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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溃兵 ...

  •   秋雨绵绵,浸软了一个又一个遥远的山头。

      景珛明升暗囚被困在宫中,见识了越离密不透风的手段,一时未敢轻举妄动。

      等他的消息终于从宫中透出,道听途说的旧部已被分化而去,转投他地了。

      寒风吹冷袅袅的热气,景珛从回忆中抽身,厢中依旧无人前来。

      他面色不善地望向行人寥寥的街面,冷声道:“是你调了我的信?”

      立在暗处的丑仆出声道:“不是。”

      “你一击不成,倒向着他了?”

      “何出此言?”

      景珛将冷茶泼出,重新续上,“谁知道他用的什么手段,把你们都骗得晕头转向,傻得可怜。”

      丑仆掩下面上讥讽,反问他:“你一拖再拖,究竟何时才……”

      “吱呀”一声,门外总算有人推门前来。

      来人见到他毁坏的面容先是一愣,后知后觉地撤开眼拱手道:“见过莫敖,路途难行,末将迟来了。”

      景珛打眼朝他身后一扫,除开守在门口的几名卫兵,再无人来。

      “长辕,得亏你来了,”景珛起身相迎,不无可惜地叹气道:“除了你,怕是没人将我这个旧人放在心上。”

      丘长辕是他最早一批的属将,跟随他多年,在他蛰伏之时最先联络的便是此人。

      “莫敖折煞我也……”丘长辕目光一转,四下冷冷清清,他这才回过味来,脸色有几分难堪,“怎、怎么不见令尹大人?”

      景珛与丑仆俱是一愣,默然片刻后,景珛心有不甘地问他:“这与令尹有何干系?”

      丘长辕彻底意识到不对劲了,事到如今,只好垂头照实说道:“自从您封公入宫后,岳广、李溆还有彭雲收到您传来的集兵密信,便以为……以为您与令尹联手,岳广当即生怒,带着部下离开了。”

      岳广是景峪的老部下,眼见景珛又是封公又是按兵不动,全然不顾景峪的枉死与景家的没落,只顾着自己在宫中享乐……

      与此同时谣言四起,谁从烈王的死因里得到最多,谁便是谋害烈王的不二人选。加之景家全由他人料理,在外人看来,景峪未必不是舍身护主的忠臣。

      是非到头毁誉由人,毕竟是活人的天下。

      岳广与忠于景家的旧部们越想越心寒,甚至觉得景珛与那横空出世的令尹早有勾结,一唱一和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当即又念起烈王善待军臣的好来,想起了远在天边的公子燎。

      景珛听罢,自知已遭人暗算,叹声道:“我又何曾传过密信?”

      密信只是引线,他在宫中荣宠无限的障眼法才是众人信服的关键。

      因利而聚,必将因利而散。

      他们都深知在利益不均的局势里,一张嘴谁也说不清。

      丘长辕哑然,不知从何作声。

      好半晌,景珛才看着雨帘低笑出声,笑得丘长辕头皮发麻。

      他接受了自己已处于下风的事实,转而咂摸出另一种乐趣。

      他不是非赢不可。

      “既然大人非要拉我垫背,那我也只好……从了他。”

      * * *

      楚悦闷闷不乐地听着太傅讲学,这新来的太傅白胡子一大把,一句话要拖成高低起伏的三段才能说完,等他一句话说完,楚悦早忘了他前面说的什么……

      好容易忍到散学,他松了松酸麻的腿跑出去问:“先生什么时候来?我不要听太傅讲学了!”

      “殿下不与先生置气了?”津欣慰地笑了笑,掏出从街上淘来的玩意哄他:“殿下,先生政事繁忙,恐怕是没时间来讲学,殿下再忍忍,过个几日奴婢再去跟先生说换个太傅,怎么样?”

      前些日子太子死活闹着要出宫秋猎,又哭又闹了许久,先生也没点头,两人僵持不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更不敢私自领着太子出宫,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他们真是百死莫赎……

      津见不得他憋着劲委屈的可怜模样,想他小小年纪爹娘俱去,身边连个至亲也没有,便领他绕着宫中转了一圈。

      不知不觉转到明景宫前,津回过神来吓得脚不沾地,连忙牵着太子跑了。

      楚悦没从她那儿得到想要的答案,赌气把门一摔,自顾自伤心去了。

      津叹了口气也不再劝,小太子气性大,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好说了。

      楚悦躲在门后,待津转入后廊才推门出来,颐指气使地点了几名侍卫,要他们陪着他出去走走。

      侍卫们面面相觑,欠身道:“太子,没有令尹的命令,属下不能带你出宫……”

      楚悦不耐烦地摆手道:“我不出宫!本太子就是在宫里走走,这也要他属意吗?!”

      “……这、这倒不必。”

      楚悦心烦意乱地一马当先跨了出去,若是他身后不带上几个人,被其他宫人看到了,很快又会将他遣送回宫……不然他才不想带着几个跟屁虫,烦死了!!

      他一路踢草踹石,怏怏不乐的兴致很快又高涨起来,有意往明景宫寻去。

      明景宫与太子殿分列东西,隔得很远,在热闹非凡的太子殿看来,偏僻的明景宫简直就是冷宫一般的存在。

      楚悦没见过冷宫,只对那冷而高的灰墙留有印象,从而对不曾得见的墙里生出无限憧憬与幻想——他非要一探究竟不可!

      如此想着,他的脚步愈发轻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侍卫们倒不介意陪他玩闹跑跳,宫道尽头的明景宫宫门大开,一名侍卫拽住他:“殿下,我们去秋光园玩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

      “放手!”楚悦甩不开他的手,恼羞成怒道:“大胆!你敢阻拦本太子!”

      “谁敢阻拦太子殿下?”

      楚悦与侍卫们纷纷抬眼,楚悦见多了五官平整面容俊秀,被从未见过的狰狞吓得大叫一声,躲在侍卫身后:“你、你是谁?!不准过来!!”

      景珛见他见得不多,每次见都觉得纳罕——血缘真是令人惊叹,他几乎能在楚悦身上同时看到楚覃与萧瑜的影子。

      他挡住半张脸,半蹲着笑道:“臣景珛见过殿下,殿下不是来寻臣的?”

      楚悦探出半边身子,望向他身后的明景宫:“就是你住在这儿?”

      “是啊,令尹大人没告知殿下?”

      楚悦嘴唇一抿,声音低了下去,颇有些赌气的意思:“他忙得抹不开身,才不会告诉我……”

      景珛一挑被燎断的长眉,笑得愈发和蔼:“臣是大王的旧臣,殿下想知道什么,或许臣能告知一二。”

      “当真?你与我父王认识?”

      “说来臣与王后也有些渊源,公子燎与我也算半个至交。”

      楚悦少有听越离提起旧事的时候,且看他住在宫中,心下已是信了几分。

      “那为何先生从未与我提起过你?”楚悦说着就要走过去,被侍卫牵住,低声嘱咐:“殿下,我们先回去吧,今日出来得久了……”

      景珛比那侍卫还要高出一头,当即挡开他,垂首不悦道:“整个宫中将来都是殿下的,这儿也是太子的家,你要他回哪儿去?回去让人关起来?”

      最后一句令楚悦颜色大变,挥手甩开侍卫,头也不回地往大开的宫门奔去。

      “那、那便有劳景公招待一二……”那侍卫也是个机灵的,调转脚尖就要回去报信,被景珛伸手一捞,宫门前的侍从围了过来。

      “左右不过小坐一会儿,能耽误多少工夫?”他得了新鲜玩意,好整以暇负手朝宫门走去,“几位恪尽职守,也进来喝杯茶吧。”

      ……

      津发现寝宫里空无一人时已近黄昏,她不以为意地领人在周边寻了一圈,打听之下知晓楚悦往西面去了。

      “那边除了几个光秃秃的园子,能有什么好玩的……”

      话音未落,她心头已是警铃大作,忙不迭朝正极殿奔去。

      她连通传也等不及,直直扑摔进侧殿的书房,越离收起手头的布防图,千头万绪续接不止,见了她还有几分发蒙:“怎么慌成这样?起来回话。”

      “先生,殿下似是往明景宫去了,至今未归……”

      津白着一张脸把头一磕,她虽不知景珛那些明暗手段,但旁观着越离对他的提防与忌惮,也深知两人势同水火,不可轻犯,“是奴婢失职,奴婢该死!”

      胃水翻搅不休,越离扶着桌角缓了缓,脑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景珛手里的筹码已不剩什么,若是他要鱼死网破,太子是不二人选。

      景元到死都不明就里的神情浮在眼前……他还是没能护住楚悦。

      “先生!!”

      “大人——快!传医官!”

      楚覃的嘱托与楚燎的恨声在他耳边轻轻回响,他挡开众人的手,鞋底碾过他心力交瘁的那口血,天旋地转地朝落日走去。

      “召集禁统,把明景宫给我围住,一个……也不能放过!”

      ……

      明景宫里没什么春花秋月,只有一棵老而不朽的红柳,在风中孱弱地招招摇摇。

      几只乌鸦盘旋飞起,打破了此处长久的寂静。

      景珛听着杂沓的脚步声,好笑道:“殿下,令尹大人来接你了。”

      明景宫被密不透风地团团围住,两列精兵长驱直入,敢有阻拦的侍卫还没出声,便沦为了刀下亡魂。

      越离握剑跨过死不瞑目的尸身,立在悄无声息的门前,他垂眸片刻,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楚悦好端端地捧杯坐着,与他遥相对望。

      “殿下!!”

      津霎时热泪盈眶,掠过越离一把抢回楚悦,茶杯摔在地上发出无伤大雅的脆响。

      “殿下,你可有受伤?!有没有哪儿疼?”她两只手在他身前身后找寻着,生怕会在哪里摸出一手血。

      楚悦犹豫着抬头,恰好对上越离的神色莫辨。

      比起又哭又笑的津,这人冷静得令人发指。

      楚悦回头看了看景珛狰狞的面目,赏心悦目的人,说的话就一定对吗?

      他打掉越离要来牵他的手,忍着恶心连连后退,“……我回去了。”

      津不知所措地看向越离,“先生……”

      越离轻轻颔首,她便呼喊着追了出去。

      “怎么?大人是要与我切磋武艺?”

      景珛好奇走来,半点没将人满为患的杀意放在眼里,甚至歪头夹了夹横在颈间的凉刃,“还是头一回见你拿长剑,拿得动吗?”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景珛的声音飘虚不定,“怎么?你以为我将太子杀了?案上摆满了小太子的四肢五脏?”

      “那能有什么意思?”

      景珛撩开他慌张落下的鬓发,捻了捻指尖惊魂甫定的冷汗,“那孩子是楚覃的种,与他爹有着一脉相承的狠毒,你以为你能养出第二个楚燎?”

      他落井下石地笑起来:“就算是楚燎,不也眼睁睁看着你替他挡灾,安安稳稳地躲在外面不回来?”

      “反正我与你已是板上钉钉的恶人,不如我们假戏真做……哎,你……”

      “当啷”一声,长剑无人看顾地坠在地上。

      他一手托住人事不省的越离,不满地“啧”了一声,抬眼喝住唰唰拔剑的禁统军,“还不召医官,太子毫发无损,你们还杵着做什么?!”

      禁统首领见他将令尹打横抱起,生怕他要借机摔死令尹,木着脸凑上前道:“景公将令尹交给属下便好。”

      景珛扫他一眼,哼声道了句“你也配?”随即朝自己屋中步去。

      禁统首领不敢掉以轻心,派人去请来医官,仍旧里三层外三层将明景宫团团围住。

      * * *

      “窦兄,出远门啊?”

      “是啊,上回送去的灶柜还顺手吧?”

      “顺手顺手,好用得紧,以后怕是再也不用换了!”

      青年与老主顾寒暄完,接过妻子忧心忡忡递来的包袱,叮嘱了些家中杂事。

      妻子劝了又劝,还是挡不住他非要前去,“俺们在郢都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人前去,若是那位先生认不出你……万一他真如街坊所言,你不是助纣为虐?”

      “你若见过先生,也不会说这话了,”青年无奈笑笑,正色道:“若无先生垂怜,我早就没命与你结为夫妻。国政动荡,公子又离散在外,我去看上一眼,若是先生用不着我,我也好安心回来。”

      妻子见他心意已决,叹了口气也不再劝,只吓唬他道:“你前去龙潭虎穴,我不拦你,若是一年半载也没个家书,那我便改嫁去了。”

      阿三将新做的竹蜻蜓簪在她发间,吻了吻她的额头,义无反顾地驱车前行,离家去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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