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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晨钟 ...

  •   没成想楚燎入营之事来得如此之快,本就微弱的酒意被明日之别彻底遣散,落在楚燎肩头的手也被他扭身躲开。

      越离不动声色地背起手,对景岁笑道:“分内之事,公子便有劳将军照顾了。”

      “先生放心。”景岁又与他往来几句,回房收拾行装去了。

      楚燎心中一团乱麻,明日就要入营了,这一别少说也要三五个月才好相见,他愁肠百转,却被月下相拥的身影搅了个七零八碎。

      他瞄了越离一眼,越离也正看着他,被逮了个正着。

      越离见他一副懊恼样,忍俊不禁道:“看到了?”

      还好意思说!

      楚燎一时火起,怒火中烧了半天,碍于出师无名,只好旧事重提恹恹道:“我早就说过姬承对你心怀不轨,你还与他交好,现在又容他搂搂抱抱,岂不是……”

      越离说的不过是令牌之事,同为男子,抱过也就算了,何况朋友之间,他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不想被楚燎煞有其事地提起,不免尴尬地轻咳两声:“世鸣多虑了,姬承很快会离开,你不必担心。”

      “离开?”楚燎不解道:“他要去哪?”

      越离低声道:“燕国。”

      楚燎惊讶抬眼,被越离笑着擎住下颌,打趣道:“肯正眼看我了?”

      他把令牌从腰间取出,放在楚燎面前,松开了他:“你若不放心,这块令牌任你处置。”

      说完他转身回房,留下楚燎与那块月下生辉的令牌面面相觑。

      楚燎其实并未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单是姬承将越离按在怀中的画面就足够楚燎抓狂了,他哪有心思管他们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这块令牌看起来毫无特殊之处,桑木所制,两面皆刻有横平竖稳的“燕”字,只需往火中一扔,就什么都寻不到了。

      这是姬承临别所赠,而越离又将之随手给了他……

      楚燎唇角翘起,努力在漱口抱卷而归的越离面前搬出些许端庄,将那块令牌推过去,“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给你的,你便收下吧。”

      越离把怀中竹卷放在桌上,闻言讶然转眼,见楚燎眼角眉梢都吊着笑意,那块令牌被推至面前,越离心思一转便猜出楚燎所思所想。

      这般单纯的心思倒令他有些汗颜了。

      纵然是来日君臣,眼前主仆,楚燎待他也真是如兄如长,关怀备至,少有猜疑。

      越离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楚燎的脸颊,若能有个如他一般的至亲便好了。

      楚燎见他眼含深意,又对自己如此亲昵,那些未曾明晰的潮意漫上心头,一时心摇神荡,抬手覆在越离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我收下了,世鸣可别出尔反尔。”

      越离浅笑着收回手,将令牌重新放入腰间,指着桌上的十数册竹卷道:“言归正传,这些是一些逸散的兵法,我整理时不假思索随写随到,劳公子将之顺理成章。”

      楚燎如梦方醒,恍惚间不敢细究方才意动,悻悻调转方向,满桌的竹卷也没能浇灭他不明的焦躁。

      他“噌”地窜起身,朝储水的水缸中奔去:“我、我有些乏了,洗把脸就来!”

      越离回房又取了两盏灯来,一左一右放在木灯笼中,楚燎洗了脸回来,两颊多出两个红印,越离掏出方帕替他揩去水珠,“怎么下手这样重?”

      楚燎“唔”了一声,绕开他的手抽出方帕胡乱一擦,随手展开一卷。

      因战争的规模与杀伤力所制,春秋晚期之前尚未有系统的兵法现世,《周易》与《尚书》等传世之书中多载军事谋略的思维与观念,零散的经验和军法拼凑成一卷卷“说兵”,亦或是在《管子》这类治国之书中稍有涉猎。

      但未有现世,并不意味着无人一拍脑袋皓首穷经整理出来,越离有幸观之记了个轮廓。

      他一介纸上谈兵之辈,自然是无法给楚燎细细指导,凭着前人心血替他将甲乙丙丁的骨架搭上,今后去了军中有历经沙场的景岁陪着,他也好填充血肉。

      “发火有时,起火有日。时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楚燎沉下心来浸入卷中珠玑,嘴里念念有词,一卷接一卷翻开:“这是兵阴阳,应列在庙算间……”

      越离见他全心全意渐入佳境,悄声离开这一方天地,去往阿三房中探望。

      院中守着两名侍从,观其身形都是行伍之人,对楚覃皆是心怀敬佩,楚燎是其胞弟,他们也是尽心守护。

      眼见楚燎勤奋好学,对越离又是一番恭敬。

      越离与他们寒暄几句,轻叩阿三房门,待其应声后推门而入。

      撤换的侍从中唯有伶俐的阿三留了下来,楚燎感念他这五年来的日夜相伴,命他从柴房搬到耳房中,宽敞不少。

      阿三见是越离亲来,连忙支起身子就要从被褥中下来,被越离一把按回去,“虚礼不必,快躺下。”

      这转换的时节不少人都害了病,阿三还是头一回病得如此严重,越离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取了湿帕来给他搭上。

      “……先生快别忙活了,折煞小人。”阿三还烧在头上,嘶哑着嗓子伸手捞了个空。

      晨起出门前越离拎来的药包还完完整整放在桌边,他挽起袖角,回房取了温水来给阿三喂下。

      楚覃换走了原来的人,新来的侍从皆是军中之人,心高气傲,与阿三又素无交情,煎药倒水之事自是不敢想,阿三更是不敢相唤。

      阿三这病来如山倒,力有不支,越离扶着他喝完了小半壶温水。

      “多谢先生咳咳……待阿三好了,定尽心服侍先生与公子。”

      越离替他拉好被褥,叹气道:“你够尽心了,是我的不是,留你下来受苦了。”

      阿三本也不叫阿三,原为工匠之家,因其父获罪这才夺去名姓发配为奴。

      他心灵手巧,院中的木灯笼便是出自他手,风吹雨打也坚如磐石。

      闲时他又为那一方花圃修栏围栅,四院之中,楚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公子,越离是脚不沾地的教习先生,若没有阿三操持家院,楚院恐怕也和早就人去楼空的齐院一般得过且过。

      阿三得他这一句宽慰之语,哽咽道:“得公子慈悲,先生宽待,怎能言苦。”

      贫家之子早立世,何况他还小越离两岁,越离不免揪心,替他换了湿帕温言几句,拎着药包煎药去了。

      虽生在高门大户,可越离一介无人在意的庶子,空有少爷之名,后得井伯所教,生火煎药之事干得也是得心应手。

      耳房紧挨着柴房,越离端着药盘望了望灯火憧憧下的阅卷身影,心满意足地推门进去了。

      阿三已靠在床头熟睡,两道粗眉拧在一处,睡也不大安稳。

      越离等药汤稍凉才将他唤醒,床脚的一张粗糙小桌上搁着些药包、麻衣之类的东西,阿三在侍从中一向讨人喜欢,应是探望之物。

      阿三悠悠转醒,歉声连连被越离扶靠在床头,“怎好劳烦先生,实在是……”

      “好了好了,”越离打断他端过药碗,“终于也轮到我照料你,先喝药吧。”

      阿三不再多话,端起药碗吹了两下发觉并不烫人,很快几口灌下。

      他擦干嘴角,顺着越离的视线看去,微微羞赧道:“这是几名侍人送来的病礼,让先生见笑了。”

      “可有上次来讨水喝的小侍女?”越离笑问道。

      阿三不曾想他还记得,脸色本就发红,当下更是磕磕绊绊说不出话。

      越离见他脸皮薄,也不为难他,调转话头道:“你们侍从之间消息灵通,若有机会,你帮我留意留意宗正魏闾家的风声。”

      魏淮信他用他,对他也多有防备,若能掌握氏族宗亲的动向,他便能做更多打算。

      阿三神色严肃地应声,被越离笑着按回褥中,伸手捻了捻这被褥,“不必刻意,多多留心便好,夜间可会冷?”

      “公子将用具都给我新换了,”阿三下巴埋在被中,“劳先生关心,很暖和。”

      “那便好,好好休息,我这就回了,”越离将随着药盘端来的热水放在床头,将灯芯挑开,房中灯火黯下,他叮嘱道:“夜中若有需要随时唤人来,有人守夜。”

      阿三乖乖应好。

      越离环顾一圈,没什么要嘱咐的,端着药盘出去了。

      在院中跑出跑进团团转的楚燎兴奋地找到他,未语先嗅,看着他手中的药盘,伸手探在他额头上,“你生病了?”

      越离摘下他的手,朝整齐有序的桌边走去,“不是我,是阿三。”

      在楚燎的印象中阿三几乎不生病,怪不得今日都没怎么见到人,当下脚一抬就要去找阿三:“我看看他去。”

      越离把他拽回来,递过药盘,“他已喝药睡下了,明日再说吧。”

      楚燎接过药盘,重新打起兴致跟在他身后,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桌上除了越离搬出的竹卷,还多了一册,旁边搁着笔墨,省去越离一卷一卷核对的工夫。

      楚燎将每一卷都编号抄在新卷上,只以“庙算”“野战”“攻城”等关键字眼作为提醒,自上而下条分缕析,十多卷的兵论被他提纲掣领,初具模型。

      除了越离的卷语,他还在新卷上补充了自己的见解,逻辑上挑不出错,但若是实战……

      “很好,世鸣果然天资过人,总能出乎意料。”

      楚燎早早倾身,越离眼不离卷,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他心情大好,等着越离的下文,结果越离让他收起自己那卷,回房歇息。

      “先生!”楚燎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抱了满怀的竹墨,回首见楚燎疑惑道:“学生拙见,先生不评判一番吗?”

      越离失笑道:“我一介文士不曾领兵,卖弄些纸上兵法还行,入木三分之见,你明日可问问景岁将军。”

      “至于其他卷中所载,因地制宜因时而动,你将入营中,遍地可师,自可一一验证。”

      语毕他抱卷而归,留下目瞪口呆的楚燎。

      这就……没了?

      明日就要离开了,楚燎收起风干的墨卷,心中百感交集,不甘心占了上风……

      他负气跑入越离房中戳在越离身边,越离也不赶他,自顾自绕前绕后拾辍着书卷和杂物。

      “去了营中要照顾好自己,多听景将军的话,军中不比宫中,魏军军纪严明,若是不慎犯错,军法加身免不了皮肉之苦……”

      楚燎盯着他喋喋不休微微起皮的嘴唇,这人说了许多关心之言,却连看他一眼都抹不开身!

      “……你与魏明待在一处,”越离语气一顿,斟酌道:“他毕竟是魏公子,你莫要逞强,万事……”

      楚燎见他半点不提自己,口口声声都是别人,空余他杵在这儿自讨没趣。

      姬承临走还能捞个满怀,他却什么都没有。

      他不等越离絮叨完,转身拔腿就走。

      “你……”

      越离怔然抬头,听他见鬼似的脚步声咚咚而去,叹了口气关上柜门。

      //

      第二日清晨,一夜未眠的楚燎顶着青黑眼圈坐起身来,听越离在院中唤过景将军,二人入室相谈。

      楚燎撇了撇嘴,惦记阿三还病着,蹑手蹑脚地进了耳房拈起药包煎药去了。

      “好,我明白了,先生放心。”景岁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粗布麻衣,听了越离的担忧慨叹道:“小公子真是性情中人,只可惜那是魏公子。”

      越离不好赘言,魏明身边暗流涌动,楚燎与他形影不离,又有情义在心,有个局外人在中间挡上一挡,好过他鞭长莫及。

      “公子明也是个好孩子,只是,哎。”越离惋惜道。

      大染缸里哪里容得下冰清玉洁?

      “时辰差不多了,”景岁喝完茶起身道:“先生不必担心,有我景岁在,定保公子平安。”

      越离满腔别离滋味,楚燎在他身边长到如今,此去风波,非他一时可庇。

      他拱手诚心拜道:“既如此,有劳将军费心。”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内,楚燎已等在院中,弓背蹲在花圃前揉弄草叶。他和景岁得先去议廷之外等候魏明。

      楚燎亦是一身劲装,不必再穿玄灰二色,换上了贵宾可着的赭色。

      听到身后的门响,他起身旋踵,那个攥着玉璜咬唇含泪的小公子突飞猛长,肩背上鳞爪飞扬,落成红日初升的浓丽少年,晨光熹微,毫不吝惜地洒在他身上。

      他本想绷着脸讨几句软语哄来,乍见越离红起的眼圈,百般情绪哽在喉头,只咕哝一句:“我会回来的,少则三五月,多也不过半年,你……阿兄可别趁我不在又病了。”

      越离负手在后,压下莫名汹涌的泪意和不舍,如师如长颔首道:“好。”

      “去吧,万事先问过景将军,莫要记挂我。”他挥了挥手,衣袖颤动。

      景岁见他们有如亲人般温情,自己倒显得多余,当下挠了挠头,先行告辞。

      楚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抠紧掌心应了一声,转身跟上。

      墙角的花叶已显出繁茂状,在曦光中镶上金边,晨露滴在润土中,遍寻不见。

      “世鸣!”

      楚燎停下拖沓的脚步转过身去,阶上之人急切奔来,将他拥入怀中。

      闹了一夜的别扭顷刻间烟消云散,楚燎听到天外传来的悠悠撞钟声,伴随着五脏六腑的熨帖,垂头将越离紧紧抱住。

      原来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飞身而来的怀抱。

      楚燎被自己逗笑,埋头在越离颈间蹭了蹭,感受着他的手指抚在脑后没入发间,听他塞言道:“此去……万事小心,千万保重。”

      “好。”

      他捏了捏越离的后颈,怀中人一僵,楚燎松开他,替他挽过散乱的鬓发,轻声道:“等我回来。”

      越离不做他想,也不敢再耽搁,先一步退开,老怀甚慰敛容目送他远去,直到再看不到那日夜相伴的背影。

      春山几重远,浮生未可尽。

      风声入岁,身后的楚院景致未改,却莫名令人咂摸出几分寂静。

      “送君千里终须别,不如早些习惯。”越离无声一叹,将个中滋味压下。

      回到故土之前,他们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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