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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七罪其四(3) “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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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不想去苦水号么?海上可比陆地有趣得多哦。”这些天来,凯诺第无数次劝少女。
他待在这里的第一天,就碰见几个青年男子,试图在深夜做出有辱绅士品格的事情,被愤怒的阿洛坎就着月光处决了。
第二天,一位中年贵族,使唤了成堆的仆从,想要抓她游街示众,被他成功“劝”走。
第三天,两个幼稚的小伙,带着滴血的刑具找上门来。接着,亚西奇迹般地出现。她眉头轻皱,轻言细语地抚慰了年轻人的鲁莽,然后带着所有的赞美和关注,满意地离去。
少女始终待在这一方院落里,不出面,也从不忏悔。
可是,越来越多亚西的追求者找上门来,尝试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来实现亚西的心愿。
凯诺自诩不是圣人,但他也不是瞎子。
他看不下去。
他想带她回到他的船,虽然他知道,这个提议听起来十分居心叵测。
“不去。”少女回答道。
“……”
凯诺望向这位“不知悔改”的女士。
她忙碌着,一刻不停地擦拭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她从不肯与人对视,恨不得背对整个世界。
他叹了口气,视线挪到墙面上。房间的四壁简陋得连墙纸都没有,露出斑驳的淡色木纹,如同海水在浅滩上投出的光影。看久了,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向自己倾斜。
然而,在她这,他感到久违的安宁。
对亚西的迷恋、对人间的迷茫,通通都抛诸方外。
不过他一直没有看到罪骨,也许是被她藏起来了。
“不如,你把罪骨给我。”凯诺斟酌着开口,“我将它送回迹神的海渊。没有它们,你就不需要忏悔了。”
少女止了动作。
“怎么了?”凯诺不由问她。
“没有人需要忏悔。”她的声音有些变调。
凯诺不由前倾身体,“你…”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起了动静,喧哗如同雷声般震耳,让人觉得自己置身庞大的乌云团中。玻璃也摇摇晃晃,响个不停。
凯诺皱起眉头。
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与海里不同,岸上的风浪往往更加隐晦。
外面传来阵阵喊声,“必须处置掉她!不然大家的女眷都没法上天国!”
“烧死她!烧死她!”
“不能放任邪神的影子在人间游荡!这是迹神对我们的考验!我们怎么可以辜负神的期许?!”
凯诺站起身,来到窗边。
他看见,许多人高举着火把,一张张脸上盈满了正义的光辉,仿佛人间的一切罪孽都必须化为灰烬。
“你们都疯了吗?!”
阿洛坎拦在门口,用宽厚的盔甲拦住了愤怒的人群,比任何时候更像一道墙。
“就算她和罪骨一同降生,也应该拥有忏悔的权利!”
“只要她在,人间便没有少女能获得神的认可!”有人质问他,“你忍心让亚西小姐也上不了天国么?你可是她的骑士!”
阿洛坎僵住了。
他回头。
透过窗玻璃,骑士看见,混混将少女护在身后,手牵着她的手腕。而少女也拽着他的一片衣角。
两人身形依偎,看起来极其亲密。
阿洛坎收回头,脖颈僵硬得有些抽搐,黑色的瞳孔时而迷蒙,时而清澈。
小姐…
他的小姐,到底是谁?
愤怒的人群等不及了。道道火焰如同流星般砸在他的盔甲上。阿洛坎顾不得炙烤的疼痛,下意识对凯诺喊道:“快走啊!去你的船上!带她走!”
凯诺牵住少女,从房间另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他跑得仓促,周围的景色越发模糊不清,唯有前方的苦水号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分不清,是船在向他驶来,还是他在向船奔去。
苦水号越近,就越发陌生。
凯诺来不及思索,一跃而起,攀住船边的绳索,又回头向少女探出手臂,“把手给我。”
她刚抬手,就被人一拽,跌进某个深沉的怀抱里。
“依莉娅特!”凯诺几乎失声。
伊瑟王子将少女紧紧锁着,眉眼阴沉,“你就是那个死骗子?”
“你快走。”少女却对凯诺说道。
她依旧低着头。
那头枯发遮住了她苍白的眉眼。从始至终,凯诺都没能看清她的脸。
他固执得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面对执掌骑士神牌的帝国二殿下,他一点儿也不退让,“我带她去海渊,她不属于陆地!”
“她不能上你的破船。”伊瑟皱着眉头。
凯诺:“……”
伊瑟转身,带着少女准备离开。
与此同时,苦水号开动了,迫不及待似的。海风席卷而来,大雾也弥漫四溢,试图将海岸隔绝在他的视线之外。
不要,不可以。
凯诺下定决心,松开手中的绳索。
他任由自己下坠。纷杂的视野里,天空是狭窄的灰蓝,片片云朵如同死鱼身上泛着青光的麟。船沿边,探出好些脑袋,同他对视。
他知道,那是他的船员们。
那些人背着光,面上的皮肉泛滥,如同泥沼。眼窝黑得不见底,一眨不眨的。他们的一张张嘴巴全都大张着,口中偶尔有白色的圆物一闪而过。
狂风从身侧掠过,带着腥甜。
下方,海渊不可名状。
整个世界都等待着他自投罗网。可他满脑子都是,他得回去,他得带她远离恶意滋生的大地。
依莉娅特啊。
“依莉娅特…”
“依莉娅特!”
凯诺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毯上。肺里满是黏糊的血腥气,他支撑起身体,生理反应使他不停剧烈地吸气。
“咳…依….咳咳…”
今夜的记忆顿时倒灌回了脑海,他晕眩难忍,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大水冲了家的河狸。
他想起来了。
就在同一个深夜,在洛卡的北境行宫厅堂里,他为了寻找名为“嫉妒”的罪骨,发动了海盗牌。接着,他看见,伊瑟王子从二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王子殿下眼眶深邃,暗绿色的瞳孔像是被笼在厚重的阴影里。可下一瞬,他双瞳亮起,骑士光纹重重叠映,杀机明确无误——
不对,不对。
“咳咳…依…依莉娅特……”凯诺连身体的剧痛都忘记了,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该死,伊瑟为什么从依莉娅特的卧室里出来。
真是该死。
负伤的身体摇摇晃晃,他不由扶住墙。
得带她走才行。她那些哥哥弟弟,血脉尊贵,心思却肮脏。他要保护她。
“依莉娅特…”
凯诺艰难地抬头。
王子殿下的身影刚好拦在楼梯处。
他双手扶着剑柄,双眼轻阖,头也低垂着,墨绿短发微微卷起,仿佛在水中飘扬。温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投下斜长的影子,整个人圣像般威严。
哪怕身负迹神的赐福,帝国圣骑士伊瑟·洛卡也依然无法摆脱“嫉妒”的梦境。溺神的力量,恐怖如斯。
然而凯诺毫无敬畏。
他认真地思索着。要不然,趁此机会,把伊瑟杀了,然后带依莉娅特走?
可她都已经忘记他了。这样一定会吓到她。
“你知道我的名字?”
头上方,传来少女的问询。
“你是谁?”她又问。
多日来,那道轻缓如风的声音持续盘在心头,如同月辉萦绕山岗,此刻,终于真切地传入耳中。
凯诺身形僵直,跟诈尸似的。
他仰头,对上那双淡绿色的瞳孔。
依莉娅特理了下身上的睡袍,眼睛一眨不眨,盛满了疑惑。为什么行宫大厅里,会有个浑身是血的人?
而哥哥……
“小姐,别怕,我是——”凯诺下意识微笑,紧接着又嘴角冻结。
见鬼,依莉娅特没入梦。
那梦里的依莉娅特是谁?
总不会是…罪骨吧?
“哥哥!”依莉娅特见伊瑟一动不动,担心地喊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站在二楼的回廊上,始终没有迈开脚步。
凯诺安慰她,“别担心,你哥哥只是睡着了,一时半会醒不——”
就在这时,伊瑟睁开眼睛,沉声答道:“嗯,我在。”
凯诺:?
怎么醒得这么快?
伊瑟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过来。两双瞳孔刚对上,便瞬间亮起光纹。
不死不休的决斗,一触即发。
“哥哥,你刚才怎么了?”依莉娅特担心地问道。
两人瞬间收起血腥。
“不小心做了个噩梦。”面对她时,伊瑟放轻声音,“没事,噩梦已经被我解决了。”
“那你们…”依莉娅特犹豫着,目光悄悄扫过凯诺,以及他身上的血迹。
“没事,一个小偷而已。”伊瑟冲她笑了笑。
小偷本人也冲她笑了笑。
依莉娅特:“……”
“可他受了很重的伤。”她眉头皱起,满脸不认同,“骑士不应该欺负伤者。”
伊瑟对养妹很有耐心,“那我找人治好他,将他收押,再打包送给兰杰审判。”“你回房间,好好休息。如果害怕的话,我喊温格去陪你。”
“我知道了。”她侧过头,正欲转身,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我想…我还不困。”依莉娅特又说道。
少女的双手有些拘束地交握在身前,裙摆的两侧却是皱成了一簇一簇的,跟山坡上盛开的花苞一般。仔细看的话,又像是有好些无形的小手紧紧攥着那抹布料。
她身后,藏着什么东西。
大厅的两个男人脸色一变。
“是我不好,我刚才就不该走开的。”骑士殿下刻意放柔声音时,仿佛利剑努力变得柔软,“宝贝,你到我身边来。”
“哥哥,我这没什么。”依莉娅特若无其事地抚了下裙摆,“你要不要先带着那位先生去疗伤?”
伊瑟:“……”
那位先生:“……”
“出来。”伊瑟向躲在她裙子后面的存在发出命令,声音里叠着神威。
“咕啾…咕啾……”
伴随着奇怪的响动,她身后,探出数个发绿的小脑袋。那一双双眼睛,发出诡异的晶亮,仿佛溢满了口水。
它们全都是齐齐的短发,乍看起来,像是刻意扮鬼脸的小男孩。
旅娃。
凯诺浑身肌肉绷紧。
伊瑟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正神不接受早夭的女童。纯洁的少女,才是神所珍爱的。
神希望,人懂得守护少女的美好。于是,没来得及成为少女的孩子,就成了旅娃。她们的灵魂被天国拒之门外,神智永失,永远飘荡在人间。
那些痛苦的父母,将亡童的头发剪短,使她们看起来像男孩,期待神也会有眼花的时候。可是,除非湮灭她们的灵魂,让她们第二次死去,或者将她们放逐海渊,由罪神收留,除此之外,再没有办法,能让她们的灵魂获得好梦。
难道亚西那轰轰烈烈的孤儿院事业,是照顾一群永不安息的小怪物?
“别怕,妹妹。”
伊瑟语气镇定,瞳底神纹亮起。
雪夜之中,偌大的宫殿盈满圣光,溢出的光辉甚至照亮了星空。
策马狂奔而回的阿洛坎,望见这画面,顿时夹紧马腹想要加速。马儿却高高扬起前蹄,嘶鸣在漫天雪尘中回响。
行宫里,依莉娅特挡在孩子们身前。
“哥哥,别,好么。”她没有哀求,只是陈述,“她们是无辜的。”
凯诺心软得不行。这个世界上简直没有比依莉娅特更美好的人了。
他盯着旅娃,眼底暗纹浮动。
“可她们很困,而且也困了很久。难道你不希望孩子们安歇么?”作为兄长,伊瑟很清楚,如何劝依莉娅特才能劝到点子上。
依莉娅特沉默了一会儿,依旧挡在孩子们面前,“你不会让她们痛苦,对么?”
在她说话时,那些小手如同海葵般,吮吸上她的裙摆。
“咕啾…咕啾…”
“咕啾咕啾…咕啾咕啾…”
在骑士神牌的威芒照耀下,鬼物无处安身。这群被惊扰的孩子,急需甜品,来安慰自己不再跳动的心。
眼看她就要像奶油一样被怪物们吸收掉,伊瑟毫不犹豫,向她做出保证,“不会,我起誓。”
依莉娅特:“可…”
“姐姐,你跟我们一起,好么?”孩子们殷切地仰望着她。她们的眼球已经腐烂到湿软,在眼窝里不明地蠕动着,盛满了蜗牛对食物的留恋。
依莉娅特没有害怕。
她蹲下身,伸出手。
可还没触碰到那些小生灵,伊瑟便发动了骑士牌。不过瞬息,她们就无声无息地散去了。
凯诺看见,依莉娅特轻轻低下头。
神牌的辉芒如同水泽般,淌过少女的侧颜。她的眼角有露珠般的光。
“晚安。”少女轻声对死去的女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