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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友 ...

  •   电光划破暗古长夜,映亮越离的床前。

      “轰——”

      “轰隆隆——”

      春雷呜咽而去,雷霆破天,宛如濒死困兽裂声,暴雨泼开夏幕。

      推门声如蚊蝇,怏怏灯火亮起,他睁开疲惫的眼,阿三手捧灯台,一手扶着身穿亵衣的楚燎。

      阿三见他恍惚醒来,为难道:“先生,公子被轰雷吓醒,我寻过去,他正抱着被子哭呢,先生看……”

      楚燎脸上泪痕未干,闻言挣开阿三的手,色厉内荏:“我没有!”

      他怯怯抬眼,越离烧得脸颊酡红,双唇艳丽,阿三倒了水喂去,方才缓过神来,与他目光相接,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余:“若公子不弃,今夜便陪陪我吧,雷声大作,我也害怕呢。”

      楚燎忙把抱在怀中的稻壳枕放在他身侧,大义凛然道:“那我就留下来照顾你吧。”

      阿三笑着从橱中抱出一床被褥,给自觉脱靴上榻的楚燎搭好。

      越离背上的伤搭不了被褥,只用衣裳稍加盖好,为防着凉。如瀑青丝挽在一侧,挠在楚燎脸侧,被他胡乱拨去。

      “今夜这般大雨,也不必守夜了,”阿三将越离的长发拨到另一边,听越离哑声道:“你且回去歇下吧,公子一切有我呢。”

      阿三看了看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楚燎,嘴上应道:“先生休息吧。”

      他把灯台放下,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电闪雷鸣没了黑夜作景,便少了青面獠牙的想象,楚燎一颗怦怦的心也渐趋平缓。

      越离转过脸来,看着他墨黑的瞳孔,眼皮坠了千斤那么重,嘶声道:“公子……睡不着吗?”

      “我要照顾你,我当然不能睡。”他还是不敢看越离血肉模糊的薄背,半张脸掩在被中,看越离烧红的眼角与耳垂。

      越离淡淡一笑,挪动的手滞在半空,被楚燎抓住,放在自己发顶,他努力抬开眼皮,楚燎轻轻蹭到他身边,感受着他身上过重的热气。

      很小的时候,楚燎养过一条毛发黝黑的小狗,养了不到两年,小狗便突发恶疾,死在他怀中。

      死前它浑身发烫,喷出的热气熏红了楚燎的眼睛,楚燎抱着它去找了宫中最好的大夫,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它的前爪还勾在他的衣襟上,黑葡萄似的眼睛却没有再睁开过。

      楚燎的话音捂在被中,哽咽道:“越离……你别死。”

      悲怆的童音将堪堪睡去的越离拽回,他阖眼拨动手指,揉了揉近在咫尺的细软发丝,“不死……我不死。”

      他忆起文台上楚燎惶惶然的神色,“今晚……可是吓着你了?”

      不说还好,一说楚燎便五脏六腑都委屈起来,他本就眼皮子浅,隔三岔五在父王母后面前以泪洗面,撒娇邀宠。

      此刻被越离周身的药味包裹着,门外是天塌地陷,门内是一方庇佑。

      委屈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山呼海啸向他涌来,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蹭在越离的颈侧啜泣,将他身下的枕巾都濡湿。

      “姬承说……你是我唯一的家人嗝……你要是死了,我、我就是嗝……孤家寡人了呜……”

      越离被他的泪意惊醒,垂目看着窝在自己身侧啜泣不已的孩子。

      在这里,他没有越家的桎梏,没有楚覃的目光,只有面前这个孩子,是真正和他相依为命的所在。

      他是大楚的公子,他是大楚的臣子,到头来,他也是他所有的依仗和希望。

      至于唯一的家人,他不敢奢望……

      楚燎听到越离喉间发出笑音,他怔然抬头,越离昏昏沉沉,呵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好了好了,公子,我不会死的,你不哭了,可好?”

      这人说话本就慢条斯理的,嘶哑声声哄来,更令他心中的窟窿得寸进尺。

      他望着楚燎瘪起嘴,似要酝酿一场更大的泪雨,他自己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没得谁哄过,也不懂如何哄人,只好笑着轻叹口气,试着跟他讲道理:“我们在他国之地,难免磕磕碰碰,但只要留有命在,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

      楚燎果然睁大眼睛,止住了些许泪意,他伸手抹掉泪人下巴上的泪珠,轻声道:“你也不要对姬承抱有敌意,我是你的随侍,就不会弃你而去。囹圄之中,可有不忠之友,不交同仇之敌,与人为善以己为先,与人交恶是下下策,楚燎,你可知我话中之意?”

      “知道了……”楚燎扑闪着睫毛上的水珠,忸怩道:“我不讨厌那傻大个就是了。”

      窗外雷音渐熄,雨柱溅地杂乱而和律。

      楚燎看着越离再次阖上的眼皮,哭闹了这许久,在氤氲药香间也染上了困意,揉了揉眼睛问:“你以前也害怕打雷吗?”

      越离沉沉地“嗯”了一声。

      “那后来呢?”

      “后来……”越离闭着眼掖了掖他的被角,“后来长大了,便不怕了。”

      他埋在越离颈间,被这热气蒸得暖融融的,困乏的呓语支离破碎,散在油尽灯枯之前。

      “那我要……快点……长大……”

      ……

      魏明呱呱落地之时,漫天黑云被月光破开,皎皎现世。

      魏王大喜过望,为这个孩子取名为“明”,字长清,这便是高夫人所生的九公子。

      九公子生性和顺,会替其母拭泪描眉,传出宫去,有心之人大唱衰调——妇人之仁,来日必将是个红粉之辈,难担大任。

      魏王不以为忤,冷眼看诸君各怀鬼胎,依他看来,所有儿子中,除了二公子有王者之气,其余都是庸才!

      谁知天降九子,自小仁善,有周公遗风。

      或许还因为魏明的天真无邪,最像当年未经世事的他。

      他悉心呵护,未尝不担心魏九被自己的仁善所误。

      楚燎的到来正好,他与魏九年岁相仿,都是未经修剪的枝叶,他或许就是魏九成王路上的那颗石头。

      有关未来的种种谋划,魏九尚不知深浅。

      “公子在想什么?可是圣人之书枯燥乏味,不忍卒读?”老太师悠悠的声音传来,魏明知他脾性,对书比对人通达,其他王子都不耐他的古板,只有魏明愿意在他膝下承读。

      他起身拱手道:“先生莫怪,学生昨日睡得晚了,这才一时失神。”

      “身强体健,方领圣人之悟,惜时勤学,方知圣人之道,正所谓道之为道……”

      先生一旦沉迷到讲书中,便天圆地方万物糅杂,沉醉不知归处了。

      魏明松了口气,脑海中又浮现昨日文台上楚燎的神情。

      父王带他离去前,他回眸望去,楚燎腰间的玉璜似乎没有之前那么亮了,反倒是那双盈盈目,追随那顶罪的随侍依依而去。

      他人之祸,因己而起。

      待太师的授学结束后,黯然的九公子在随侍丛云的陪同下,回了笃志居。

      昨夜一场大雨,将整个魏宫都浇得清亮,檐角墙下的水洼中,闪动着澄澈天光。

      他一路搅踏天光,不走寻常,湿了鞋袜也浑不在意。

      到了笃志居,丛云替他除去沾湿的鞋袜,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门外有人来报。

      楚国质子前来问候。

      魏明光着脚站起身来,脚下是上好的兽毯,惊喜道:“快,快传!”

      楚燎换了身衣裳,依旧是魏制的袖袍,出门前阿三替他掖了许久,才不至扰人行动。

      越离烧退了些,尚在昏睡中,是阿三随他而来,姬承在房中替越离上药。

      来时阿三无论如何要知会越离,楚燎甩开他的手,自己跑来,他才无奈追上。

      “拜见九公子。”他俯身作揖,有模有样。

      “不必,不必,你怎么来了?”魏明观他神色,看不出个子卯寅丑。

      楚燎在丛云和外室的值守身上瞄了瞄,魏明会意道:“丛云,你们先下去,都出去。”

      丛云警惕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小人的面说?”

      “我有意结交,既然你没有诚意,那就算了。”楚燎说罢就要拂袖而去。

      “哎!你别走啊!”

      “公子,地上凉!”

      “丛云,你们快出去,我自有安排 。”

      丛云瞪了楚燎一眼,带着人合门出去了。

      楚燎垂目看他拽着自己的衣袖,赤裸着一双脚站在地上,朝地毯挪了两步,“你上去吧,别着凉了,不然到时又得怪我……”

      魏明心有戚戚地收了手,依言站到地毯上,见楚燎解下腰间玉璜,掷在案上,发出叮当的清脆声。

      “喏,你不是想要吗?给你了。”

      “这……”他拾起那枚玉璜,果然触手生温,是上好的玉品,雕工也精美,令他有些爱不释手。

      楚燎见他识货,得意道:“这是我临行前,父王系在我腰上的,现在给你了,你可要好好收着。”

      “什么 ?”魏明瞠目结舌,怪不得昨日他反应那么大。

      他把玉璜塞回去,手中还残留着玉温,“既是这么个来头,我就更不能要了。”

      楚燎甩开他的手,玉璜坠在魏明脚面上,他忿忿道:“不给你的时候你偏要,给你了你还拿乔,你敢戏弄我!”

      这一下砸得不轻,魏明疼得蹲了下去,他也是个有气性的,伸手狠狠拽了一把楚燎的袖角,拽得他重心不稳,摔在一边。

      “你个混账!”

      “你个莽夫!”

      两人在地毯上掐成一团,又没人守着,楚燎力气大,魏明虽不及他,却也学过几招体术,楚燎几次要掀翻他,被他灵巧躲过,不依不饶地揍上来。

      桌案被踹翻,茶壶水杯丁零当啷滚落在地,丛云在门外大喊,魏明涨红着脸大吼道:“不准进来!谁敢进来,我让父王赏他鞭子!”

      落于下风的楚燎被揪着衣襟,“鞭子”两个字落在耳畔,他猛然发难,抬膝蹬开骑在身上的魏明,怒斥道:“鞭子鞭子!你们魏人就会使鞭子,皮开肉绽的滋味好受吗?!”

      魏明身子一轻,任他一拳揍在脸上,楚燎下了拳才发蒙,讷讷从他身上退开。

      “你、你不是很会躲吗?怎么不躲?”

      魏明坐起身来,摸了摸眼角,楚燎把手背在身后,不大敢看他:“好像有些青了……”

      “他还好吗?”

      楚燎愣道:“谁?”

      魏明澄澈的目光穿过他,“你的随侍。”

      室内焦灼的气氛变得凄凉,楚燎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叹气。

      “今早烧退了。”

      “那便好。”魏明拍了拍身子起身,向他递出手。

      楚燎犹豫片刻,伸手被他拉了起来。

      “你是来送玉的,还是来找我出气的?”

      经此一问,楚燎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掖好的衣料都在刚才的缠斗中散下,松松垮垮的,显出几分滑稽。

      “我……我是来与你交朋友的。”

      魏明寻了干爽的鞋袜穿上,闻言皱眉道:“你们楚人都是这么交朋友的?”

      “先把玉摔在他身上,再跟他大打出手,斗得天翻地覆后,又说要交朋友?”

      楚燎牵着衣角,愕然望向他:“昨日怎么不见你在你父王面前伶牙俐齿,舌头被狗叼走了?”

      “你!”

      魏明气结,半晌笑了出来,把踹到角落的玉璜捡起来,拎着结绳在他眼前晃了晃:“真给我了?”

      楚燎翻了个白眼,“本公子送出去的东西,一言九鼎!”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他把那玉璜当着楚燎的面系在自己腰间,楚燎看得眼热,撇眼不再看那块脱手之玉。

      这叫以小博大!

      “好了,跟我走吧。”他拍了拍怅然若失的楚燎,朝门外走去。

      楚燎提着衣角恹恹道:“去哪?”

      魏明回身打量他,被他双手提裙的模样逗笑,“既是朋友,当然是要带你去做两身新衣裳。”

      他拉开门,贴在门边的丛云就跌撞出来,看着他眼角的青块大惊失色道:“公子!你的脸怎么了?!”

      “好啊,是你这个胆大包天的蛮子欺负我家公子是吧?”

      丛云挽着袖子就朝楚燎走去,魏明蹙眉道:“这是我自己摔的,与他无关。”

      “还有,礼仪之邦当以礼待人,一口一个蛮子,也不怕口臭发烂!”他望向呆立一旁的楚燎,“还不跟上?”

      楚燎快步越过忿忿不平的丛云,惊奇道:“你这嘴可以啊,我母后常夸我嘴快如刀,你跟我不相上下啊。”

      “呵,跟莽夫不相上下,有何乐之?”

      “嘁,打不过莽夫便装相,行了,我让让你。”

      “你说谁打不过?”

      “谁应声我说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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