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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毒液 ...

  •   岁祭方歇,东风乍起,越离挑了个暖日领着一家老小去凤尾山采冬。

      百里竖别了满腰的酒囊,途中恰好遇到携家眷去游山的孟崇,酒囊们就被冯崛张罗着散了出去。

      省得喝醉了又给他找事。

      行至凤尾山下,一行人弃车步行,家仆们守在车边架起火堆,自有一番声色热闹。

      屠兴喝了口酒暖身,纳罕道:“岁祭楚燎没来,今日出游他也不来,真是奇了怪了。”

      “人没来礼送到了就行,”冯崛凑到他身边往越离的背影努了努嘴,悄声道:“我看啊,八成是跟先生吵架了,那天先生不是自己出去,又自己回来了吗?”

      “他又闹什么毛病……”

      “难说难说。”

      两人落后几步,压低声音分析着楚燎的病况,百里竖趁机拽掉冯崛收走的酒囊,两人围着屠兴又闹起来。

      越离回头觑了觑,看向孟崇行走无虞的腿,问候道:“孟将军身体可还好?”

      孟崇归家后有人拾缀了,不似在营中那般落拓,整个人看上去明朗不少。

      他哈哈笑起来,小小地奚落道:“这句问从军师嘴里听来,一时不知是好是歹啊。”

      凤尾山四季分明,离郢都又近,一路铺了便行的木踏,算不得难走。

      越离踩着木踏也笑:“看来是我小瞧将军了。”

      两人之间的那点龃龉,随着楚燎在营中的独当一面,也成了不足挂齿的昨日黄花。

      孟崇朝身后招呼,“来,丫丫,慧淑,都来见过先生。”

      小丫头扑到孟崇腿边,揪着他爹的衣袖怯生生地看着越离:“丫丫问先生好。”

      孟夫人一只手把她提出来,摸着她的小脑瓜莞尔道:“先生莫怪,这孩子是个怕生的,不成样子。”

      “尊夫人言重了,怕生的孩子都内秀,”越离笑着从腰间取下镶满蚌珠的荷包,蹲下去递到丫丫面前,“先生也问丫丫好,这是先生给丫丫的岁礼。”

      小丫头抬手要接,还是下意识看了看父母的神色。

      孟夫人看那精光闪烁的蚌珠,连忙推辞:“不必不必,这太贵重了,孩子年纪小,没几日就弄丢了……”

      越离将荷包放在丫丫摊开的掌心,笑道:“丢了便丢了,身外之物而已,孩子开心才是难得。”

      孟夫人为难地望向孟崇,孟崇斟酌着颔首,她松了口气抱起小姑娘,“还不快跟先生道谢?”

      小丫头摸着那白中透粉的蚌珠根本挪不开眼,嘴里却铿锵地笑喊起来:“多谢先生!!”

      “哎,好。”越离忍俊不禁地应了。

      凤尾山腰缀了一圈未落的红枫,时近晌午,正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孟崇解了冬袍带了两个武夫打猎去了,孟夫人带着孩子与侍从们守在火架旁,本是要越离与百里竖一同去打水,越离转而唤了屠兴拾柴去了。

      山中最不缺的便是木柴,自从景王修养生息严禁滥伐林木后,无论远近都不再各有所秃,因此这个季节打猎之人也不会空手而归。

      “别捡湿木,烧起来都是烟,”越离取掉他怀中的几截湿柴,“掉在枯叶堆里的木柴最好烧,再不济也捡树底下的。”

      屠兴跟在他身后东捡西捡,“先生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儿时家中贫寒,先生会带我去山中烤些野味,”越离拾起一根断裂的木枝,折成几截,扔掉截面泛青的润木,“我也猎不来东西,只能帮着捡些柴火。”

      屠兴家中虽算不得富贵,但作为屠户是不缺肉的。

      他上前跑去,将越离手中的木柴尽数揽进自己怀中,“那一会儿先生多吃点,不够我再去猎来。”

      越离也不推脱,拍拍手笑道:“好,有劳你了。”

      两人走了没几步,越离方不经意地问他:“田公子来府上做客的那日宴席之后,世鸣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哦,他就说……”

      屠兴猛顿住脚,险些没把住口风。

      “他说了什么?”越离弯腰去捡地上的枯枝。

      “也、也没说什么,”他不熟练地打着磕绊,“就是说……嗯,不知道他这病什么时候能好,有、有些担心罢了。”

      “是吗?”越离把枯枝放入他怀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屠兴,你从不欺瞒我,看来这事非同小可,你们年少意气,不计后果,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该如何应对?又该如何向大王交待?”

      屠兴把脑袋深深地埋下去,他句句在理,屠兴也不免动摇起来。

      “你不必担心,世鸣那边我自有交待,”越离对他们的缄默有猜测,但不知他们要如何扳倒连楚覃都暂且后置不论的庞然大物,他循循善诱道:“我心中有数,才能帮你们。”

      屠兴几乎被他说动了,捧着柴火咽了咽口水。

      “我们……”

      碾碎的枝叶发出清脆的声响,屠兴敛神竖耳,只觉周遭实在安静。

      这般安静怎会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冬山上?

      风声骤然绷紧。

      屠兴甩开满腹斟酌一把扑去:“先生!”

      两人滚作一团,以一棵形状崎岖的枫树遮挡,方才他们站立的地上扎了一排小弩。

      屠兴在腰间摸了一圈,赤手空拳捶了下膝盖:“该死!”

      越离惊魂未定,被他扯着胳膊且停且躲,不消多想便明了是谁派来的刺客。

      真正算得上与他交恶的人,放眼望去也就那么一个。

      包围圈一点点收紧,射空的弩箭离他们越发靠近。

      屠兴拿着一根粗木枝,靠在另一棵树后深吸一口气,主动暴露地大声吼起来——

      “有刺客啊!!!”

      越离背后一寒,不由自主地往左边侧去,一支弩箭刮着他的颈侧飞去,他周身一麻,颈边冒出汩汩鲜血。

      “先生——”

      死亡的促逼令他久违地想起被抛下的痛意,毫无变化的眼皮仿佛高高肿起,他渐渐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汩汩的血染在赤色枫叶上,他倒在铺天盖地的恶寒里,眨了眨眼,几息后便无知无觉地阖上了。

      远处传来孟崇的呼喝与孩子的哭声。

      * * *

      火急火燎赶到的楚燎被门槛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扑到越离床前。

      屠兴赤着上身还在包扎,他手臂与后背各中一弩,护着越离与孟崇一内一外地突围。

      “你冷静些,”冯崛顾一个顾不上一个,他迈着箭步挡在楚燎面前,挑省心的说:“先生已经包扎好了,多睡个几日,养一养就能好转过来,你别妄动心神,省得先生睡都睡不安稳。”

      楚燎扒开他的肩膀,越离神色安然躺在榻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颈间还缠着一圈白纱,右侧的纱底仍透着淡淡血色。

      “我……”他一路的提心吊胆半点没落到实处,大口喘了一气,问一旁的医官:“他、他怎么样?”

      医官不敢瞒他,照实说来:“弩上涂了漆毒,若是正中肺腑,重则麻痹而亡,轻则半身不遂,这位大人伤在颈侧,伤口虽深却未伤及动脉,是不幸之大幸,急速流出的血冲淡了毒性,嗜睡个几日就好了……”

      冯崛叹了口气,哎了一声扶住楚燎。

      楚燎顺着他的力道扶跪在床边,那头的屠兴捱到现在,终于支撑不住地昏睡过去。

      冯崛:“哎!”

      “你去看顾他吧,”楚燎气若游丝地把手探进去,握住越离冰凉的手,“先生这儿有我。”

      “……行吧。”

      冯崛招呼侍人把屠兴抬回房去,领着医官一同出门,睨着楚燎颓丧的背影把门合上了。

      滴漏有一阵没一阵地响着,盛满水液的漏罐里浮纹不止,静水无波。

      楚燎把头磕在床边,恍惚以为房中只有自己。

      他惊得猛抬起头,笨手笨脚地爬上去凑到越离鼻尖,听他平稳而虚弱的呼吸。

      “越离……”

      他看着越离纹丝不动的苍白,抵着越离微微发烫的额头问:“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躲在宫中,我们就该寸步不离……”

      他吻过越离的眉心、眼皮、鼻尖和唇峰,像一场孤身上路的朝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不会离开?”

      握住越离的那只掌心传来微弱的挣扎。

      楚燎睁大眼睛,屏气凝神,不敢惊扰地看着那双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动,眼睫一颤,半撑起迷蒙未醒的眼皮。

      “别走……”

      楚燎浑身一震,伏在他身上轻声问:“你说什么?”

      他半睁着眼,数不清的阴影坠着他往下,楚燎的阴影拢在他身上,他觉得温暖。

      楚燎的手指被牵住,他未必清醒地哄道:“别哭……陪陪我。”

      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然而他没了力气,再说不出更多的挽留。

      复又唇齿未合地昏睡过去。

      楚燎压着气息又哭又笑,抵在他肩上抹了抹酸胀奔涌的眼睛,扶着他的脸舔湿他干涩的唇面,再连人带被将他裹成一团抱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门扇大开,在院中熬药的冯崛提扇追过去,“怎么了怎么了?”

      楚燎脚步不停地往马车赶去:“我要带他回宫。”

      “这……”冯崛看他去意已决,颔首道:“也好,宫中也安全些。”

      车夫拨开帘子,他转过身对冯崛嘱咐道:“府上和屠兴就交给你了,我回宫后再拨些人过来,若有什么不对劲,你随时派人来寻我。”

      冯崛稀奇地“嘿”了一声,老怀甚慰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去吧去吧。”

      一人一被消失在车帘之中。

      楚燎拨开被面,露出越离被捂得有些发红的脸颊。

      他亲昵地贴在越离颊边,紧紧把不可丧失之人抱在怀中,泄气地笑了一声。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 * *

      “你要去哪儿?”

      楚覃堵在他寝宫门口,瞥了眼他腰间的佩剑。

      楚燎嘴唇一抖,没作声。

      “越离伤势如何了?”他放缓语气,走到楚燎身边揽着他往里走:“走,陪我看看他去。”

      楚燎拨开他的手,垂头低声:“王兄,你别拦我,你要么帮我,要么就别管我的死活。”

      “什么话……”楚覃观他面色,心知他是真伤了心,只好缓兵道:“你再等等,等他去了封地,郢中人多眼杂,总不好因小失大。”

      楚燎猛抬起头,语气尖锐:“若今日险些丧命的是嫂嫂,你还会劝我不好因小失大吗?”

      楚覃愣怔片刻,阴沉斥他:“楚世鸣!你非要与孤过不去?!”

      “是!”

      楚燎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把佩剑解下扔到他面前,“我到现在都怕得脚底发飘,若不即刻前去,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疯病发作,王兄趁我还能与你好好说话,一剑捅死我吧!”

      门边的侍从被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下一刻就有人会血溅当场。

      楚覃冷笑一声,哂道:“我看你这病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人!把孤的剑拿来,孤要与孤的王弟比划比划!”

      “我不要。”

      楚燎把双手抱夹在腋下,负气地偏过头:“我说过绝不与王兄相争,你直接捅死我好了,何必麻烦?”

      “楚燎!你、你这个混账!”楚覃被他气红了脸,一把踹开面前的剑,“来人!把公子燎给寡人拿下!”

      “王兄!”楚燎这下才真的慌了,他挣扎着大喊:“王兄!你不讲武德!”

      楚覃哼了一声,见他不再张牙舞爪,怒气稍平:“我就多余跟你讲德性!”

      门外传来侍人的通传:“大王,王后娘娘的轿撵到了。”

      楚燎扯着嗓子开始呼救:“嫂嫂救命!嫂嫂救我!我王兄要我的小命——”

      “你真是好大的出息!”楚覃糟心地挥挥手,“把他关起来,哪儿也不准去。”

      楚燎频频回头,总算赶上了萧瑜扶着肚子入场,凄厉唤道:“嫂嫂,你比王兄讲理,你救救世鸣——”

      楚覃怒吼一声:“把嘴也给我堵上!”

      萧瑜不明就里地收回视线,“臣妾见过大王……”

      楚覃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搀起她,中气不足道:“不是说了你……怀着月桂,不必行礼。”

      “不好从现在就沾孩儿的福气,王恩有一点算一点,总得给往后留些盼头,”她巧笑言兮地刺他一下,问:“世鸣这是怎么了?”

      “别管他,臭小子尽犯浑!”他讪讪地扶着萧瑜往外走,“你怎么来了?”

      凤尾山行刺一事早已传开,除了越离,孟崇一家也险遭毒手,楚覃已派人彻查,萧瑜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听闻戍文先生遇刺,我料想世鸣必定六神无主,便想着过来看看他。”

      楚覃见她如此惦记当年的情谊,心下一宽,刚要开口便被抢了白。

      “臣妾心中藏着事,日夜都睡不安稳,虽不知此次行刺的幕后主使是何人……”萧瑜有心挣开他的手,但他握得太紧,她只能笑叹一气:“许是物伤其类,怕是臣妾迟早也有此一遭。”

      楚覃身形一滞,她反过来挽住他,“钟玄,待回了书房,我有事剖白于你。”

      ……

      楚覃忍了又忍,直到软声将萧瑜送走,他才回头正视那铺了满案的信件。

      萧瑜扶肚下跪的场面历历在目,帛信上景珛的怂恿与谋划一字一句映入眼帘,他甚至敢许诺萧瑜在楚覃死后仍为王后,此等狼子野心的悖逆,萧瑜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来自罪。

      “呼……”楚覃捂着眼睛摇了摇头,“景珛啊景珛,寡人有心让你多活两日,你却偏偏不给自己留退路。”

      “咚”地一声,他猛捶在案,扬声道:“来人!去把大都尉给寡人请来!”

      他倒要看看,是他景家百来口人要活命,还是一介逆贼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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