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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诀别 ...

  •   一波未平一拨又起,五日后,执言革新的刘令尹夜半在家中饮毒自尽,楚王震怒,整个郢都没在滚水之下。

      与此同时,禁统中的一名上尉与两名中尉招认暗害公子燎,楚王惊怒之下尽株九族,处火烹之刑,其余人怠职懈责,杖四十,解职放还。

      接连两位令尹死于非命,楚相之位似乎成了某种不详的预兆,一时无人敢攀。

      蒲内侍捧着封印匆匆行来,与内宰耳语几句,便又行去别处了。

      越离将那封印递给守在寝宫中院的冯崛,冯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揣起那方小印:“待他明白过来,非与我绝交不可。”

      屠兴不知那日越离回府与冯崛说了些什么,但能确定冯崛口中的“他”是谁。

      “先生,你要做什么?”屠兴问他。

      恰逢楚燎回来,见他二人并肩而立,稀罕道:“往日叫你们入宫你们不肯,今日怎么都愿来了?”

      冯崛避开他的目光挠脸道:“反正不是来看你公子燎的。”

      “话说回来,你们可有子朔的去向?”楚燎走到越离身边,满脸狐疑:“最近他总是行踪不定,我堵上门去也堵不住人。”

      冯崛瞥了越离一眼,摇头晃道:“不知,他偶尔来府上吃顿饭,我看他孤身一人,去哪都自在,行踪不定也实属平常。”

      “行了,我们这便回了,先生留步啊。”他不再多待,拉着左右打量的屠兴脚底抹油,在楚燎的呼声里蹿出门去。

      “怎么也不吃顿饭再走……”

      楚燎嘟囔着跟在越离身后,两人步入屋中,新熬好的莲子汤还热腾腾摆在桌边。

      “先生,最近朝中不太平,若有人暗通于你,你交给我处置便好。”

      “朝中处处都是人,太子年幼,大王弃政,你已是众矢之的,又怎能防得住?”

      在屏风后更衣的楚燎身形一滞,垂头捋着衣边低声道:“越离,你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越离搅匀碗中莲汤,问他:“你在明敌在暗,偌大楚土,何人是敌,何人是友,你总得亲自去弄明白,否则防不胜防。”

      楚国分封划地,拱卫王都的封土之臣皆居于郢都便于调遣,百里为界,封疆一圈圈往外荡去。

      因此看起来水深火热的郢都,与千里之外的楚土却并无直接干系,只要不波及根本,楚国仍稳稳地伫立在南境之上。

      这也是楚覃敢为先君之不敢为的最大原因——楚国已经熬到了就算大费周章,也能周转回旋的余裕之国。

      只要王祀不绝,便无法被取而代之……兴许累世功业,不过是为了那些个不肖子孙挽尊罢了。

      楚燎从屏风后轻衣转出,坐在他身旁神色严肃:“先生,你是要我去封疆固土?”

      “没有……”越离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口胡说罢了。”

      “我不喝。”楚燎把汤碗推回,不依不饶道:“先生从不胡说,此言确实有理,可我如今是不能了,王兄的手段日渐暴戾,我在还能周旋一二,若是留你一人,我……”

      他负气把头一歪,“我才舍不得呢!”

      越离看着他气鼓鼓的侧脸轻声失笑,执着汤勺的手指隐隐发颤。

      “嗯,我也舍不得。”

      楚燎笑眼转回,越离扶在他后脑凑上唇去,他想也不想便张口去接。

      馥郁的莲香掠过唇舌被他吞入腹中,越离舔净他的唇角,抚在后脑的指尖凉得惊人。

      “眼看天气转暖,你的手怎么还捂不热?”

      楚燎拉过他的手掌往里呵气,脑中渐渐发沉,几乎是垂头砸在越离掌心。

      “几时了?天要黑了?”他影影绰绰地往窗边望去,窗下一片透亮天光,哪有半分落黑的迹象?

      “越离……”楚燎后知后觉地握住他的双肩,力竭到咬牙切齿:“你给我喝了什么?”

      “世鸣,郢都已是险境,你前去镇南,需得小心行事,自保为上切忌心急,待诸事平定……”

      楚燎怒不可遏地吼道:“越离!!!”

      “给自己下药,给我下药,你倒是一视同仁毫不手软,你就……”他死死攥住越离的手腕,意志与药性水火相抗,“你就这么想扔开我吗?”

      在安邑城外也是,在军营之外也是,每一次……每一次,他率先决定的,都是要扔掉自己这个累赘。

      “不是的,不是……”越离抹了把脸,在他眉心印下一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难道你我死在一起就合算?我不是扔下你,我是要你离开这个虎狼之地。”

      “不行!我不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不走……”

      楚燎喘着粗气垂首撞在越离肩上,越离忍着心如刀绞,朝外唤道:“来人。”

      恭候多时的四名侍卫步入屋中。

      “公子,得罪。”

      “不要!放开我!”

      楚燎猛然拼死挣扎起来,他抓着越离苦苦恳求:“我错了!阿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会优柔寡断了……”

      他认定是宴上之事令越离失望,绷着一口气哭求道:“我会做得与王兄一样好,我不会再犯错了,你别赶我走,求求你……”

      两名侍卫拖他不动,另外两名上前去掰他的手,那只手死死抓住越离,竟是岿然不动。

      一滴滴热泪灼在手背上,越离被他拽趴在地,万箭穿心般喘不过气,只好朝侍卫们打个稍后的手势,软下声气。

      “世鸣,你没做错什么,你是你,他是他,你不必与他做得一样……”

      楚燎神智不清地猛摇头,既想保持清醒,又想闭耳不听他的诓哄。

      血气上涌致使药效愈发猛烈,楚燎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我不要走,我……哪里也不去……”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要忍受别离?为什么总是他?

      他八岁离家,回来后却物是人非,枯骨相对……再多的情分与诺言,都会被时间与距离磨成齑粉,到头来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兑现。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在失去?

      在那些美好到不真实的瞬间里积攒起来的点滴希望,“砰”地一声,与莲汤一起泼在地上,污浊得不见真容。

      楚燎的眼皮开始不听使唤,明明极力想要看清越离,却只能任凭黑幕暗下,听越离声气不稳地在他耳边许诺。

      “世鸣,我等你回来。”

      逃不掉,走不出,放不下,那便只剩漫长的忍受了。

      冰凉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楚燎的执念,楚燎心死般颓丧,意识已然心灰意冷,身体却固执地僵硬着。

      越离实在掰不开,肿着眼睛朝几步之外的侍卫招手。

      楚燎在众人的合力下,心里升起无边恶念。

      真稀奇,眼下他竟然想不起这人的一点好,除了一次又一次的冷落与抛弃……他总能被愚弄。

      楚燎终于被稳稳架起,与这人毫不相干地隔开了去。

      他使劲浑身解数扛起眼皮,最后深深地看了越离一眼。

      数不清的绝望与冰冷凝在那渐行渐远的目光里。

      越离浑身一震,支起身子爬过去,听到他万念俱灰的一声叹笑——

      “越离,我好恨你啊。”

      他无言以对。

      侍卫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后,徒留他孤身倒在地上,覆手盖住余温尚存的一滴泪。

      * * *

      夜近子时,天黑得深了。

      守夜的宫人打了个哈欠,在看清来人后又吞了回去,毕恭毕敬道:“大王……太子已睡下了。”

      楚覃许久未曾踏足王后寝宫,闻言“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踱去。

      近日他愈发觉得无眠,夜晚被拉得格外长,也将他折磨得愈发形销骨立。

      白日他昏昏沉沉宿在炉鼎旁,夜间他着手处理各种杂事,楚燎一走,郢都流言四起,有的说他难容幼弟,有的猜他暗度陈仓,更不知何处传出的流言,敢将暗杀公子燎一事安在他头上……

      自然,每一条流言之后多得是别有用心,他早已抛之脑后,任其所为。

      室内烛火半熄,沄撑头靠在床头半梦半醒,楚悦抓着被褥睡得熟了,肉嘟嘟的两颊热起红晕。

      曾经同床共枕的一家人如今只剩他了,他仍是睡在自己的位置,小小一团,将床铺衬得格外宽大冰冷。

      沄打个惊颤醒来,以为自己仍在做梦,“大王?”

      楚覃挥挥手示意她下去,自己宽衣解带侧身躺在楚悦身边。

      没多久,热源从身侧传来,楚悦挪着身子埋进楚覃怀里,嘟囔道:“阿娘……”

      楚覃呼吸一滞,抚在他背后的手慢慢落下,轻声哄道:“月桂可是梦到阿娘了?”

      小小的鼾声传来,楚覃吻了吻他的鬓角,叹声道:“原来阿娘都来看你了,爹一次也没梦到过她……”

      死亡也无法把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生命中剥离,楚覃昼夜体会着凌迟的痛意,似乎只是在把自己刮去。

      他这口气怄得够长了。

      月桂不时说着梦话,是她确乎来过的唯一证明,楚覃整夜不睡地哄着,夜夜烹灼的心火也温顺下去,令他几乎能觉出夜的凉爽。

      往后几日,月桂每日醒来都能见到他爹。

      开始还有些疏离的瑟缩,后来楚覃亲自带他出城游猎,有如寻常父子那般亲昵,他便放下心结,与楚覃无话不说了。

      “这是你今后的先生,”楚覃在他脑后轻轻一搡,他犹豫着蹉跎两步,朝越离拜道:“悦儿问先生好。”

      越离面露难色地望向楚覃,后者面色如常,他只好蹲身下去,温声回道:“不敢当,臣问过殿下。”

      楚悦对他尚存难以言表的敌意,话一说完便躲到楚覃腿后躲了起来。

      “你不是总爱问你王叔吗?”楚覃摸摸他的脑袋把人拎出来,“你王叔便是先生教出来的,今后你要多多用功,莫给你师兄丢脸。”

      楚悦瞪圆了眼睛抬头看越离,“师兄?那我就是王叔的师弟了?”

      越离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层干系,但细想起来倒也没错,便硬着头皮应了。

      “那、那我学成之后,也能与王叔一样聪明威风吗?!”

      越离瞥了眼站在他身后不动如山的楚覃,干笑道:“自然,殿下现在就很威风。”

      楚悦欢呼着回身抱住楚覃,楚覃弯腰将他抱起,任他在怀中撒泼打滚,与越离对视道:“那悦儿今后便有劳先生费心了。”

      越离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主上,景氏树大根深,不宜轻动。”

      三日后楚覃将赴往景家亲宴,一解近怨,此事由楚覃提议,景峪就算满腹狐疑也不敢不从。

      “许久没听你这么唤我了,”楚覃对他微微一笑,眯眼看天上热烈的晴光,“到头来,能留在身边之人,也不过就那么几个。”

      “主上……”

      “你不必担心,”楚覃知他私服入宫乃为私事而来,“世鸣那头,孤已派了人去等候接应,虽说途中难避危险,但以世鸣的本事定能抵达。”

      越离得他一言定心,今夜或能睡个好觉。

      “多谢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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