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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弑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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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十二月,寒梅开遍,鼎宫炉火重燃。
景珛派兵打着他的旗号追杀公子燎一事,越离知晓后并未命人追回。
他与景珛已是“蛇鼠一窝”,何必自打脸面?索性将罪名坐实了,也不多这一桩。
付琎被密召入宫,很快又半喜半忧地离去了。
黑夜沉沉,鼎宫只余若干侍从看火烧柴,越离在鼎宫待的时间愈发长了,有时一坐便是半日。
侍人们若无必要,是决计不会踏入那间令人发怵的鼎房,然而他坐在烈王故去的鼎炉旁,倒显出几分血色。
许是炉下的火光烈烈,映出些熟悉的生机。
“大人,夜深了,回去歇下吧……”
门外尚且稚嫩的小侍从惴惴唤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总算有了动静,小侍从连忙将狐皮氅搭在他肩上。
院中的灯火拢着一盏盏木罩,比往日都要亮出不少。
那木罩制成半开半苞的莲花状,锃亮的木条浸了不易点燃的炼油,既能让火光透出,又不至被风熄灭。
越离不自觉朝那灯罩走去,眼中似有泪光,轻声问他:“这是何人所制?”
小侍从也不知来龙去脉,窘迫道:“小、小人也不知,许是新来的木工,小人看宫中的路灯都罩上了这木罩……”
“明日领人来见我。”
“……是。”
* * *
“快,换上这身新衣裳,大人要见你。”匠头眉开眼笑地捧来新衣。
阿三手脚麻利地换上,嘴上问道:“哪位大人?”
“这宫中如今只有一位大人,”匠头见他面有疑虑,宽慰道:“你放心,那位大人虽然名声不好,但也没听说他随意打杀下人,你小子真是好命,在大人跟前机灵点,就不用留在署里挑水泡了!”
阿三点点头,跟随前来召他的侍从前去。
在与越离相见前,偌大的楚宫与众人口中的令尹大人都令他恍惚,这一切都太高太远,不是他一介庶民能思量的。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萌生退意,直到他无比真切地见到了先生。
“大人,窦氏带到了……”
小侍从话音未落,阿三已经扑跪在地,泣不成声:“先生……”
安邑一别,若非先生离而不弃,他们这些下人无非是客死他乡弃尸饲犬的下场。
他逃出安邑后,一路往南,靠着先生给的盘缠熬过了最难的三个月,途中又遇山匪又逢流民,个中心酸自不多言,终于还是回到了楚土。
后来他扎根娶妻,不时打听着先生与公子的下落,群狼环伺的日子他们一起熬过,纵然天各一方,也已是无法轻拿轻放的亲人了。
“你还活着……”
故人重逢,越离压着嗓子红了眼眶,举袖擦去他的眼泪,扶着他的肩膀看得仔细,“既还活着,就不该来宫中。”
“我是来寻先生的,先生莫要赶我,”阿三转眼在空空荡荡的殿中扫过,落在满身凉薄的越离身上,“先生既能认出我,便还是当年的先生,小人见识短浅,什么也不懂,但求跟在先生身边……”
“此一时彼一时,”越离感念他重情重义,“稍有不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先生,当年我前去魏宫,家国千里,也没想过能活着回来,”他见越离眼中有弃世之色,忍不住握着他的手动情道:“先生,我们能活一次,就能再活一次,不会比当年更难了!”
久别的暖意捂暖他的手掌,千山万水,仍有人为他而来。
“好,”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抱住阿三,“待公子回来便送你回去,在这之前,你就留下来吧。”
他能护得了一次,便能再护一次,阿三说得对,不会比当年更难了。
阿三见他回心转意,总算破涕为笑,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方才他唤你窦氏,你从未与我说过你名姓。”
阿三颇为羞涩地抠了抠掌心挑破的水泡,“太子降世时大王大赦天下,我也恢复了家名,在乡中娶了妻,家姓窦,单名一个恤。”
“窦恤。”
“先、先生还是唤我阿三吧!”
越离见他面色大窘,忍俊不禁道:“好,阿三。”
“笃笃”的叩门声响起,越离扶起阿三,颔首道:“何事?”
传信的侍卫瞟了阿三一眼,阿三愣怔片刻,转身要退。
越离拉住他,“无妨,这是我亲信,你且说来。”
“景公出宫去往付公府上赴宴了,潜藏在郢中的残部似有异动。”
越离料想付琎定然性急,没成想他这般急不可耐。
也好,择日不如撞日。
阿三见他不苟言笑神情肃杀,便自告奋勇道:“先生,可有我能做的?”
越离回过神来,露了个笑,“不必,郢都很快能清静不少,来,我为你接风洗尘。”
* * *
景珛不是第一次赴鸿门了。
付琎这条老狗应是得了越离的属意,才敢明目张胆地跑到他面前来找死。
景峪死后,付琎几乎是片刻不停地敲骨吸髓,彼时他忙着与越离斗法顾不上这猢狲,看来是到了了断的时候了。
“景公是吃惯了宫中的珍馐,瞧不上我府上的饭菜吗?”
景珛连食箸都懒得拿,坐在无甚可看的堂中,对着一众陌生的新官毫不留情道:“是,付公留着喂猪吧。”
大快朵颐的宾客们尴尬地收回手,付琎不想他如此不识趣,气得脸色铁青胡须乱颤,举杯要摔。
酒杯当啷摔在地上,犹有余力地滚了两下。
景珛好整以暇地笑起来,丑仆从堂后端了杯酒递到他面前,他打量片刻,“不错,给付公送去。”
付琎傻坐着,只觉堂上静得可怕。
那杯酒被推到面前,他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顿时大叫一声掀翻整个桌案。
酒杯摔在地上,泼出里面的血酒和一只人耳。
“你……你……”
众宾客见势不对,纷纷起身要逃。
刀光自门外亮出,刹那间人头落地,一视同仁地不肯放过。
景珛嗅着久违的血腥味,慰藉地叹了口气,总算拿起食箸一脚踏在食案上,朝手脚并用连连后爬的付琎踱去。
“景公!小人错了!错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放过我,我都给你……”
景珛嗤笑一声蹲下去,箸尖刮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我要什么还需要你给?付琎,我要是你,就不会舔着张老脸求饶,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
“小人错了,不是我要杀你!是令尹,是越离那厮,是他逼我杀你,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
扎入肉掌的血箸“嗤”地拔出,带出一串血花。
“我当然知道是他,我还知道他许诺你,一旦我死了,我的就都是你的,”景珛许久没开荤,杀器游走在抖若糠筛的□□上,找寻着熟悉的手感,“说点我不知道的来听听。”
丑仆静静地立在他身后,似乎能看到他握剑嗜虐的模样。
付琎每说一件,他就寻着骨缝处扎上一箸。
连剐带吓,付琎很快就有气出没气进,奄奄一息地喷了口血。
景珛不满地摇摇头,“看来你只是条看门狗,连门里有什么都弄不明白。”
“去吧,下辈子别做人了。”他拔出断去一半的食箸,痛快地扎入付琎心口,结束了这场闹剧。
几步之外的侍盘里还好端端地放着湿帕,他撑个懒腰走过去,捡起来擦了擦手。
躲在帘下吓得不敢喘气的侍女见他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嗝”一声吓得晕了过去。
景珛丢开湿帕得逞地笑了笑,嫌弃地掸着满身血迹,绕开遍地横尸。
正要收兵,门外传来丘长辕的大喝,“莫敖快走——”
景珛愣在原地,恍然以为赤羽军卷土重来,疾步向外走去。
他的残部已被团团围住,丘长辕被禁统首领持刀架住。
付琎是一步废棋,越离真正想要的,是他躲躲藏藏的旧部。
只要他来赴宴,必然不会空手前来。
而他一定会来赴宴。
景珛立在过曝的天光里,真心实意地疑惑着:“他怎知我一定会来?”
身后有劲风刮来,他猛转过身挡开一刀,没挡住蓄势待发的下一招。
刀刃没入腰身的一瞬,他的疑惑有增无减:“……他许了你什么?”
丑仆没掉以轻心,锋刃割开骨肉再进一寸。
“他会让我回家。”
景珛握住剑身,古怪地“哈”了一声:“仅此而已?”
“你不会明白的。”丑仆拔出剑来,转而戳进他的另一只眼,“你也是这么对他们的,对吗?”
景珛痛啸一声踹开他,眼中的血汩汩顺着指缝流下。
“你个……成事不足的废物,他不过随口诓你,你呃……你也信?”他失血过多站立不稳,摇摇欲坠地半跪在地。
丑仆抹了把奔流不止的眼泪,终得解脱地笑了一声:“你果真刚愎自用,无可救药,就算他诓了我,我也要杀你陪葬!”
长痛不如短痛,他恨了这么些年,日思夜想,早将他耗得似鬼非人。
奔流入海,春去秋来,只有他被长长久久地困在国破家亡的那一天,承受着无尽的鞭笞。
画地为牢的日子他受够了。他要回家。
阴冷的吐息包裹着景珛,耳边传来缥缈的呼声,身下的土地变得松软泥泞,一寸寸吞入他的残躯。
他如释重负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