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明辨 ...

  •   待魏淮将诸事安排妥当,驱车来到落风院,天色已然黑尽。

      越离正守在楚燎床侧,昨夜总算不烧了,高烧之时楚燎呓语不停乍惊乍醒,也没得个好眠。

      一个时辰前魏明来探望,楚燎仍在昏睡,相比之下楚燎的脸色反倒更有人气些。

      自那日滨湖之后,尹峰熬了两日,利剑透骨太深药石无医,还是没吊住命。

      尹峰这一死,尹中尉哪肯善罢甘休,在军帐中行刺之人被魏王派人带走,拷问得知是由尹峰授意,因嫉恨楚公子与公子明交好,出此下策。

      魏王着人安排,好食好药往落风院跑个不停,又打点了许多安抚之物。

      尹中尉既是“教子无方”,又是“可怜父母”,打一巴掌给颗甜枣,险些坏了魏楚盟约之事被大事化小,成了“无知较量”,他哪敢再生事端,只好认命。

      这个结果是目前魏王能给的最好的答复,景岁自然不满意,可人在屋檐下,何况尹峰已死,客随主便不好追究。

      越离两只手包着纱布,这几日运笔都发飘。他看着楚燎安然的睡颜,想起魏明离去时托他给楚燎带的话,不免唏嘘。

      到底是物是人非。

      “先生,公子淮来探望公子。”

      阿三的叩门声响起,越离听到魏淮前来,心头一跳,起身前去开门。

      景岁早已回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正落在魏淮身上。

      魏淮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硬着头皮道:“……公子有心,快快有请。”

      “是吗?我还以为先生不愿我来。”魏淮言毕一笑,穿门而入。

      越离:“……”

      他与景岁打了个照面,也不合门,寻了干净茶杯来替魏淮斟茶。

      魏淮看过床上安睡的楚燎,低声问候几句,越离一一应过。

      接过越离递来的茶水,他握住那只缠包似馒头的手,又看了另一只,叹气道:“先生这伤,也是死里逃生啊。”

      越离收回手,知他是有几分薄怒在,苦笑道:“死里逃生才能来讨公子的嫌,望公子看在我形容惨淡的份上,从轻发落。”

      魏淮本要板脸,闻言也只好轻轻放下,“先生知人善用罢了,我既为棋子,自当本分,何来发落一说?”

      越离接不住他嘲弄的眼神,低头取过空杯,瞥了床上的楚燎一眼:“公子既然亲至,请与我移步,共商大事。”

      魏淮笑看着他,善解人意道:“自然,公子燎在此,我不过上不得台面的魏公子,怎好在真主面前造次。”

      语罢他拂袖而出,越离哑口无言,不知他与魏珩究竟闹了些什么,邪火溅了他一身。

      落风院中除了楚院皆是空荡,越离取了一盏灯,引他到齐院中。

      无事时他便常来自弈,因此房中并无太多尘灰。

      他点起桌上烛台,两盏灯映得满室生辉。

      “公子执意要随军前去?”他开门见山道。

      魏淮打量着房中布局,冷冷清清的一张床一方桌,越离却颇为相熟,以袖为帕掸了掸座椅,请他相坐。

      “是,我非去不可。”

      纵然这是一方陷阱,他也要往里掏出点什么来。

      “我此番前来,”他望向越离,烛火映亮他的瞳孔,“是想请先生随我同往,先生可害怕?”

      此次行军突然要带上他,大概是猜到了他们离开的时机。

      这也没什么难猜的,只是内忧外患,愿意在他们身上花心思的人不多,愿意花心思的,也是非奸即盗……

      若换了他人,越离自有答复,但对烛之人是魏淮,他便言简意赅道:“我是楚人。”

      魏淮摇摇头,眼神回转,门口人影一晃,他不动声色道:“天下士人颠簸动荡,只要能求得宏图一展,又何必拘泥于一国一隅?”

      他不等越离回话,先发制人:“楚太子疑心深重,手段狠戾,你未必能如意归国。”

      越离无奈地看着他,不言自明,他摊手笑道:“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令他起疑,人心机变,先生比我明白。”

      憧憧烛火将他们的阴影覆在墙面,宛如两团浓郁的鬼气,难分高下。

      “公子还记得公孙誊吗?”

      公孙誊离魏去齐后,不仅成为齐国的殿上之臣,还与魏国公然抗衡,齐赵之事多有他的身影。

      魏淮一愣,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神色微沉。

      往事历历在目,魏淮赠与他的狐裘尚且放在柜中,赠与公孙誊的那盒金银却永远尘封案上,“原先我只当他心高气傲,不肯屈居人下,如今想来却不尽然。”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为人臣子,在被真正丢弃之前,总是心怀侥幸的,”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公子莫要高看我。”

      魏淮被他身不由己的笑意刺得偏开眼去,艰涩道:“这下场……你也不怕吗?”

      “人总要有个下场的。”

      他们相对默然许久,魏淮才站起身来正眼看他。

      墙上的两团浓郁阴影融为一体,殊途同归,又各自散开。

      “既如此,先生保重。”

      “山长水远,得长瑾相伴一程,”越离起身相送,恳切道:“公子保重。”

      //

      越离回到房中之时,楚燎已醒来,披衣坐在床边,两眼放空。

      长到如今,他不长却也不短的人生可分为两段,一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春风得意的掌中宝。

      一段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举目四望,身边皆是憧憧鬼影,长在他身,痛在越离。

      少年人懵懂的目光日复一日地浸染,先是尝到苦,又抿出了甜,搅缠在一起,成了莫名其妙的酸。

      可是一个人要如何明白另一个人的心思呢?

      百转千回,世间才有如此多的试探和惨案,越离的血反复顺着他的骨节倒流回来,要他小心翼翼的品尝,沾了满身不明不白的憧憬与怨怼。

      从前他不明白,暗自心寒越离的防备与疏离。

      如今他依旧不明白,兜兜转转,毫无长进。

      若不是作了墙下小人,他怎会知晓,越离竟是带着玉碎的心思守在他身边。

      越离走到床边见他目光哀伤,正要将魏明之言和盘托出,右手被他牵起,吻在无名指的小痣上。

      楚燎的神情太过虔诚,越离心神一震,连颈间的伤口都微微发烫,探手去摸他的额间,“怎么坐起来了,可是高烧反复?”

      “那日我僭越了,阿兄可会生气?”

      楚燎在絮絮低语中清醒后,房中只有阿三在续炭烧灯。

      军帐中他对越离做的那些举动接二连三浮现眼前,楚燎忙不迭起身去寻,想跟他好好道歉,求他原谅。

      楚燎握了握越离的手肘,见他面色无虞,得寸进尺地埋入他腰间。

      越离没探出他额头滚烫,松了口气笑道:“世鸣言重,得亏错认之人是我,换了别人,少不了一番解释。”

      楚燎脊背一僵,将他腰侧的衣料皱在掌心,仰头颤声:“错认……你以为,我将你认成了谁?”

      越离见他神情凝重,话中之意听上去也有些古怪,于是眉心微蹙,声气放低道:“我以为……你心系之人,不是魏明?”

      “魏……”楚燎气急攻心,猛咳两声栽入他怀中,越离听他咳得骇人,扶起他就要去取水,被他拽回床边坐在他身侧。

      楚燎目光如火,偏头又咳了片刻,一只手死死抓住他,咳得面目通红才转过头来,审讯般直视着他。

      他刚要开口又想起什么,像个扎破后声虚气短的大鼓,整个人都萎靡不少,攥住越离的手也收敛了,只敢若即若离地搭在他指尖。

      “若我说……”他咽了咽口水,咳得太狠,嗓子眼又有锈味窜出,“若我说,我心悦你,你当如何?”

      越离看着楚燎眼底蓄了两汪清池,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开闸放水。

      他茫然地收回视线,看了眼桌上的烛台,和门边透下的月光。

      看来今晚是不会飘雪了。

      越离的思绪东飘西拂了一会儿,食指微抬,才回过神来看着紧张万分的楚燎。

      他清了清嗓,是要长篇大论的意思,被楚燎熟门熟路地堵住:“我心悦你,你也要逼我放下吗?”

      越离:“……”

      他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下来,不偏不倚地看着楚燎,“你年少离家,身边只有几个体己人,与我朝夕相对,我又长你许多,一时分不清依赖与钟情,这才容易错认了心思。”

      他拍了拍楚燎的手背,宽慰道:“这没什么,你莫要多想,你还有很长的路,今后还会遇到许多的人,时日一长你便明白了。”

      楚燎胸膛起伏,牙关紧咬,反手握住他故作慈爱的手,须臾又松了劲头。

      很长的路,许多的人,那又怎样?

      时日一长 ,他的煎熬难道就不作数了吗?

      轻描淡写就将他的日思夜想化作青烟,一张一合他的妄念就成了错认。

      因为是错的,所以不必细思,不用面对,不屑回答。

      他拿这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今后他仍是他的阿兄,他的先生,这些剖心之言不过是他未经人事的错许错问,任他如何烈火烹心,他自不温不火,进退得宜。

      “你左一句分不清,右一句错认,明明是你说我天资明辨……”

      楚燎心头拔凉之际,浮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解脱之道。

      我宁要他恨我,也不要他独善其身,不肯承认……

      越离没想过他与楚燎会有此一劫,一面替他拭泪,一面心绪复杂。

      他身负教养之责,起于楚覃所托,坚于楚燎心性。既为楚燎与魏明之事放下心来,怕他情执不肯破,误了前程,又因此事与自己纠葛,多了些误人子弟的窘迫与自责,来来去去思索素日可有逾矩误人之举……

      日月照春秋,冬夏还复来,八载年月,他千头万绪,愣是扯不出一点线头。

      两人心思各异咫尺之隔,楚燎脸上桃红开遍,泪浇病容,散落身前的青丝凝露,濡出更深墨色。

      楚燎战战兢兢地揽住他,拭泪的手来不及收回,泪人就与他呼吸相闻,鼻峰交错。

      干涩的唇珠点在越离唇角,挠出丝丝痒意,他下颌上的青茬和显出几分落魄,发丝扫在越离手背上。

      烛光跃在楚燎的侧脸上,能看清他颤动湿缠的长睫,掩映着目光下视涣散失神的瞳珠,几息后又重新凝聚,不肯退开泪眼盈盈地望着越离。

      “越离,我每日都想与你做这种事,这也是错认吗?”

      “还有许多,我……我在梦中与阿兄百般纠缠,先生,我驽钝不堪,你教教我,怎样才能分得清?”

      越离脸上故作的深沉终于被他撬开缝隙,层层皲裂,以至急雨般鼓噪的思绪都停滞。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食色性也,母子之乱兄弟之伦师生之悖,再怎么秘而不宣,也不过世情里一方镜台,听过笑过,也就翻了篇。

      往日看客猝然在镜台中照见自己的脸,慌不择路便要逃开,被身后的靡靡之音攥住。

      越离猛抽回手,楚燎被他带得偏过头去。

      “你既唤我一声阿兄,此心便是不伦,唤我一句先生,此心便是不敬,”他忍无可忍,怒愕交加,憋得面色涨红,头一次如此疾言厉色痛斥:“纵然我教养有失,你也不该如此折辱于我,你、你……”

      楚燎如愿以偿被他字字诛心,早已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越离看着楚燎痛不欲生的那双含情目,他从未被如此注视过,分不清其中之意,却也再说不出重话,只好拂袖而去,险些被门槛绊倒。

      阿三煮好药汤端来,越离激昂之声从屋内传。

      他踟蹰在外,从未听先生这般气极,不敢贸然进门,又听先生痛骂之词,如何也想不出公子竟会折辱先生……惊疑不定之时,越离已踉跄而出,见他盘中汤药,怒气未消:“快进去呈给公子,让他多喝些,省得病坏了脑子!”

      阿三喏喏称是,先生已回到房中,狠狠摔上了房门。

      盘中热气渐消,阿三不敢再耽搁,小心地迈过门槛踱到床前,小心翼翼道:“公子,先喝药吧……”

      楚燎痛极之余,又生出几分快意。

      他自知没有“人不知而不愠”的君子气,比起越离神闲气定地“开解”,还是指着自己的鼻子怒骂更令人宽慰些。

      阿三不知他们为何会闹到这步田地,公子既非任性妄为之主,先生也不是那等恃才放纵之臣,他有心缓和,楚燎已擦干泪痕,神情麻木地端碗饮尽。

      “……公子安心养病,想必先生只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阿三怕楚燎与越离怄气,越抹越黑,在他面前具体越离的好:“公子高烧那几日,先生亦受了风寒抱恙在身,仍衣不解带片刻不离,擦身喂药亲力亲为,他手上伤口多有不便,又要应付各方来人,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阿三觑了他一眼,虚声道:“公子性情大度能容人,连小人都有幸得公子眷顾,何况先生这些年内外奔忙,多有不易,公子相宽一二,他心头也好受些……”

      楚燎神色更是难看,面上多了悔意,却仍不肯放过。

      “……唯有此情,我绝不认错!”

      阿三暗叹一声,不再多说,挑了挑灯芯,暗下烛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