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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臣心 ...

  •   今日廷议之时,群臣各荐伐戎之选,不可谓不激烈。

      公子淮待得殿上争执声稍息,越众而出,毫无眼力重提陈修枚之名。

      他言辞恳切,沉郁顿挫,细数陈修枚攻赵抵齐伐燕取韩之历历战功,皆有目共睹,非文辞所能饰,令一干唾沫横飞的大臣偃旗息鼓,无人敢再上前荐席。

      陈修枚抱病在家,闭门不出,因何抱病,廷议上下心中有数。

      魏淮这一番陈词,倒令众人想起前线战报连连告捷的那些日子,落井下石之辈如芒在背,氏族置若罔闻,陈家门客之臣抖袖拭泪,众人不约而同悄悄望向座上之人。

      本头疼欲裂的魏王面沉似水,落在魏淮身上的目光深不可测。

      “依臣愚见,此等国之大事,必担之以国之大将,千金易得,一将难求,愿大王切闻之。”

      魏淮躬身下拜,余音久久不散,在众人脸上投下心照不宣的阴影。

      “若无他事,便就此退廷吧。”

      魏淮心中一喜,撤步退到队列之中。

      散廷去后,中尉之女潘薇兴冲冲跑到陈修枚府上,将廷上魏淮一席话活灵活现,逗得陈修枚大笑不止,指尖敲在案上。

      潘薇乃她帐中小将,伐燕攻赵都曾在她左右,舞得一手好钺,就是性子随了其父,急躁有余定性不足。

      “大帅,这公子淮也真是说对了,除了你,还有谁敢领下这兵符,还有谁!有本事领下这兵符?今天领去明天败归,还不是要来求大帅!”

      她一抹鼻子,牛气冲天道。

      陈修枚笑叹:“我领兵为国,非是意气之争,青城莫要抬举我。”

      潘薇拍了拍嘴,盘腿坐在她对面,欲言又止。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招了?”她敲了敲潘薇圆圆的脑袋,笑道:“但说无妨,我不拿军法罚你。”

      潘薇瘪嘴道:“你若是能一直罚我,我倒也愿一直受着,只是我爹说……说鸟尽弓藏,可这西边燕赵犹在,东边齐楚蓄势待发,哪里就鸟尽了!”

      “大帅为魏国立下赫赫战功,大魏今天能雄踞一方,何尝没有大帅的功劳,怎么能……怎么能……”

      陈修枚垂眼看着案上竹简,在潘薇到来之前,她刚刚得知韩王一族竟逃了一支旁系。

      临行前她分明再三嘱咐,若能招降为用向魏称臣,则留之,三月为期,逾期则尽数斩杀,片甲不留。

      若非受贿监官心有惴惴,举家欲逃被抓,她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韩国国土虽不及魏土辽阔,也足有三分其二之广,移风易俗教化其民,岂是急功近利可得?

      大王自然知道鸟未尽,只是这弓若不趁手了,那换去也不可惜。

      潘薇心思单纯,爱憎分明,打仗便眼里只有敌手,她忍不住嘱咐道:“中尉大人在朝为官多年,虽是个脾气爆的,政见却也都颇有见地,你多听听,也可稍长见识。”

      潘薇挑眉道:“怎么还说起我爹来了,大帅,你又嫌我愚笨!”

      “不是愚笨,是愚直,”陈修枚给她倒了杯茶,“此话你不可在旁人面前提起,君心不可测,朝中军中,皆耳目灵通,需得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嘛。”

      潘薇乖乖挨训,又与她说了些体己话,见她起身换袍,接过侍女手中的腰带捧上前去。

      “哦,对了,我离宫前还看到小公主了,公主猜出我要来找你,托我给你带句话。”

      她正好衣襟,侧目道:“什么话?”

      “她说你送她的草蚂蚱不会动了,她不知如何是好,”潘薇好奇道:“大帅,什么草蚂蚱啊?”

      她问得陈修枚也是一愣,想了一会儿方想起来。

      两月前她进宫述职,半途遇到小公主在花园中踏枯叶,一派天真烂漫,见了她更是喜形于色,想同她一起游园玩乐。

      魏王在书房等她,她犹如火烧屁股,哪有心思陪她玩乐,于是随手拽起路边芒草,手指翻飞编了个草蚂蚱给她。

      那是陈修枚自己在军中练兵之余,无聊时咂摸出来的,一戳那草蚱蜢的后腿它便会高高蹦起,逗得小公主两眼放光,爱不释手,她这才甩手匆匆离去。

      “一只草蚱蜢有什么好不好的……我知道了,过段时间我便进宫,顺便看看她去。”

      “哦。”潘薇挠挠头,跟随她出了门,翻身上马道:“那我回了,大帅你忙去吧,不必送了。”

      陈修枚似笑非笑,很给面子地目送她远去,才上了马车前往相国府。

      相国府中,陈寺披着裘衣坐在花芳鸟啼的长廊下,一只手拨弦鼓瑟,瑟音徐缓,调难成曲,却也潺潺可闻古意。

      都说一臣不侍二主,陈寺却是从陈国投来,侍魏二十余载,官居相国。

      年轻时他只是一介乐师,成日调弦谱曲,供人赏玩取乐。

      若非旁听之时冒死献策,也不会被国君青眼有加,崭露头角。

      彼时魏王甫一继位,便大刀阔斧将魏国上下齐整,开始对周遭小国虎视眈眈。

      陈国首当其冲,被魏国一攻再攻,打得不得不退守都城,不敢轻战。

      他身任右太尹,徒有其名,屡谏不得纳,甚至连国君一面也难见。

      陈国国主早已丧失战心,躲在后宫中夜夜笙歌,醉生梦死,朝政大臣散的散哭的哭,死谏者十余人,未曾见国君回心转意。

      弹丸之地,红粉骷髅,何足安之?

      陈寺心灰意冷,在都城被攻破之前,背着半世骂名举家投敌,希望能换得家眷一线生机。

      不曾想魏王早闻他政谏之名,得他来投,不惜亲往迎之,令国中一众老臣诧异不已。

      魏王亲自将他家眷妥善安置,在帐中与他彻夜长谈,天蒙蒙亮,年轻的魏王毫无倦色,叹道:“我与陈公相见恨晚矣。”

      只这一句,换来陈寺二十多年忠心耿耿,屡献良策。

      他明白当年魏王继位不久,年少力弱,需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国破之臣亦是不二臣。

      他望着自己苍老皱皮的手背,二十余年荏苒,他已经太老太老,君心难测,君恩浩荡,他不能不感念收留重用之恩。

      “祖父。”

      陈修枚穿廊而来,单膝跪在他身边,“此处风大,何不在房中调弦?”

      他伸出手臂,被陈修枚缓缓扶起,这个孙女撑起陈氏一族的另一半声名,众多子孙中最得他慧心。

      就连他也没想到,陈家后孙,会有一人能执掌兵符,文政武将,举国得名。

      “公子淮为你执言之事,我已知晓。”

      陈修枚抱病不出,未尝不是急流勇退,犹豫道:“依祖父之见,我……”

      “若你不出,心中可有可用之人?”

      她思索片刻,道:“中郎将段启阳与副将王振或可一用,此次有楚军来助,那公子覃也是身经百战的猛将,西戎来势汹汹,却也并非无懈可击。”

      陈寺摇摇头,接过侍人递来的鸟食,用小勺敲了敲鸟笼:“正因楚军来助,才不能掉以轻心,否则见我魏军委顿无力,来日必大举进犯。”

      陈修枚不禁蹙眉,“楚魏之间隔着山脉大川,若要攻城略地,齐国在邻,何必舍近求远?”

      “树大招风,若楚盟齐借道而来,你算在谁头上?”

      陈修枚闻弦歌而知雅意,“我与祖父强压四年不战,楚军身后未必没有他国耳目,等着一探我魏军究竟……”

      她叹气道:“若大王召我出战,我定义不容辞。”

      “嗯,你乃军中砥柱,不可轻言退。”他轻抚凑上来的鸟喙,淡淡道:“退戎之后,若大王命你出战,便不必推脱了。”

      祖孙俩望着啄食的绿毛鹦鹉,天色阴沉,估计没多久又是一场连夜雪。

      “安郑漕路尚在修建,大功告成后引两川汇聚,两国百姓水乳交融,纳韩为腹指日可待。”

      她心有不甘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轻举乃为下下之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何愁天下不得。”

      陈寺颔首道:“人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深谋远虑,人一老,害怕的事情便争相涌来,何况是坐拥天下的王。”

      “此非谋虑可阻,人君二字,不可轻其一。”

      陈修枚接过他手中小盘,不无遗憾道:“是,孙女受教了。”

      外头风大,她将人搀扶回房,取过侍人手中小毯搭在祖父膝上。

      “修枚。”

      “愚孙在。”

      陈寺目光渐渐混沌,倦意上涌,身体早已力不从心,“若有一日祖父不在了,你将我葬回勖县,把你舅嫂他们都打发回去,替我守灵。”

      勖县原是陈国下县,是陈寺的祖籍所在,后为魏所收,与安邑城相距六百余里,这一去,便再无回城之日。

      他鹤发鸡皮,两鬓霜霜,早已朽得碍人眼了。

      陈修枚鼻尖微酸,还记得自己一把铁锹舞到他面前时,他沉眉怒目的模样。

      “是,祖父放心,我会妥善安置的。”

      陈寺微微笑道:“嗯,有你在,祖父也能放心了,你记住,无论大王信与不信,我们陈氏一族,只有门客,没有党羽。”

      “怀璧其罪,若有一日,你离魏而去,也不必挂心祖父之名。”

      “千秋功业在,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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