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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弭兵 ...

  •   三日后,群贤必至,各就其位。

      时至晌午,山顶曝在日头之下,山风吹得大纛上的各色旗帜猎猎作响,高案上牺牲陈列,一盆清酒置在案头。

      漫长的悼辞与盾舞终于结束,端坐屏下被暖阳晒得昏昏然的诸位使者动身前往,在高案前纷纷止步。

      歃血盟誓因流血不祥,渐渐被各国国君废弃,及至后来便只盟誓,不歃血。

      楚王面不改色,接过盘中短剑抖开袍袖,在小臂间猛划一刀,鲜血顺流而下,滴入酒中,霎时染红了满盆清色。

      魏王接过开刃之剑,抚掌握刃,下一瞬抽剑而出,血珠啪嗒溅下。

      “公子,该你了。”

      齐国侍人悄声提醒,不忍卒看的公子启代父而誓,睁开一只眼睛接过血淋淋的短剑。

      他临阵难逃,仰头看天低头看地,深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大喝一声,划破指尖挤了两滴。

      几只乌鸦盘旋而飞,楚覃毕竟与他相处数日,并未出言嘲讽,只绷着脸神色莫辨,倒是燕太子一时难忍,憋得面红耳赤偏头咳了两声。

      不知是舟车劳顿未缓过神,还是几经劫变尚在恍惚,赵王双颊凹陷,神情枯槁,木然接过短剑在手臂割出一线,不等侍人包扎便将短剑转交韩王,血色淅淅沥沥地流了一地。

      韩王是复国之主,与楚覃数年前只见过匆匆两面,一面在魏牢,一面在韩地,他走到如今,背后少不了楚国的势力。

      因此他神情庄严,在小臂上划破一刀,不敢露出丝毫痛意。

      燕国自诩圣公之后,又才得赵国数座城池,本就不多的野心徐徐老矣,偏安一隅也不觉沦落人下。

      燕太子神情自若,接过短剑划破一刀,顷刻了事。

      沥清的酒色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置酒官手执长勺,血酒浇在碗中,各国使者啜饮一口,其余的敬天法地,跪身淋于身前。

      人事已毕,巫官长啸一声:“点火———”

      各国大纛之后皆堆起火灶,各国侍从将各自带来的木桑掷入灶中,贵人点起火引,不多时,滚滚狼烟升入高天。

      远远望去,六道互不相扰的烟柱在云天之界浑成一气,惹得群鸟惊惶,鹰鹫环伺,凄厉之音飒飒不歇。

      公子维将火引递回,神色悒悒走回齐相公孙誊身边。

      此情此景,令他多愁善感道:“先生,就这样……便能止住人之所欲吗?”

      公孙誊何尝不感慨,几十年来列国交战,死伤之人不计其数,更有赵孚开屠城之先河,再任其自流,天下纷纷效仿……哪里还有净土可言?

      “盛世自有盛世的苟且,”他摸了摸田维的脑袋,望向缈缈云天,天高云阔,“诚然,乱世也有乱世的太平。”

      在万顷洪流淹没之前,希望总是要有的。

      “这烟再小些,和炊烟也没什么区别。”公子燎走回越离身边,柔软的春风吹得他曛曛然,打了个哈欠抬手折下一截花枝。

      “今后的柴桑,便都能用来烧饭了。”

      越离掌心一满,半开的桃花引来彩蝶,翩然落在他的指骨上。

      他与那背负灵光的彩蝶凝神相视,十年生死,两段人生,他离经叛道,辗转覆返,淆水河畔的亡魂终究没能追上他。

      越离眼眶一热,轻声呢喃:“先生……”

      彩蝶缓缓展开双翼抖动两下,随即振翅而去,没入花枝无限的桃林。

      屠兴与冯崛远远在林中看着,作为臣下眷属并未得立前列,冯崛乐得自在,背靠花树叹了口长长的气。

      “不曾想……我还能活着看到这一日。”

      屠兴立在光斑里半晌不动,他好奇凑去,这人眼望高天茫烟,已是悄无声息地泪流满面。

      “我……”他哽着嗓子问得冯崛不明所以:“……做得对吗?”

      北屈突围一战,出城将士以命抵他,死境里只逃出他一人。

      因此无论他走了多远,官至几何,他都是城中的那个无名小卒,永远与袍泽同悲喜。

      冯崛无法与他感同身受,却懂他茕茕孑立的背影,拍着他的肩膀“嗯”了一声:“你做得很好。”

      如今长风浩荡,长歌止行,吹散了万里狼烟,也吹灭了他心中耿耿于怀的苟活之念。

      屠兴哭中带笑跪倒在地,斑驳的花影映在他脸上。

      “……多谢。”

      眼泪打湿鬓角流入草地,他的叹息和着千万人的叹息一同飘去,化作清风,吹绿几万里南山北水。

      半山腰处,魏馆马厩。

      一名两鬓霜白的男子头戴斗笠,斜靠在棚顶。

      他眺望着山头烟尘四散,斗笠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挽出一个遗憾丛生的笑来。

      其父毕竟是乱臣贼子,魏闾得魏王感念当年,将压在他身上的谗陷去其一二,封为驯马掌槽的侍中郎,终生不得入中枢……已是上上之待。

      观其半生,少年得志铁马踏花,又因不落忍而退居朝堂,身在其位不敢不殚精竭虑,缝缝补补却变故横生……生不逢时,性不昭彰,恍惚间华发早生,已是孤身一人。

      好在他性自疏狂,大起大落后偏安一隅,倒落得一身不招不惹的清闲。

      “哎,真想喝酒啊。”

      他咂了咂嘴,将指间的叶片抵在唇边,滴滴嘟嘟地吹起小调,那叶片又嫩又窄,气口绕着打转,活像破了口的皮袋。

      棚下的马儿焦躁地甩了甩蹄子,打了个响鼻以示抗议。

      没多久,编钟和着笙竽响遍山中,楚乐漫山遍野地传扬开去,他才无奈收了神通。

      * * *

      当天夜里,宴席久久不散,觥筹交错间酒不醉人人自醉。

      楚王后并不饮酒,坐了半个时辰便乏了神,与楚王双双退席。

      本要提亲的公孙誊见他们夫妻和美,便没去触这个霉头,寻摸着找人喝酒去了。

      燕太子双颊酡红已是半醉,魏王与他们同坐一席,他撑案听着他们姐弟叙话,问些魏菱儿时的趣事。

      时隔多年,魏菱心结已解,不似乍入燕廷那般冷若冰霜,偶尔也流露出些许依恋,令魏明心下稍宽。

      赵王形单影只心不在焉,被公孙誊抓个正着,两人各怀心事地推杯换盏,看得田启好没意思,伸手把自家国相拎了回来。

      越离举杯在众人之间游走一圈,敬过韩王,与韩相有来有往地话了一会儿,刚回席位,便被喝醉的屠兴梨花带雨地哭抱住。

      楚燎打着酒嗝去拽他,他八爪鱼似的在越离肩头擦眼泪,没等他把这个拽下来,另一个又围了上来。

      姬承盘腿坐在越离对面为他斟酒,楚燎一把挡开越离,“我陪你喝,看你我谁先输!”

      不等越离回绝,姬承瞧了眼庭下未黯的天色,一口应承:“好啊,看看公子有没有长进。”

      被他这么一激,楚燎撸起袖子与他对峙:“三杯一问,可有异议?”

      姬承摊手推盏,“请。”

      冯崛扇着鼻尖离得远了些,与劝不住酒遗憾离场的田维搭了个伴,有问有答地逗起人来。

      各自负责勤卫的将领皆以茶代酒,昼胥在楚王离席后便要去巡视,屈彦起身欲跟,被他推掌按下。

      昼胥望着热闹扎堆的少年人,对他笑道:“你不必去了,有我在足矣,与他们一道去玩吧。”

      屈彦依言颔首,仰头对他笑道:“改日我定找您喝个痛快。”

      昼胥笑着拍拍他的后脑勺,“好,我等着。”

      随即他走到楚燎身边,安静落座。

      楚燎猛灌三杯,铜杯磕在案上,气势凛然:“你何时觊觎我家先生的?”

      姬承瞥向神色尴尬的越离,被楚燎展臂挡住,他挑眉笑道:“一见钟情。”

      末了故意又添一句:“在你只是个会添乱的贵公子时。”

      楚燎气得张牙舞爪,转头又灌三杯:“这些年不做他想?”

      “良人难逢,岂是我能做主?”

      楚燎表示理解地哼了一声,打着酒嗝又饮三杯,语气稍顿。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屠兴枕在越离腿上半酣而眠,越离闻言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辗转。

      姬承稍显意外,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被他没好气地拍开。

      “这些年……”姬承饮了一杯,脑中思绪万千。

      自落风馆趁势而回,其间百种滋味个中酸楚,三言两语不足道其一二。

      他接住越离经年不改的目光,抿唇笑道:“我过得很好,否则何以与公子燎同席而饮?”

      “知道了……”

      若是赵佺还在,楚燎也愿问上一问。

      他本就性情浓烈,又喝多了酒,昔日情谊一时涌上心头,顷刻间便撇着嘴哭花了眼。

      他抽抽搭搭地问姬承:“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姬承看向始终安然坐于他身后的越离,心有不甘地笑了笑:“没有了。”

      楚燎好奇看他:“你怎么半点不醉?”

      坐在一旁看戏的屈彦终于忍不住插嘴道:“公子,他喝的是茶……”

      姬承拍案大笑,惊醒了茫然的屠兴,他刚要爬起,被气急败坏的楚燎一个反肘戳倒回去,“大胆姬承,你敢骗我!”

      “小人不敢,是公子亲口说的三杯一问。”他耸了耸肩,脸不红心不跳。

      “你!你这个……”楚燎扑过去要拿他,他高大的身影往后一退,再逗一句:“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公子少饮些酒吧,看着也没长多高。”

      姬承当年便有九尺多高,如今看着更是鹤立鸡群,楚燎自知比不过,只嚷嚷着他还有数年可长,便埋头在案哭了起来。

      姬承:“……”

      他略有尴尬地看向越离,越离摆手笑道:“无事,他哭一哭便好了,你自去忙吧,改日再叙。”

      “哎,”姬承松了口气,摇头笑道:“你倒是自如。”

      “习惯了。”

      姬承不再逗留,追着燕太子的步伐离去。

      满座席间三三两两地散去,冯崛骂骂咧咧地扶起屠兴,越离唤了人来,欲把靠在案上哭着睡去的楚燎搬回去。

      “无事,我来吧。”屈彦抬手要扶,越离反将酒杯塞到他手中,“小将军可愿与我喝上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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