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梅雨季泡芙

3、那也不好吧，小裴哥！

　　去世纪花园的路弯弯绕绕，潘嘉明这次不敢莽了，只敢老老实实开车，把小姑娘接到后座。

　　陶桃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裴扬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看了梅绍一眼，知道他不放心，道：“我会把她安排在你对门的。”

　　“谢谢。” 梅绍没想到他会冷不丁冒出这一句，不过还是道了谢。

　　车身往左微微一摆，潘嘉明也没想到裴扬还有体贴人的一面，透过后视镜疑惑地看了正襟危坐的队长一眼，就见他幽幽地回看，好像在警告他别再出岔子了，他吞了口口水，立刻目光如炬，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梅绍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除去今天陶桃拨的那通以外，再往前就是一些外卖和诈骗电话了。

　　“你们知道华扬屏蔽员工手机信号？” 梅绍好奇地问。

　　“嗯。” 裴扬应道，“特勤中心有东区所有企业的管理信息，我知道梅先生您的电话打不通，所以事发后没有告知您。”

　　“哦……” 他点点头，觉得自己也是多余问了。特勤中心毕竟直属东区统领部门，统领有地方立法权和行政权，想掌握一个医药集团的信息当然不在话下。

　　更何况……

　　梅绍偷偷用余光打量裴扬。如今，他旁边这人的身份已经是自己高攀不起的了，父亲是炙手可热的副议长候选人，母亲也似乎是某个集团的董事长，虽然他本人行事低调，但坐拥这样的身份，又从小就暴露在媒体的聚光灯下，实在是低调不起来。

　　“你……” 裴扬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沉思片刻，又接着说，“记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吧。”

　　这句话就有点暧昧不清了。

　　潘嘉明是个缺心眼，当然不会想歪；陶桃在睡觉——哪怕她清醒着，以她天真的性格，也不会多想。

　　但是梅绍不同，他虽然本事一般，但心眼多。他和裴扬的关系，往久了说，是有点难以启齿的。

　　特别是此刻，他故作从容地把手机页面打开，递出去，心里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

　　我靠，怎么办，他不会认出我了吧。

　　“好了。” 裴扬伸长了手臂，把手机递了回来，他像接过一块烫手山芋一样连忙揣进兜里，不想多暴露一点。

　　……

　　不夜城下，特勤中心是根标杆。

　　从8-20楼都是夜间执勤部门，此刻灯火通明，中心楼下都是便民服务区，后方是部分员工居住的地方，主要分为A栋和B栋。A栋住的都是一些普通员工，B栋则截然相反，要么是家世背景不错的关系户，要么是位高权重的人。

　　潘嘉明咧着嘴，一边走边给指给他们看。

　　“那我住哪儿？” 梅绍叉着腰，站在两条分岔路口的中间，抬起头问。

　　“当然是A……” 他还没“A”完，又被铁面上司打断了。

　　“你们住我那里。”

　　“啊？” 潘嘉明和陶桃不约而同地发出困惑的声音。

　　梅绍感觉脑后发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裴扬继续道：“特勤给我分配的房子是空着的，我一直住在外面，你可以住。”

　　“哦……”

　　“那也不好吧，小裴哥！” 潘嘉明一把拉过他，压低了声说：“咱那栋上上下下都是队长副队长，你跟他素未谋面的，怎么能把人带到那儿去住。”

　　裴扬把他抓着自己小臂的手捋了下去，不以为意地说：“只是一栋房子而已，B栋比A栋人员更干净。他涉及A级犯人，在调查清楚前，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潘嘉明似乎是被说服了，拉着两个大行李箱，领着他们往B栋走去。

　　B栋一梯两户，16层都属于裴扬，陶桃住1603，梅绍住1604。

　　潘嘉明哼哧两声，把行李分别给人提进了家里，摆摆手，表示自己先下楼去把车停回特勤总部了。

　　陶桃困得不行，说了声再见和谢谢，就关了门。

　　四周突然安静了，梅绍站在别人家里头，而房子的主人站在门外，看上去却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

　　“那个，房子的事，谢谢你啦，我和陶桃住这儿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不会，这里住的人都很懂分寸，他们明早就会知道你们跟重案有关，也会保护你们。” 裴扬说话像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语气虽然总是平静，却透露着一股认真，别人可能会觉得有点奇怪，但梅绍不这么认为。

　　其实严格来说，真正跟重案有关的人只是他这个非酋，但他确实放心不下陶桃，所以这一加一的服务，算是他欠对方的一个人情了。

　　“那我也替陶桃谢谢你了。”

　　裴扬眉峰微挑，像是想到什么，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开口问。

　　“便民服务区有外送服务，屋内墙上贴了联系方式。” 他补了句，“早点休息。”

　　梅绍看着他转身，那身外套规规矩矩地待在主人身上，背后只有些许因为肌肉而撑起的褶皱。

　　他脑中突然想起，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因为下雨天室内闷热，屋内的搜查员都脱了外套，只穿着潦草的白衬衫在工作，而裴扬刚见到他，就把外套穿上了，连袖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可能是因为冷吧。

　　梅绍没有多想，把门关上了。

　　屋内确实跟裴扬说的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仅存的一些物品上也都放置了防尘布，上面落了浅浅的灰，能看出来隔三差五有人打理，但长期不住人。

　　他把行李收拾好，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侧了个身。

　　从这儿透过窗，能看到漆黑的天空中有交通管制灯的模糊影子。

　　他并不是害怕自己平静生活起波澜的人，相反，延续上一世的性格，他恰恰喜欢冒险和体验。况且，他还死过一回。

　　不过，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他总有种久违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上一世。

　　当时他一头乌黑长发，系着银飘带，从祁山驾着名贵的宝马一路东行到都城，过往商贩都大呼亓公子回来了，姑娘家羞赧地凑在一起议论他。他却肆意昂扬，不顾一切目光，直奔书堂而去。

　　他记得自己跟书堂先生辩论这“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到底哪个更有用。

　　先生揪着他的耳朵，指着他被染污的袖口说，不管是“读万卷书”还是“行万里路”，若要当君子，先要做到不蔽衣襟，不缓冠带，不能让人见面就是一句“成何体统”。

　　他纨绔心性，哪儿听得进这种话。

　　后来的几个月里，他想他大抵是后悔“行万里路”了。