囚徒的身下,蔓延出大片湿黏的液体,仿佛海的影子。
他的眼一眨不眨,任由视野被空旷填满。
力量啊,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我没看错你。”伊瑟收回武器,将手搭在剑鞘上,“你真的是冒牌货。”
“呵,又是谁给你们的权力…自诩正统?你们…”凯诺努力侧过身,想要支撑自己站起来,却猛地咳出一道口血。
听听,这完全是邪神信徒的言论。伊瑟看向依莉娅特,她却已经向那个罪犯跑去。
“凯诺——!”
依莉娅特还没靠近她心心念念的人,手臂便被人从身后森然钳住。
“怎么还是执迷不悟?”伊瑟皱着眉头,用指节戳了下她的脸颊。尽管怀中的依莉娅特拼命地挣扎,他仍然纹丝不动。
“放开她!咳咳…你们洛卡王族的男人,怎么一点分寸感都没有?”凯诺半撑着地面,眼中再次蔓延出黑暗的纹路。
竟然还不死心。伊瑟随意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将死之人。
仅仅是一个眼神的威压,凯诺便被死死压制在地里,侧脸深深埋入满是草根的泥泞里。每次反抗,都让他的头颅埋得更低。
居高临下看的话,完全是一副五体投地的卑微模样。
他紧咬牙关,齿间尽是腥气。
“喏,一个盗窃罪骨的死刑犯。”伊瑟将侧脸贴在依莉娅特耳边,和她一同看着地上的人,眸光轻慢,“你瞧上他什么?”
“哥哥,罪骨本身没有意义。”依莉娅特放弃挣扎,放软声音,努力对他微笑,“如果罪骨有危害,亲爱的神不会便将它们降下人间。它们是神的寓言,不是神的恐怖故事。”
“可是,不止如此呢。他还拥有‘牌’。”伊瑟将她扣得死紧,语气却轻松极了,“从古至今,迹神只会将神牌赐予洛卡家族的人。然而,现在,一位平民,而且是一位从海渊侥幸逃生回来的平民,也拥有了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伊瑟用手臂环住她,既像是在吓唬她,又像是在保护她,“这意味着,溺神…也许要苏醒了,而你眼前的这位,就是祂伸懒腰时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哈欠。”
“他不是你说的那样。”依莉娅特垂下眼。
“他是不是罪神的狗,只要送去审判庭,一切便可知晓,又何须你替他说话?还是说,你自己心底也明白,这个罪人承受不了兰杰的审——?”
依莉娅特愤怒地打断他。
“你明知道牧羊人牌的威力!”她的胸脯起伏得厉害,又骤然平静下来,“你明知道,那是神的审判。不管有罪无罪,都只会有天国与地狱两种结局。”
依莉娅特冷静地抬眼,同伊瑟对视。
“如果你要审判他,那就先审讯我。”
“如果你要处死他,那就先杀死我。”
那双绿色的瞳孔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湿润,又带着令人陌生的冷意。
伊瑟脸上一丝笑都不见了。
“你记起他是谁了?”他问。
依莉娅特张了张嘴。
她下意识捧住他的手,仿佛久病的人看到了生机,“所以我就是认识他的?对不对?”
伊瑟不答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瞳孔,亮起了淡淡微芒。
霎时间,神牌的力量浸入骨髓。天生不配承载神力的身躯,自心口开始一寸寸冻结。依莉娅特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睛徒然地大睁着,仿佛一朵睡莲。
“你怎么能…对她动手…..”凯诺又吐出一口血。他想要挣扎,可迹神的神力压制着他,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该死的神。
该死的贵族。
凡人为什么不能拥有那样的力量?
伊瑟将掌心贴在依莉娅特的金发上,眉眼凶戾而温柔,“你这是在逼我对他动手,妹妹。”
依莉娅特睁着眼,眼睫颤抖着。她的眼角,泪水一滴滴落下。
伊瑟用指尖擦去泪珠,放在唇上亲了亲。
“别哭,我会心碎的。”
如此说着,他还是举起了剑。
王子轻轻挥动利刃。
那一击杀意滔天,声势赫然,冷芒照亮了半寸天空,暴雨般向囚徒灌注——
“伊瑟·洛卡。”身后有人唤他。
伊瑟身形猛地一僵。
他没有向后看,但眼神骤然阴郁了下去。
“伊瑟·洛卡。”那人再次说道。
骑士“啧”了一声,松开手,掌中的武器砰然砸地,动静轰烈得像是挑衅。
花园的那头,雷亨沉着地审视着这出闹剧。这位光明的帝国继承人,还是那么优雅而威严,将雨夜里的一切衬得狼狈不堪。
“伊瑟,你对我们的妹妹动用神牌,你还让她哭了。”
“……”
被指控的罪人转过身,坦然面对自己那位拥有神之下绝对权力的兄长。
“你后天就婚礼了,”他拾起剑,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还有时间操心这些琐事?”
圣徒下颌微敛,淡淡地看着伊瑟。他的那双金色眼瞳,天生明亮,始终含着不喜不怒的情绪。
他没动用圣徒的权力。
可伊瑟还是默默撤回了自己的牌。
禁锢着自己的力量顷刻间消失,依莉娅特依旧站在那里,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
雷亨走上前,来到她身边。他用手背碰了下她的手。还好,并不凉。于是,他又随手理起她被雨淋湿的长发。
“你失职了,骑士。”他没看伊瑟,也没掩饰自己的漠视。
伊瑟欣赏着眼前这对兄妹间的温情,忽地笑了。
他反手一剑,刺进了凯诺的心脏。
“哥哥——不要!”依莉娅特发出绝望的哀鸣。
“不,不可以,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她冲了上去,扑倒在囚徒身上,“凯诺,凯诺你看看我,你不会死,我会陪着你…”
“温格!哥哥…谁来救救他……”
她的发丝如同光线般离开了,掌心变得空落落的。雷亨垂下眼。
终于,他感到不悦。
“莉娅。”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将那头金发温柔束起,避免她沾染到任何血迹。
“哥哥,”依莉娅特泪流满面,“救救他,求求你…”
“好。”
他答应了,可依莉娅特还是哭得撕心裂肺。
雷亨这才看向伊瑟,“回边境之前,自己去领罚。”
伊瑟简直要气笑了。
雷亨看着他,金色的眼瞳闪耀着,几乎像是炽烈的神纹。
“哼,”伊瑟扯起嘴角,“我去就是了。”
“再见…”他步伐僵硬,一步步向后退去,“亲爱的兄长,提前祝您和莉莉丝小姐新婚快乐。”
“还有,再见,不亲爱的养妹。”
伊瑟的目光转而落在依莉娅特身上,可依莉娅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死人身上。
“莉娅…莉娅…别伤心…”
雷亨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停地喊她的名字。她连发丝都在颤抖着,显然是难过极了。
王子敛下眼睫,沉默地叹了口气。
我的弟弟们都是一群怎样可怖的野兽呵。
但是没关系,
我会保护你,依莉娅特。
……
“哥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他是我的神!他不能死,他不会死,我要陪着他,我得在他身边…”
“嗯,他受的是致命伤没错,但伯恩已经将他救回来了。”
“那他,还需要…接受审判么?”
“从此以后,他会陪着你,直到你厌倦的那一天。”
“真的?!可是,哥哥,你为什么…”
“莉娅,我不想你伤心。你这么喜欢他,我没有办法。”
“但是…”
“但是,以后他如果让你伤心,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有他在,我会幸福的。谢谢你。”
“所以,世界上谁最爱你?”
“哥哥?”
“世界上谁最爱你?”
“哥哥…”
“谁最爱你?”
“哥哥。”
帘外,莉莉丝耐心地等候着。
等到伯恩医师拿着医箱出来,她便和他一同走出依莉娅特的卧室。
老医生想了想,还是对莉莉丝解释道:“自小,雷亨殿下便对妹妹一直很照拂。你知道的,依莉娅特小姐的母亲…总之,他很心疼她的处境。”
“但殿下是最理智的人,他分得清自己的感情,也摆得正所有人的位置。”
莉莉丝安静地微笑。
伯恩不再开口,目光微侧,端详着身旁这位很快成为王妃的小姐。
曾经,每一次,雷亨殿下从圣徒试炼归来时,都是由依莉娅特为他捧上圣水。从某一年开始,这个人换成了莉莉丝。
她是雷亨选择的妻子。
雷亨殿下永远明智,永远清醒。毕竟,他是被神选中的人间统治者。
“嗯。”在寂静演变为尴尬之前,莉莉丝打破了寂静,“依莉娅特是很好的孩子。以后我会和殿下一起照顾她。”
伯恩笑得欣慰。
莉莉丝看向廊外的花园。古树葱郁连天,宽厚的枝干上偶尔垂下缕缕青藤,脐带般滋养着丝绒花苞。
由神庇佑的宫殿,明媚而盛大。
就如同雷亨对依莉娅特的好,那么光明,那么堂皇,她怎么会不明白?从她被允许待在雷亨身边起,她就明白了。
对依莉娅特,他从不问“你最爱谁”,他永远问的是——“谁最爱你”。
这难道不是世上最深的占有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